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默之烬》蚀光骸羽

7、死水下的诊所

　　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般抽打着城市...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染开破碎迷离的色彩，倒映着匆匆而过的车灯尾迹...又被疾驰的车轮碾碎成无数跳动的光斑...
　　空气里是轮胎摩擦的焦糊味、湿透混凝土的土腥气...还有下水道口隐约飘来的、被雨水稀释过的腐臭味...
　　雷震走在最前面，魁梧的身躯在雨幕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他每一步都踏得很沉，脚下积水被踩得飞溅起来...缠绕在他双臂上的土黄色震波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皮肤上大片大片缓慢蔓延的、如同尸斑般的灰白色纹路...
　　那纹路冰冷、僵硬，带着那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每一次肌肉牵动都带来那迟滞的酸痛和深入骨髓的阴冷...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的盯着前方黑暗的街巷，像一头被伤痛激怒、却只能强撑着寻找巢穴的暴熊...
　　零绪紧跟在雷震身后，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口被反冲力震伤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她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林风...
　　林风的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意识完全模糊，头颅无力低垂在她瘦削的肩头...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灰败的脸颊流下，却冲刷不掉左臂至肩胸那片深紫色、带着暗绿磷光、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恐怖阴影淤痕！那阴影如同有生命的毒藤！每一次细微的搏动，都让林风的身体随之痛苦地痉挛一下...喉咙里发出无意识、如同濒死般的小兽微弱呜咽...
　　零绪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淤痕散发出的阴冷、混乱、带着强烈侵蚀性的能量，正透过林风的身体，丝丝缕缕地渗入她与他接触的皮肤，带着那来自一种如同被无数冰冷蠕虫爬过的恶心触感...
　　指尖那道苍白痕迹再次传来隐隐的灼痛和空虚感，像耗尽了燃料的冰冷引擎...
　　苏瑾和陈星相互搀扶着，落在最后...苏瑾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不知是冷的还是吓...
　　陈星弄丢了眼镜，世界在他眼中是一片模糊晃动的色块和光影，他只能死死抓住苏瑾的手臂，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在冰冷的水洼里，喉咙里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呛咳...
　　没有交谈...只有沉重的喘息、痛苦的呜咽、压抑的呛咳...以及那雨水砸落地面、积水、和他们身上的单调噪音！
　　沉默像是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比背上的林风更为沉重！花房废墟里那短暂而恐怖的遭遇...墨影的背叛、失控的黑暗、李默的湮灭、最后那无声的死亡冲击波...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恐惧、愤怒、后怕、以及对自身命运的茫然，在冰冷的雨水中无声发酵...
　　雷震突然拐进一条狭窄的后巷...巷子里堆满了沾满油污的垃圾桶和废弃的纸箱...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食物馊掉和化学清洁剂混合的刺鼻气味...巷子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铁门紧闭着...门上方挂着一个早已熄灭的、布满灰尘的霓虹灯牌，依稀能辨认出几个褪色的字母“C...LIN...C”？
　　雷震走到门前，没有按门铃，而是用一种特定的节奏，用指节在冰冷的铁门上用力敲击了三下...笃！笃！笃！停顿两秒，又是两下稍轻的...笃，笃。
　　铁门上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只有硬币大小的窥视孔被无声拉开...一只布满血丝、眼白浑浊发黄的眼睛出现在孔洞后...冰冷地扫视着门外这群狼狈不堪、浑身湿透、还带着明显“异常”气息的年轻人...目光尤其在雷震手臂的灰白“尸斑”和林风身上那蠕动着的恐怖淤痕上停留了片刻...
　　“货？”一个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浓重的烟酒腔和一种非人的冷漠...
　　“急货！要‘清创’！”雷震的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不容置疑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门内沉默了几秒，那只浑浊的眼睛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多看了零绪背上那沾满泥水的黑色贝斯琴盒一眼...
　　咔...哒...
　　一声沉重的金属机括解锁声响起...铁门向内打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消毒水、福尔马林、某种化学溶剂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掩盖在消毒水下的血腥和腐败气息...
　　“进来...快”嘶哑的声音催促道。
　　雷震第一个侧身挤进去。零绪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林风跟上！苏瑾和陈星相互搀扶着，也跌跌撞撞地挤入门缝...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雨声与外面世界的光线...门内是一条狭窄、低矮的走廊...墙壁斑驳，刷着惨绿色的廉价墙漆，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天花板上那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泡苟延残喘地亮着...发出昏黄摇曳的光线，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那股消毒水混合着化学溶剂和隐隐血腥的复杂气味更加浓郁，几乎令人窒息...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亮的、带着惨白色的光线...
　　雷震则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不算大、但异常整洁到冰冷的手术准备间...惨白刺眼的无影灯是唯一的光源，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也放大了所有细节的冰冷感...不锈钢器械推车闪着寒光，上面整齐码放着镊子、剪刀、缝合针线、各种规格的注射器...还有几瓶标签模糊的药剂。墙角立着两个巨大的、冒着丝丝寒气的低温液氮罐。空气净化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却无法完全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一个穿着沾有不明污渍的白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一次性手术帽的男人站在房间中央。他身形佝偻，露在口罩外的皮肤松弛、布满皱纹和暗沉的老年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浑浊中透着一种阅尽黑暗的冷漠和疲惫...他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金属探针，正用一块沾着酒精的纱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动作带着一种外科医生特有的那种令人心悸的精准与麻木...
　　他就是刚才门后嘶哑声音的主人...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手术刀，瞬间划过门口的每一个人，最后精准地落在雷震手臂的灰白纹路和林风身上那恐怖的阴影淤痕上...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放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房间一侧一张铺着一次性蓝色无纺布的不锈钢手术床，声音依旧嘶哑干涩，“那个快死的放床上。你”他指向雷震“过来，袖子撸上去。”最后，他那双冷漠的眼睛扫过零绪、苏瑾和陈星“其他人，墙角站着，别碍事...”
　　零绪几乎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才将林风沉重的身体拖到那张冰冷的不锈钢床上...林风的身体接触到冰冷的金属，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呜咽...苏瑾和陈星相互搀扶着，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看着这如同恐怖片般的场景，连大气都不敢喘...
　　雷震走到老头面前，粗暴地撸起自己湿透的袖子，露出布满灰白“尸斑”纹路的手臂...那些纹路在无影灯下显得更加清晰、诡异，如同死尸的印记！
　　老头没说话，只是伸出枯瘦、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在雷震手臂的纹路上。
　　“嘶...”雷震猛地吸了口冷气，身体瞬间绷紧！那枯瘦手指触碰的地方，灰白纹路如同活物般猛地蠕动、收缩了一下！一股深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阴寒剧痛！瞬间从接触点炸开，顺着手臂的神经疯狂蔓延！
　　“影蚀...”老头收回手指，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混合了强效‘衰朽’和‘神经冻结’的变种...能量层级不低，源头很‘脏’...”他浑浊的眼睛看向手术床上痛苦痉挛的林风“他那个更麻烦，直接接触源头的‘影塑形’核心，还混合了某种...催化性的吞噬能量...快爬到心脏了。”
　　“能治吗？！”雷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老头没直接回答，转身走向器械推车...拿起一支粗大的、装着粘稠透明液体的注射器！拔掉针帽，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刺鼻的化学气味。他走到雷震身边，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丝毫犹豫，将那粗大的针头狠狠扎进雷震手臂灰白纹路最密集的区域！
　　“呃啊！”
　　雷震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痛嚎！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针头刺入的瞬间，那些灰白纹路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活蛇，疯狂地扭曲、翻滚、凸起！粘稠的透明液体被强行注入，与灰白纹路接触的地方，瞬间冒出丝丝缕缕刺鼻的白烟！皮肤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灰白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萎缩，仿佛被强行冻结、剥离！但与之相伴的，是更加恐怖的、仿佛要将整条手臂都撕裂的剧痛！
　　“忍不了就滚！”老头的声音冰冷如铁，手上注射的动作却稳定得可怕，精准地将那腐蚀性的液体注入每一处纹路的核心！
　　雷震额头青筋暴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豆大的汗珠混着雨水从他脸上滚落...他死死盯着老头的手，赤红的眼睛里除了痛苦，还有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劲！
　　老头拔出针头，随手将空注射器扔进旁边的医疗废物桶。雷震手臂上被注射的区域，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被灼烧后的焦黑色...周围红肿不堪，但那些灰白的纹路确实黯淡、萎缩了大半，暂时停止了蔓延。剧痛依旧在神经末梢跳动，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似乎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暂时压住了，‘净焰’的‘火种’中和液，只能应急”老头的声音毫无感情“想根除，要么找到源头剥离，要么你自己够硬，用更强的力量把它震碎磨灭...”他不再看雷震，转身走向手术床上的林风...
　　林风的状态更加糟糕...那片深紫色、带着暗绿磷光的阴影淤痕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下方，正向着心口缓慢而坚定地爬行！每一次蠕动，林风的呼吸就微弱一分，脸上的灰败之色就更深一层...皮肤下的血管凸起扭曲，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他的身体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老头戴上新的手套，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和一把细长的镊子...他俯下身，浑浊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扫描仪，审视着那片蠕动着的恐怖淤痕...他手中的手术刀，毫不犹豫地划向淤痕边缘相对“平静”的皮肤！
　　刀锋切入的瞬间！
　　嗤...！
　　一股粘稠的、如同沥青混合着脓血的暗紫色液体...猛地从切口处喷射出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肉、铁锈和某种甜腻化学品的恶臭！那液体溅射在老头的手术服和手套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更可怕的是，淤痕内部被惊动了！那些深紫色的阴影如同被唤醒的毒蛇群，瞬间在皮肤下疯狂地涌动、纠缠、膨胀！暗绿色的磷光骤然炽亮！淤痕的范围猛地向外扩张了一小圈！边缘的皮肤如同被强酸腐蚀，瞬间变得灰白、溃烂！
　　“呃...啊...”林风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扔进油锅的活虾！一声极度痛苦、不似人声的惨嚎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眼白完全被血丝覆盖，瞳孔扩散到极限，里面只剩下纯粹的、濒死的痛苦和恐惧！他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扭曲成爪状，胡乱地在空中抓挠，仿佛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按住他！”老头的声音依旧冰冷，但语速快了一丝！他手中的镊子闪电般探出，精准地夹住了淤痕深处一块正在疯狂扭动的、如同活体组织般的暗紫色凸起！
　　雷震强忍着手臂的剧痛和虚弱，一步跨到手术床边，用那只未受伤的、依旧布满灰白印记但力量尚存的大手，死死按住了林风疯狂挣扎的右肩！
　　零绪站在墙角，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眼前的一切...雷震手臂的腐蚀与剧痛、林风身上喷溅的粘稠污血、那如同活物般扭动膨胀的恐怖淤痕、林风濒死的惨嚎和扭曲的面容...混合着空气里刺鼻的消毒水、血腥、化学溶剂和那喷溅物的恶臭...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神经！胃里翻江倒海，喉咙被腥甜堵住！
　　指尖那道苍白痕迹，在林风惨嚎、淤痕暴动的瞬间！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剧烈的灼痛
　　这一次，不再是空虚感！而是一种...强烈的、冰冷的吸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拉扯着她指尖深处那道冰冷的“弦”！目标直指林风身上那片蠕动着的、散发着混乱与死亡气息的阴影淤痕！
　　混乱！侵蚀！死亡！
　　零绪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冰冷的吸引感和指尖剧烈的灼痛在疯狂尖叫！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她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扑到手术床边！在老头惊愕和雷震暴怒的目光中！她沾满泥水的、微微颤抖的右手，猛地伸出！没有去碰触手术刀或镊子，而是直接按向林风胸口那片正在疯狂扭动扩张的、深紫色阴影淤痕的边缘！
　　她的指尖...准确地说？是那道苍白痕迹所在的位置，狠狠按在了林风滚烫、溃烂、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皮肤上！
　　嗡...！
　　一股冰冷、死寂、带着绝对湮灭意味的无形震荡！瞬间从零绪指尖那道苍白痕迹处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