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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缚光 ...

  •   mob预警!!!

      1,
      深秋的黄昏来的匆忙而潦草。案件了结,卷宗封存,诸伏高明踏出警署大门时,夜色已经蔓延天际,将褪色的橙红云层洇成一片暗沉的灰蓝,凉意由一阵风开始贴着身躯游走。
      他下意识拢紧风衣,站在路灯初绽的薄光里,解锁手机,案件受害者相册中的大量照片如同一条布满浮萍的河,而他正在这条河中艰难前进。逐条翻检,最终停留在那张前天匆匆划过的模糊图像——视角低矮,分辨不出是偷拍还是监控截图,一个背影正匆匆穿过狭窄巷口。
      视线凝滞在这定格的人影里。
      灰蓝色的连帽衫,一条灰色的围巾绕在颈间。一个存在感极低而清瘦的身影,背着黑色的大提琴包,而手中似乎拿着一部手机。
      诸伏高明放大图片的指尖一顿。那部银色手机尾端,坠着一个红色小挂坠。
      太像了。
      像是三年前景光穿着旧衣站在庭院里和他道别时的轮廓。那近乎要融进暮春风里的朦胧,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那个挂坠,让他想起几年前景光和他聊天时发来的一张图片——一个写着平安的红色木质挂坠。当时,景光给自己也寄了一份。
      诸伏高明的视线扫过一排排可疑的联系人备注,看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英文—“Scotoh”。
      苏格兰。
      一个代号?化名?抑或只是一个随意的昵称?
      路灯的光晕在手机屏幕上折射出碎金,指尖悬停在屏幕上,诸伏高明最终抿了抿唇,将手机收回口袋,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寒意丝丝缕缕渗入皮肤。
      那抹灰蓝色的影子,从此成了他视野边际挥之不去的阴影。它固执的匍匐在黑暗里,穿插于思绪,沉默的霸占着他为数不多的空白时间。他曾暗中谨慎的追查过“scotch”这个代号,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有空洞的回响,证明那水潭深不可测。
      他仍继续着繁忙的生活,仿佛把这张照片连同封存的案宗一块塞进档案室里似的,将其抛之脑后。
      2,
      再次被推入深渊,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雨夜。他追踪着一条看似寻常的线索,驱车驶入城郊废弃仓库,在打开车门的刹那,沉重的铁锈味混合在雨夜潮湿的闷风里,伴随着后脑骤然传来的剧痛,他瞬间沉入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泥沼。
      意识浮沉,那个影子如幽灵般乘着原本无缝的意识坍塌的片刻,悄然钻进了脑海。他如同在那条布满浮萍的河中被水草环绕住了脚踝,每一次挣扎上浮,都被更用力的拽回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尖锐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将他强行唤醒。诸伏高明发现自己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双手被粗糙的绳索束缚在身后,勒的手腕生疼。他勉强转动脖颈,呼吸间是地下室的霉味和铁腥气,视线扫过这间四壁灰白的囚室。唯一的出口是右侧那扇铁门。房间没有窗,只有头顶通风管道口传来细弱而持续的噪音。
      泛着金属光泽的铁门被缓慢的打开了,几个一袭黑衣的人走了进来,在刺眼的惨白灯光下,诸伏高明难以抬眼看清几人的五官轮廓。
      为首的人蹲下来盯着他的脸,开口询问关于最近发生案件的受害者的信息,压低的声线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他们似乎很在意警方找到的证物的细节。
      安眠药药效还没过,诸伏高明眼底依旧清明,却难掩连番审问和身体不适带来的疲惫。他在心中飞快的分析着几人的目的和现在所处的环境,直到半开的铁门门口的光线被一个熟悉的身影遮挡。
      那个人穿着黑色便衣,微微低着头,帽檐压的很低,几乎遮住了上半张脸,缓慢的朝前走了两步,灯光一步步攀上帽檐阴影下的五官轮廓,形成一条明显的明暗分界线。
      .....
      景光.....?
      他怎么在这里.....?
      诸伏高明迅速垂下的眼睫遮盖住眼底一瞬间的失神。猜测瞬间落锤。很早之前,诸伏景光的异样便让他窥见端倪——弟弟极可能被派往某个深渊执行卧底任务。此刻,他不能让任何人捕捉到一丝波澜,尤其是这些审视猎物的绑匪。
      他的脸上只剩下漠然与戒备。
      “啧,警察的嘴就是硬。”为首的男人不耐的啧了一声,抬手带着侮辱性的力道捏住诸伏高明的下颚强迫他抬起头,“可惜,到了这里,神仙也得趴着。”
      诸伏高明沉默着,双眸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毫无惧怕的迎上男人的目光。似是这无声的反抗激怒了对方,男人冷笑一声,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狠狠的掼向一旁的金属桌。诸伏高明因为这突然的一击重心不稳,腹部撞击在坚硬的台面边缘,他无法抑制的闷哼一声,晃动的视野里是金属台面锐利的反光。随即,身后传来了解皮带的声音。
      羞辱和暴力的意味昭然若揭。
      诸伏高明的双眸瞬间睁大,他猛然侧过头,还没能看到背后人的动作,就被掐住后颈死死的按在桌子表面。
      男人的另一只手向前伸,粗暴的扯开了他的衬衫领口,布料撕碎的声音异常清晰,胸前裸露的皮肤与台面接触的冰冷触感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被反剪的双手在背后紧握,瞳孔因为男人的肆虐开始缓慢的放大。
      ......
      诸伏高明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掐住他后颈的手一刻也没有松,他只能僵硬的维持着单一的姿势,眼底的清明被近乎麻木的神情遮盖,无神的望着面前的灰墙,视线从天花板滑落至地面。
      灰褐色的霉斑如花朵般沿着墙根攀附于墙面,像是晕染开来的墨迹,他分不清那大片的暗调色彩是光影作用,还是失焦视线里的幻影,只是把它当作转移注意力的工具。
      脊背不受控制的微微曲起以缓解疼痛,他感到下肢发麻,男人不堪的话语也听不真切,被屏蔽在耳后。
      男人变换了姿势,扯出他的头发强硬的向上提,从头皮传来的刺痛让诸伏高明不得不控制失力的上半身昂起头,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抬起目光,穿透混乱的几个人影,投向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牵绊的身影——诸伏景光,他仍立在阴影边缘,头垂的很低,让人看不清面上神色。
      下一秒,诸伏高明的双眼就被一条墨蓝色的领带遮住了,男人的手从他的黑发中猛然抽出,他的下颚再次磕到冷硬台面,原本紧攥的指尖也无力的摊开。
      ......
      诸伏景光被那道短促的目光烫伤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死死抵住掌心,掩藏在阴影中的视线,追随着诸伏高明不断颤动的身型,在接触到那双水雾弥漫,却仍旧竭力保持着最后清醒的双眼时,他整个人微不可查的晃动了一下。
      那道目光里,只有近乎哀求的神情。
      ——快走。
      他好似能听清那道目光里的语句,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随即面色自若的转身准备离开。
      “苏格兰!”压在诸伏高明身上的男人却突然出声,带着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站着干什么?看不下去了?还是......不忍心?”男人笑了一声,“也对,这警察细皮嫩肉的.....怎么,你也想尝尝?”
      空气凝固了。诸伏景光的身影仿佛被男人如影随形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他被怀疑了,这件事是上个月中旬开始逐步发酵的。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但是......
      诸伏景光缓慢的转回了身,一步步走向房间中央,在男人冰冷的注视下,停在了诸伏高明身边。
      男人让了位,可笑的,如同分享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
      诸伏景光的动作有些滞涩,带着凉意的手指按在了诸伏高明被反绑的手臂上。肌肤接触的瞬间,诸伏高明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来自心底深处的,巨大的悲恸和抗拒。他下意识的想逃避,想把自己从这荒谬绝伦的绝境中抽离出去。领带下的眼睫快速的煽动几下,慌乱的想在黑暗中挣扎。诸伏景光的手却加重了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身体前倾,将束缚他手臂的绳索解开,随即将他整个人翻转过来,桎梏住他的手腕死死按在台面上。
      因为长时间挤着金属台,他的下肢已然麻木,止不住颤抖的双腿被抬着曲起。诸伏高明的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起伏着,原本散乱的思绪被迫聚集起来,清晰的感知着诸伏景光的每一个动作,对方低哑轻佻的语句滚入耳中,
      “呵,急什么?好东西,自然要慢慢“品尝””。
      绝望的情绪几乎将他溺毙,身体的反应在药物和暴力逼迫下无可遏制的背叛意志,生理性泪水浸湿领带布料,齿尖深深刻入唇廓,他难捱的仰起头,无意识微张的双唇终是无法抑制的溢出呜咽。
      指尖因为冒出的冷汗而滑腻,他死死的捏着诸伏景光衣摆,刻骨的痛楚如那片吸附墙面的霉菌缠绕他的呼吸,无声攥紧他微弱的气息。
      时间在无声的溃败中扭曲拉长。感官变得混乱而模糊。被泪水反复浸湿的领带因动作带来的摩擦向上拂起一角,光线直直射入许久泡在黑暗里的瞳孔,眨眼的愈加频繁和视野中下方闪烁的黑点昭示着主人的体力不支。
      诸伏景光的视线不敢落进那灰蓝色的瞳孔里,那种仿佛灵魂被一寸寸碾碎的灰败,使他撑在台面的手不自觉扣住桌沿。
      那抹本该置于天际的耀眼光亮,此时被束缚着扔下悬崖。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怨恨自己没有能力救下诸伏高明。
      如果卧底身份现在暴露,那么波及的,就不只是自己,也不只是自己和诸伏高明。
      他知道,诸伏高明在那短暂的惊诧过后,异常平静的接受了他的侵入,那种颤抖的手克制的扯住自己的衣摆寻找支撑点,紧咬牙关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最后的坚持只是侧过头去遮掩住脆弱的神色不想让他看见。
      他从来没有面对过哥哥的破碎。
      哥哥从来都是那样的坚强,温和而沉静。他仰望哥哥的时候,哥哥总会回头伸出手等着他牵住自己。
      哥哥总是那样的,像是初春的雪覆盖在苏醒的植株之上——那雪并非深冬的寒冰,也非暮春的轻薄易逝。它带着一种沉静的重量,无声地熨平了残冬的棱角,却又在清冷的表层之下,蕴藏着即将深入泥土,给植株萌芽带来生机的润泽。
      连那天哥哥打开柜门望向他的那双眼睛里,也都是一片令人安心的沉着和坚定,带着让他不自觉伸出手回握住的温暖气息。
      可是现在,这份生理连同精神的破碎,太过刻骨铭心。
      他亲手的,碾碎了那份宁静,亲手的将手中的雪扔进溪流。
      诸伏景光俯下身来,埋进诸伏高明颈窝,一口咬在了他颈侧。
      看似带着施暴者身份的动作背后,是轻柔的近乎舔舐的安抚。
      他埋下头掩饰自己眼底痛苦的小心翼翼,堵住自己心中盈满的、近乎要从口中溢出的悲痛呢喃。
      诸伏高明闭上了眼,泪水顺着眼尾滑入鬓角。周围的一切在坍塌,朦胧的犹如一场噩梦。濡湿的额角,散在脸旁的碎发,浑浊的空气,如连绵不绝的大雨冲散他的意识。
      令人窒息的一切在他无力的手猛然扣住诸伏景光的肩膀,在那条领带因为身体的下移彻底移至额间,在诸伏景光垂眸正对上那双已经涣散的双眼时,
      终于结束了。
      诸伏景光的动作骤然停止,他看到了诸伏高明眼底划过的,如释重负的解脱,撤走了力气。
      他脱下外套,看似随意的盖到了诸伏高明身上,在周围几人凝聚的视线中,冷声吐出两个无情的字眼。
      “脏了。”
      他再也提不起勇气望向哥哥瘫软在金属台上的身体,面上冷静的维持已经消耗掉了他最后的力气。
      诸伏景光缓慢的朝着铁门走去,背后几人发出意味不明的嗤笑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径直没入门后的黑暗。
      铁门关闭,隔绝了那个混乱不堪的世界,彻底隔绝了来自身后炼狱里残留的,属于诸伏高明的微弱气息。他身形挺拔,步伐稳定,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漠然。这份从容,抽干了他的所有精力。
      建筑外,是深沉的夜。他走到车前,从副驾驶位的抽屉里摸出烟盒。他不常抽烟,最多只是任务前难得的两根压住疲惫。银色的烟盒甚至有些瘪了,晚风吹过,寒意促使他更加清醒,但打火机却要按压几次才勉强点燃烟卷。
      他的手在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灌入肺腑,他仿佛是第一次因为好奇尝试抽烟的高中生,被呛的难以抑制的弯下腰咳喘几声,肩膀不受控制的耸动,狼狈的抬手拭去眼角被剧烈咳嗽逼出来的泪水。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他迟缓跳动的心脏。地下室发生的一切在脑中重映,而他呆呆的坐在台下,愣神的看着熟悉的一幕幕剧情。
      那投向他的,不是求救,而是近乎命令的哀求的目光、那如同碎裂的琉璃似的双眸,那一声痛苦的叹息,身上刺目的伤痕,全都清晰的映在他眼底。
      烟雾缭绕,模糊了眼中的痛苦。手里的烟没有再动,烟灰掉落,他仿佛感受不到指尖的灼烫,只是静静的站在车前望着远方沉积的夜色。
      ......
      “啧,老大说了,不能做的太绝。”
      诸伏高明被扔进了一条小巷深处。
      他已经陷入昏迷。破碎的衣衫勉强挂在身上,微弱的呼吸几不可闻。
      他的身上,被随意的上了诸伏景光的外衣,遮住裸露的皮肤。
      .......
      黑色轿车彻底融入城市的霓虹夜色,诸伏景光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定位器的位置。
      他的外套内侧口袋,放了一枚极小的定位器。
      他没有办法去救诸伏高明。
      他深知,现在去,相当于之前所做的一切功亏一篑。
      他用伪装的身份报了警,祈祷着诸伏高明能撑到救援来临。那个微小的定位器,是他唯一能做的、绝望中能做到的唯一帮助、也是此刻勒紧他心脏的绞索。
      他只能在这辆驶向深渊的车里,在组织无声的监视下,继续以完美的状态演出“苏格兰”的角色,将焚心噬骨的疼痛摁进心底牢笼。
      他也曾妄想,自己能触碰到那抹温润的光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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