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森林》尾声抱柱而汪

4、天命

　　季明指尖的烟雾在昏暗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他靠在自己顶层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脚下是整个城市匍匐的璀璨灯火，像一片燃烧的星屑之海，却丝毫暖不进他眼底。昂贵的威士忌在杯中沉默，冰块早已融化殆尽。

　　“郁林。”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冰冷质感。

　　王尔搞来的资料，详尽得令人咋舌，也冰冷得像一份解剖报告。郁林，帝国议会新贵，年轻改革派的旗帜。报告里的照片，每一张都堪称完美：握着贫民窟老妇的手，眼神悲悯专注；在议会发言台上，身姿挺拔，言辞恳切有力，为底层医疗、信息素平权法案据理力争；出席慈善晚宴，举止优雅得体，与各色人等交谈，脸上永远挂着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清风朗月”之笑。他的履历更是白璧无瑕——从最基层调研员做起，靠实打实的政绩和无可挑剔的公众形象步步高升，没有任何家族荫蔽的痕迹。

　　季明的指尖划过平板屏幕上郁林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润真诚的脸，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橱窗里精心设计的假人。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他太熟悉这种精心编织的假象了，因为他自己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黎生那个蠢货，居然派个Omega去玩‘虐待情人’的把戏？”季明嗤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带着回音，“方向就错了。郁林这种人，他的面具不是为了掩盖什么低级的情欲暴行。那是他的武器，是他往上爬最快捷的梯子。”

　　报告里也提到了那个被封锁的“污点”。一年前，郁林力推一项旨在清理老旧工业区、改善棚户区居民生活环境的城市更新计划。本意是好的，执行却出了大岔子。具体负责某个片区拆迁的承包商，是个急于在郁林这位新贵面前表现、又惯会揣摩“上意”的蠢货。他错误地解读了郁林“高效推进”的指示，为了赶进度，对一户坚决不肯搬迁的钉子户采取了极其暴力的手段。冲突中，家中的老人被推搡倒地，头部撞上硬物，当场死亡。消息被郁林的团队以雷霆手段压了下去，赔了天价封口费，对外宣称是意外。但有心人，比如黎生之流，自然能挖到血腥的真相。

　　“看，”季明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听众低语，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这才是关键。他爬得太快，太耀眼，脚下怎么可能干干净净？那个老人的血，就是他完美人设上洗不掉的暗斑。黎生想撕他的面具，就该冲着这里来，冲着‘伪善改革者草菅人命’来，而不是什么狗屁情人虐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黎生大概是想把‘虐杀情人’和‘新政害命’隐喻性地联系起来，让民众觉得他骨子里就是个暴虐嗜血、漠视生命的伪君子？呵…思路不算错，但手段太低级。”

　　季明关掉了郁林的资料页面，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滑动。一种极其细微的、源于动物本能的战栗感，正沿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那是他无数次在危险边缘游走时磨练出的直觉——对顶级掠食者的天然预警。

　　郁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即使在照片里也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沉静力量。S级Alpha…那是食物链顶端的天然威压。季明擅长玩弄人心，擅长在Omega和Beta的迷宫中游刃有余，但S级Alpha…那是完全不同的维度。他们的信息素是武器，他们的意志如同钢铁，他们的领地意识深入骨髓。接近这样的人，就像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一丝微风都可能粉身碎骨。

　　他季明虽然追求刺激，但从不玩必死的游戏。失控的感觉？他厌恶至极。

　　“这单子…烫手。”他喃喃自语，琥珀色的眼底那点被黎生勾起的、针对Alpha的猎奇兴趣，此刻被更强烈的警兆压了下去。为了钱把自己扔进一头清醒的S级Alpha龙潭虎穴？不值得。他烦躁地拿起酒杯，将里面寡淡的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

　　他需要点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手指在加密通讯器上划动，调出了王尔刚刚同步过来的另一个文件夹——关于那位被他“金丝雀猎人”技艺折服后，又被他榨干了油水的“前客户”们的近况追踪。这是他的习惯，确保猎物彻底失去反扑能力，或者…监控那些可能东山再起的潜在威胁。

　　一个名字跳入眼帘：林薇。

　　季明的手指顿住了。

　　林薇。半年前的目标。一个家族濒临破产边缘、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落魄千金Omega。季明当时为她量身打造的人设是“怀才不遇、急需资金周转东山再起的天才投资人”。他陪她度过了家族最黑暗的时期，用他精湛的演技和无微不至的“关怀”，轻易俘获了她全部信任和所剩无几的流动资金，甚至说服她抵押了最后一套祖产。在他“投资失败、血本无归”的剧本落幕，他带着钱消失后不久，林薇的家族企业就正式宣告破产清算。

　　报告显示，林薇消失了几个月。然后，就在两周前，她以一种极其高调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嫁给了军火巨头“黑曜石工业”的掌舵人，年逾六十的S级Alpha，卡尔·罗斯菲尔德。

　　季明的心猛地一沉。报告附上了几张偷拍的婚礼现场照片。照片上的林薇，穿着奢华的定制婚纱，挽着那位气势迫人、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老Alpha的手臂。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季明一眼就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那淬了毒般的冰冷。那眼神穿透了照片的像素，精准地钉在了季明身上。

　　还有一张照片是在一个私人停机坪，林薇正登上一架印着“黑曜石工业”狰狞标志的私人飞机。她侧头看向镜头的方向，眼神不好惹。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季明的脚底板窜上头顶，四肢百骸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卡尔·罗斯菲尔德！那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铁血、护短和令人胆寒的报复手段。他手下的“清理”团队，是连最凶悍的地下势力都闻风丧胆的存在。林薇成了罗斯菲尔德夫人…这意味着她拥有了调动这股恐怖力量的钥匙。她不再是那个任他揉捏的落魄千金，而是一个随时能向他复仇的炸弹。

　　他之前怎么会忽略了这条线？！巨大的危机感像冰冷的巨手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惧达到顶点的瞬间，他放在茶几上的、用于和黎生单线联系的加密通讯器，发出了刺耳的蜂鸣震动。那声音在死寂的公寓里，如同丧钟敲响。

　　季明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冷汗沿着他完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昂贵的羊绒地毯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深色。他看着那个疯狂震动的通讯器，屏幕在黑暗中闪烁着不详的幽光。

　　"你也不想我去告诉林小姐，季先生就是纪男朋友吧."，是黎生的短信。

　　他几乎能想象出黎生此刻的表情——阴鸷，不耐，带着上位者不容拒绝的压迫。拒绝黎生？就等于同时得罪了政界一股强大的保守派势力和招惹一个被欺骗后、掌握着致命武器的疯狂女人。林薇的复仇，可能就在下一秒！

　　公寓里死寂得可怕，只有通讯器那催命符般的震动声，嗡嗡作响，一声声敲打在季明紧绷的神经上。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在他眼中扭曲成一片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光晕。

　　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季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腑。他眼中的恐惧、挣扎、不甘，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绝所取代。那是一种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准备亮出獠牙的凶光。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听不出丝毫刚才的惊涛骇浪。

　　“考虑得如何了，季明先生？”黎生那经过变声处理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我的耐心有限。”

　　季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通讯器，俯瞰着脚下那片象征着财富、权力和无数陷阱的冰冷森林。玻璃倒影中，他的脸一半隐在室内的阴影里，一半被城市的灯火照亮，俊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冰冷坚硬得如同玉石雕琢的假面。琥珀色的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猎食者锁定目标时纯粹的、冰冷的计算与…一丝被逼出来的、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艳丽至极，也危险至极。

　　“郁林？”他对着通讯器，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松，“那个‘清风朗月’的贵公子？”

　　他顿了顿，舌尖仿佛品尝着这个名字带来的、混合着巨大风险和死亡威胁的奇异滋味。

　　“这活儿，我会接，但需要时间，为他量身打造一个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