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默之烬》蚀光骸羽

38、涟漪与幻

　　...
　　图书馆的空气沉甸甸的，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混合了微酸与陈腐的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凝滞！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或是远处桌椅拖动时刺耳的摩擦，短暂地打破这片昏沉的宁静...
　　惨淡的天光费力地穿透蒙尘的高窗，在积满灰尘的书架间投下模糊的光斑里，照亮无数悬浮的尘埃，如同窥视的眼睛...
　　苏瑾的手指在一排蒙尘的书脊上划过，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她在找《年鉴》，指尖的触感冰凉粗糙。伪装的压力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为了海潮...为了大家能在这个冰冷的恒序据点外勉强喘息，她需要一份像样的兼职...
　　锈钉酒吧疯狗那张油腻贪婪的脸在脑中闪过，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用力甩甩头，试图将那张脸驱逐出去...
　　指尖终于触碰到一本厚得惊人的硬壳书脊。她用力将它抽了出来，厚重的书本带起一小片灰尘，呛得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她抱着沉甸甸的书，转身想找个地方坐下翻阅。就在转身的刹那...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她的后脑！
　　眼前的世界瞬间旋转、模糊！色彩如同劣质的颜料被泼洒搅动，书架倾斜着向她压来！手中的年鉴变得无比沉重...几乎脱手滑落...
　　她踉跄着，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扶住旁边冰冷坚固的书架，粗糙的木料硌得掌心生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紧接着，一段极其清晰、温暖得令人心头发烫的记忆碎片...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流！不受控制地、蛮横地涌入她的脑海！
　　阳光！
　　灿烂得刺眼！带着灼人的热度，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晃眼的金边...脚下是细软、滚烫的白沙...踩上去微微下陷，舒服得让人叹息...碧蓝透明的海水温柔地涌上来，带着凉意，轻轻舔舐着她的脚踝，又恋恋不舍地退去...只留下沙粒细微的摩擦感和一片清凉的湿痕...
　　海浪声...舒缓而永恒，是这片明媚天地的背景音。
　　不远处，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黑礁石上...林风随意地坐着，怀里抱着他那把木吉他。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放松的轮廓...不再是据点里那个眼神锐利、背负着沉重秘密的队长。此刻，他嘴角噙着轻松明亮的笑意，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滑动，弹奏着一首她从未听过、却异常轻快悠扬的曲子。音符跳跃着，混合着海风，钻进耳朵里，痒痒的，带着纯粹的快乐！
　　“喂！阿瑾！发什么呆呢！”
　　旁边传来一个带着点痞气、却无比熟悉的声音...苏瑾猛地转头，心跳漏了一拍。
　　墨影？
　　不是后来那个眼神冰冷、嘴角永远挂着嘲讽冷笑的叛徒...是记忆里那个总是没个正形、有点贱兮兮，却在关键时刻无比可靠的朋友！...
　　他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沙地上，手里举着一个插着吸管、青皮大椰子...椰汁顺着他咧开的嘴角流下来，在炽热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金色的蜜！他脸上是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爽朗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甚至嬉皮笑脸地把那个硕大的椰子凑过来，作势要把冰凉的椰汁泼到她身上！
　　“接着啊！傻愣着干嘛！”墨影的声音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仿佛就在耳边响起，清晰得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气息...
　　纯粹的、无忧无虑的快乐！像冬日里毫无保留倾泻而下的暖阳，瞬间驱散了图书馆的阴冷和苏瑾心头的阴霾！那份久违的、属于她自己最美好时光的温暖和安心感，如同温暖的潮水，汹涌地包裹了她，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
　　鼻尖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眼前积满灰尘的书架轮廓...她甚至能闻到记忆中阳光、海风、还有椰汁清甜的气息...？
　　然而...这铺天盖地的温暖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
　　眼前的画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扭曲、撕裂！
　　墨影那张带着爽朗笑容、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毫无征兆地融化、变形！皮肤像被烧灼的蜡一样塌陷、流淌，嘴角向耳根咧开，形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恶意和嘲弄的冷笑！
　　那笑容的弧度僵硬而诡异，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原本明媚阳光的金色背景瞬间被染上一层污浊的、令人作呕的暗绿色！像腐烂的苔藓爬满了整个世界！
　　那温暖的笑声也扭曲了，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吐信的嘶嘶声，钻入她的耳膜，直刺灵魂深处！
　　“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喘从苏瑾喉咙里迸出！像被无形的针扎破了肺！
　　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紧！强烈的恶心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眼前彻底发黑，天旋地转！双腿一软，整个人都倚靠在书架上，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那本沉重的《年鉴》终于从无力的手中滑脱...“啪嗒”一声闷响，砸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溅起一小片灰雾...
　　幻觉来得快，去得更快！图书馆依旧是那个昏暗、布满灰尘的图书馆...空气沉闷，周围几个埋头看书的学生被这突兀的动静惊动！纷纷抬起头，投来不满或纯粹好奇的目光...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刺在她身上...
　　苏瑾脸色惨白得如同图书馆剥落的墙皮，背脊被瞬间涌出的冷汗浸透，粘腻地贴在衣服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扶着冰冷粗糙的书架，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灰尘的味道，让她更加反胃...刚才那是什么？是精神冲击？某种异能攻击？还是...墨影的阴影从未远离，一直潜伏在她意识的深渊里？
　　惊魂未定，她猛地抬起头，布满惊悸的琥珀色瞳孔下意识地、如同受惊小鹿般快速扫视四周！
　　目光掠过一排排沉默的书架，掠过那些带着探究或漠然的脸孔...
　　最终...定格在不远处。
　　一个穿着素雅米白色长裙的女生，正动作轻柔地合上一本厚厚的、硬壳封面的乐谱集...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与这沉闷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韵律。似乎也被苏瑾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她微微侧过身，转过了头。
　　一张清秀恬静的脸庞映入苏瑾眼帘...皮肤白皙，眉眼温婉，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大而清澈，如同两泓宁静的湖水！眼神柔和...
　　此刻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淡淡的关切。那关切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冷漠，分寸拿捏得极好...
　　她对着苏瑾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嘴角轻轻勾起一个礼貌而疏离的浅笑...
　　那笑容如同初春湖面漾开的微小涟漪，温和，却没什么温度...
　　然后，她抱着那本厚重的乐谱，如同猫儿般轻盈地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脚步落在老旧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两排高大书架的缝隙间，吝啬地挤进了一缕窗外惨淡的天光！那缕微弱的光线...不偏不倚，极其短暂地掠过了她清澈的眼眸深处！
　　苏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双温婉如湖水的眼眸深处...被光线照亮的那一瞬间！极其短暂地、如同幻觉般，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深光泽！
　　冰冷！尖锐！如同深潭最底部涌动的、毫无温度的暗流！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漠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快得让人怀疑是否只是光影的恶作剧...？
　　但苏瑾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那冰冷幽光狠狠刺了一下...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
　　寒意！比图书馆的阴冷更甚百倍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
　　是错觉吗？是因为自己刚刚经历了可怕的精神冲击而产生的幻觉？还是...这看似平静的学院尘埃里，早已潜藏着比疯狗的贪婪、比电子噪音更令人不安的冰冷暗影？
　　那双温婉眼眸下的幽光...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扎进了她混乱的意识...！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米白色的、抱着乐谱的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尽头...如同幽灵隐没迷雾...心脏依旧在狂跳，那份强烈的眩晕感和被强行篡改记忆的冰冷恐惧尚未完全褪去，而最后那个眼神带来的寒意...却如同跗骨之蛆！牢牢地钉在了她的感知里...
　　她僵硬地弯腰，指尖冰凉得失去了知觉，机械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年鉴》...
　　厚厚的灰尘沾满了封面...也沾在了她冰冷的手指上...
　　再次联系疯狗的念头...在经历了这场诡异恐怖的精神冲击后...似乎变得更加紧迫，也更加...危险了...？仿佛黑暗中的唯一一根稻草，却可能通向更深的陷阱...
　　...
　　图书馆的尘埃在微弱的光线下无声浮动，像无数窥探的眼睛！学院这层薄薄的日常伪装...在苏瑾眼中，已然裂开了一道幽深的缝隙，通往一个冰冷未知的深渊...
　　...
　　冰冷的电梯厢体带着恒序据点特有的、能冻僵肺腑的消毒水气味，无声地下降...光滑如镜的金属内壁映出苏瑾苍白失神的脸，以及她旁边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
　　零绪。
　　她依旧紧紧抱着那把线条冷硬、沉默如墓碑的《基石》吉他琴盒，深色的木质外壳在顶灯惨白的光线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像一块移动的碑石！宽大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线，还有几缕湿漉漉、灰败的发丝粘在上面...
　　她沉默地缩在电梯角落，身体紧绷着，像一只受惊后蜷缩起来的刺猬！将所有的尖刺...或者说...？是那把冰冷的琴盒...固执地朝向外界，包括身边的苏瑾。
　　电梯轻微的失重感让苏瑾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刚才图书馆那场诡异记忆风暴留下的精神余震还在体内肆虐！她强忍着不适，目光落在零绪紧抱着琴盒的手臂上，那淡蓝色生物凝胶覆盖下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零绪...”苏瑾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消毒水气味刺激着她的鼻腔！“刚才...在图书馆...”
　　她的话没能说完...
　　零绪的头猛地朝她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帽檐的阴影下，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似乎抬了一下，极其短暂地扫过苏瑾的脸！那目光冰冷得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块深埋地底的寒冰...仅仅是一瞥，就让苏瑾后面的话生生冻在了喉咙里...
　　随即，零绪像是被这短暂的接触烫到了一样，抱着琴盒的手臂猛地收紧，整个人更用力地往冰冷的电梯角落缩去...琴盒坚硬的边角甚至轻微地“咚”一声磕在了金属厢壁上，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回响！
　　她重新低下头，帽檐的阴影彻底隔绝了外界，只剩下一种无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屏障！...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电梯下行时缆绳细微的摩擦声和通风口吹出的、带着消毒水味的冷风...苏瑾张了张嘴，那句“我好像...被人攻击了”最终化成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求助的念头被这无声的冰冷彻底浇灭！零绪的世界...似乎永远被那把琴和指尖的灰白痕迹封锁着...任何试图靠近的举动，都会被那层坚冰弹开。
　　电梯门无声滑开...露出据点下层冰冷的银灰色通道...
　　零绪没有丝毫停留，抱着她的墓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迅速融入了通道深处更浓的阴影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瑾独自站在敞开的电梯门前，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她。
　　通道里惨白的光线打在她脸上！映出眼底深重的疲惫和一丝茫然的无助...图书馆那恐怖扭曲的画面、慕音眼底转瞬即逝的冰冷幽光、零绪无声的拒绝...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她透不过气...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分配给她们小队那个狭小的休息隔间...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雷震不在，大概又去发泄他那无处安放的狂暴了...海潮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那张简陋的金属折叠床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苏瑾用据点里废弃的柔软隔热材料给她缝的、勉强能称为玩偶的东西...
　　听到开门声，海潮抬起头。纯净的琥珀色眼眸在看到苏瑾的瞬间亮了一下，像两颗落入凡尘的星辰！她小小的身体动了动，似乎想扑过来，但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苏瑾苍白的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和疲惫...
　　海潮的动作顿住了...她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纯净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本能的担忧...她张开小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带着奇特空腔共鸣的音节“...苏？”
　　苏瑾的心瞬间被这声呼唤和那双纯净担忧的眼睛击中，图书馆带来的冰冷和恐惧似乎被驱散了一点点...她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手，想摸摸海潮柔软的灰白短发...
　　“海潮乖，我没事...”
　　她的指尖还未触及海潮的发丝，海潮小小的身体却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纯净的琥珀色眼眸猛地睁大，里面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纯粹的恐惧填满！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受惊小兽般的呜咽...
　　“呜！”
　　紧接着...她像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小小的身体猛地蜷缩起来，像一片在凛冽寒风中骤然凋零的叶子，紧紧缩进那个简陋的隔热材料玩偶后面，只露出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瑾身后！
　　苏瑾的心猛地一沉，顺着海潮惊恐的目光猛地回头！
　　只见休息隔间角落墙壁上，一个恒序标准配备的、用于内部通讯和监控的嵌入式光屏...此刻正闪烁着幽幽的待机蓝光！那光芒微弱而恒定，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无法被自然感知捕捉的微弱脉冲信号...
　　“坏...坏东西！”海潮带着哭腔的尖叫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生理性的厌恶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仿佛那点微弱的蓝光是她此生所见最恐怖的怪物！“坏东西！痛！走开！走开！”
　　苏瑾瞬间明白了！是电子信号！海潮纯净的身体和精神...对这种人造的、冰冷的电子噪音和辐射有着本能的、剧烈的排斥反应！
　　刚才那光屏待机的微弱脉冲，对常人或许毫无影响，但对海潮而言，却如同无形的尖针在疯狂穿刺她脆弱的神经！
　　“关掉它！海潮别怕！我关掉它！”苏瑾的心疼得揪成一团，她冲过去，手忙脚乱地在光屏边缘摸索着。恒序的设备设计得极其简洁，她很快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物理开关，用力按了下去。
　　“嘀”
　　一声轻响，光屏彻底暗了下去，那点幽蓝的光芒消失了。
　　“好了好了，坏东西关掉了，关掉了！”苏瑾立刻转身，将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海潮紧紧抱进怀里，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安抚“不怕了，不怕了，姐姐在这儿...”
　　海潮小小的身体冰凉...在苏瑾怀里剧烈地颤抖着！
　　琥珀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在一起...她将脸深深埋进苏瑾的怀里，小手死死攥着苏瑾胸前的衣服布料，汲取着那一点点微弱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带来的安全感...小小的肩膀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抽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苏瑾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海潮柔软却冰冷的发顶，手掌一遍遍轻抚着她单薄的脊背...隔间里只剩下海潮压抑的抽泣声和苏瑾自己沉重的心跳！图书馆那场诡异攻击带来的精神创伤尚未平复...此刻又被海潮的痛苦狠狠撕裂！
　　她看着怀里脆弱得如同琉璃的孩子...又想到雷震压抑的暴怒、零绪冰冷的沉默、林风体内未知的种子、陈星面临的无望抉择...还有那个叫慕音的女生，眼底那丝冰冷的幽光...
　　沉重的无力感...比据点最深处的合金墙壁还要厚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几乎让她窒息！
　　这尘埃里的伪装...这步步惊心的挣扎...比直面最狰狞的怪物更让人心力交瘁！她抱着海潮，在这冰冷的恒序据点一角，感受着怀中孩子细微的颤抖...只觉得前路茫茫，寒意刺骨！
　　...
　　据点深处的静滞室...是恒序蜂巢中最冰冷、最死寂的格子之一！
　　没有窗户，只有四壁光滑的银灰色合金和头顶恒定散发着惨白光芒的冷光源...空气里只有能量场低沉的嗡鸣和通风系统细微的嘶嘶声！
　　零绪独自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那把《基石》吉他琴盒横放在她的膝头，沉重的木质棱角深深硌着她的腿骨，带来一阵阵清晰而顽固的钝痛！
　　她需要这痛！
　　指尖那道灰白色的痕迹...在据点稳定能量场的压制下，灼痛感减弱了...但残留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如同被冻僵的毒蛇盘踞在神经末梢！
　　她缓缓抬起右手，覆盖着淡蓝色生物凝胶的手指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她低头，空洞的目光落在指尖那道不祥的灰白上...
　　然后...她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然而...在她面前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距离她指尖仅仅几厘米的地方，一小块大约指甲盖大小的区域，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
　　不是变暗...不是变灰...
　　而是彻彻底底的、绝对的“无”
　　那块区域的金属光泽、冷光源投射其上的惨白反光、甚至金属本身的细微纹理...
　　所有的存在感，所有的属性，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彻底剥夺、抹除！变成了一片纯粹的、令人灵魂战栗的、虚无的空白！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任何物质，只剩下宇宙诞生前的绝对死寂！
　　这片小小的虚无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如同幻觉！下一秒，周围的金属光泽和反光如同流动的水银，迅速填补了那片空白，地板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零绪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指尖那道灰白的痕迹内部，传来一阵微弱却尖锐的刺痛！如同细小的冰针在刺扎！
　　更深的寒意顺着指尖的神经逆流而上，悄然侵蚀着她混乱意识深处那本就不多的存在感...每一次动用这力量，都像是在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献祭给这片虚无...
　　她更紧地抱住了膝头的琴盒，冰冷的触感从接触的皮肤渗入...试图用这唯一的实感来对抗那无形的吞噬！空洞的目光投向静滞室紧闭的合金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金属，看到据点深处某个地方...那个叫海潮的女孩纯净琥珀色眼眸里，曾短暂流露出的对她指尖灰白痕迹的困惑。
　　那困惑的目光...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冰冷的意识深处，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涟漪。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样感？
　　指尖的灰白痕迹再次传来微弱的悸动...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那丝转瞬即逝的涟漪...
　　静滞室里，只剩下永恒的冰冷和死寂...还有膝头那把沉默如墓碑的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