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默之烬》蚀光骸羽

36、锈钉的回响

　　学院那令人窒息的尘埃气息尚未散尽，另一种更加浓烈、更加浑浊的气味便迫不及待地涌入了鼻腔...劣质酒精挥发后的酸腐、廉价烟草燃烧的辛辣、汗液蒸腾的咸腥、还有地面经年累月渗透的、无法洗净的油污和呕吐物残留混合成的、这独属于锈钉的体味...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吸一口都带着沉甸甸的颗粒感...
　　昏暗、摇曳的彩色射灯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光束扫过攒动的人头，照亮一张张被酒精、欲望和麻木浸透的脸，扭曲成光怪陆离的剪影！震耳欲聋的工业噪音电子乐如同无形的重锤，一下下砸在耳膜和心脏上，鼓点混乱而狂暴，刺激着神经末梢，让血液都跟着躁动不安...
　　这里是城市边缘的暗流交汇处，是乐队此刻的舞台...或者说，是他们为了糊口不得不再次踏入的泥沼...
　　肮脏、狭窄的后台更像一个杂物堆积的牢笼！断裂的鼓槌、缠满胶带的麦克风线、散发着可疑气味的破旧音箱外壳散落一地，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涂鸦和污渍...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忽明忽灭，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零绪抱着琴盒，沉默地靠在一堆废弃的帆布上。琴盒冰冷的触感是这片污秽中唯一的坚实...她微微低着头，宽大的帽檐阴影彻底笼罩了她的脸。一只覆盖着淡蓝色生物凝胶的手，指关节的擦伤在凝胶下若隐若现...正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拧动着贝斯琴颈上的调弦钮。
　　每一次细微的转动，都伴随着琴弦绷紧时发出的、低哑的金属摩擦声。昏暗摇曳的灯光偶尔扫过她的指尖...
　　那道灰白的痕迹在幽暗中似乎散发着一种更加内敛、更加不祥的微光，如同深埋地底的苍白矿脉！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精准，仿佛在擦拭一件即将用于献祭的凶器！周围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浑浊的空气似乎都被她周身散发的冰冷死寂隔绝开来，形成一个小小的、令人心悸的真空地带...
　　音序站在一个勉强能称为“操作台”的角落，面前摆放着一台布满划痕、按键磨损严重的廉价电子合成器键盘。她纤细的手指在那些粘腻的塑料按键上快速跳跃着，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浅褐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倒映着键盘上方一块同样老旧、显示着混乱波形和参数的小屏幕。她并非在调试，而是在利用这简陋的键盘输入端口，飞快地编写、模拟着一段极其复杂的程序代码。
　　那是恒文清下达的、对据点内海潮净化数据流进行初步逆向分析的加密算法....外界狂暴的噪音对她而言，不过是需要过滤的背景参数。她的世界，是眼前这方寸屏幕里流淌的冰冷逻辑和数据...
　　苏瑾站在一面布满裂纹、勉强能照出人影的镜子前...双手紧紧攥着破旧麦克风的金属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镜子里映出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自己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盖过外面震耳欲聋的噪音！每一次沉重的跳动，都像直接敲打在她的太阳穴上！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疯狗那张油腻、带着刀疤、眼神贪婪又凶戾的脸在她脑中不断闪现...上次的合作经历如同噩梦！
　　而现在，为了那点微薄却足以支付海潮基本开销和陈星仿生臂维护费的外快，她必须再次站上那个舞台，在那个男人充满算计和威胁的目光下嘶吼！
　　伪装的压力、对海潮安全的担忧、对零绪和音序处境的焦虑...以及即将直面疯狗和台下那群狂暴观众的恐惧...如同数条冰冷的毒蛇，噬咬着她的神经！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吸入的却只有浑浊刺鼻的空气，让她一阵反胃...她强迫自己看向镜子里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为了海潮...为了大家...撑住...苏瑾，撑住...”
　　“嘿！‘归默之烬’！又磨蹭什么呢？！”后台通往舞台的破布帘子被粗暴地掀开，疯狗那张令人憎恶的脸探了进来！油腻的头发贴在额角，敞开的皮夹克里露出刺青的边角，他嘴里叼着半截烟，烟雾缭绕中，那双三角眼闪烁着赤裸裸的贪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的目光扫过零绪怀中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琴盒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上次的事故带来的阴影显然还在...
　　“暖场时间到了！别他妈给老子装死！”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规矩都懂吧？就你们这破烂玩意儿，老子肯给机会，是看在那位冷面煞星的面子上！”他意有所指地朝零绪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带着刻意的嘲弄和试探。
　　“场子给我热起来！要是搞砸了，或者吓跑了老子的客人...”他嘿嘿冷笑两声，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苏瑾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审视...“主唱的妞儿，嗓子给老子嚎开了！别跟个死鱼似的！”
　　雷震魁梧的身影就靠在后台入口处更深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保安制服早已脱下，换上了一件同样陈旧但宽松的黑色工装背心，露出布满伤疤和虬结肌肉、尤其是那条布满灰白僵化纹路的左臂。
　　他抱着双臂，肌肉紧绷如岩石，布满血丝的双眼透过布帘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舞台上晃动的人影和台下喧嚣沸腾的观众...
　　每一次沉重的鼓点，都像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腹部的旧伤在嘈杂的噪音和浑浊的空气刺激下隐隐作痛...疯狗的威胁如同火上浇油，让他左臂的灰白纹路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更加清晰，迟滞的震波能量在肌肉深处不安地涌动，带来一阵阵酸麻和针刺感！
　　他强压着冲出去一拳砸烂疯狗那张臭脸的暴怒，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保护？他在这里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一块沉默的礁石，用充满戾气的目光震慑着黑暗中可能扑来的暗流。他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暗藏的、磨得锋利的□□冰冷的柄，指关节捏得发白！目光偶尔扫过后台里沉默调弦的零绪、编写程序的音序、以及强装镇定的苏瑾...
　　那份无处发泄的怒火便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他需要一场真正的战斗，而不是在这污秽之地当个憋屈的看客！
　　“知道了。”苏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响起，打断了疯狗的喋喋不休...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镜子，苍白脸上强行挤出一个近乎决绝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压入肺腑深处，然后用力推开挡在面前的疯狗，抱着麦克风，第一个掀开那厚重的、散发着霉味的布帘...踏入了那片被噪音、灯光和浑浊欲望充斥的“舞台”...
　　刺目的射灯瞬间打在她身上，如同被无数双无形的眼睛灼烧！台下是黑压压攒动的人头，口哨声、粗野的调笑、不耐烦的催促如同潮水般涌来！苏瑾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站定在舞台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麦克风架前...
　　她闭上眼睛，不去看台下那些扭曲的面孔，将全部精神集中在紧握麦克风的手上，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零绪抱着琴盒，如同一个移动的阴影...无声地站到了舞台左侧为她预留的位置...
　　那里只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同样破旧的贝斯音箱。她将琴盒放在脚边，打开，取出那把线条冷硬、沉默如墓碑的贝斯...冰冷的金属琴弦在炫目的射灯下反射着幽光...
　　她将背带套上肩膀，手指极其自然地搭上琴弦，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万遍！宽大的帽檐依旧遮着她的脸，只有握着琴颈的、覆盖着淡蓝凝胶的手指暴露在灯光下...
　　她没有看台下...没有看苏瑾...甚至没有看音序...
　　她的世界似乎只剩下指下冰冷的琴弦和怀中沉重如棺椁的乐器...指尖那道灰白的痕迹，在舞台强光和狂暴噪音的双重刺激下，传来一阵阵细微却持续的麻痒和刺痛，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加速奔涌！
　　音序最后就位，站在舞台右侧那台廉价电子合成器键盘后。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架的高度，动作却精准得像用卡尺测量过。
　　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台下喧嚣的人群...如同俯瞰着数据流中涌动的噪点！
　　她的指尖悬停在粘腻的键盘上方，脑中高速运转的逆向分析程序被暂时挂起...切换到了预设的、模拟粗糙失真音色的播放模式。对她而言，这只是一次需要精准执行的外部指令输出。
　　疯狗抱着胳膊，一脸阴鸷地站在舞台侧翼的阴影里，三角眼如同毒蛇的信子，在苏瑾和零绪身上来回扫视，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冷笑...他身边站着几个同样面目不善、肌肉虬结的打手，眼神凶狠地盯着台上，如同看守着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归默之烬？什么破名字！”台下有人不耐烦地高喊！
　　“磨蹭啥呢！妞儿，给爷嚎一个！”
　　“那个抱琴的，装什么酷！帽子摘下来看看！”
　　污言秽语和刺耳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苏瑾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猛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里面盛满了恐惧！但更深处，一股被逼到绝境的、近乎毁灭的疯狂正在被点燃！她不再去想伪装，不再去想后果，只想用声音撕开这片令人窒息的污浊！
　　她无视了台下所有的叫嚣，目光死死锁定在面前那个布满唾沫星子的麦克风上。她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到极限，仿佛要将整个地下酒吧浑浊的空气都吸入肺腑，然后...！
　　...
　　“啊...！”
　　一声撕裂般的、带着金属刮擦质感的尖啸！毫无预兆地、如同高压蒸汽冲破阀门般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不是歌唱，更像是濒死野兽的绝望嘶鸣！声音在廉价麦克风的放大下，带着刺耳的失真和狂暴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狂暴的背景电子乐！
　　这突如其来的、毫无技巧可言却充满原始爆发力的嘶吼！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冰水！台下的喧嚣瞬间被掐断了一秒！所有人都被这声纯粹由痛苦和力量驱动的呐喊震得一愣！连疯狗脸上的冷笑都凝固了...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与惊愕降临的刹那！
　　嗡！
　　零绪的手指动了...
　　没有炫技的轮指...没有花哨的滑音...只是极其简单、极其沉重地拨动了贝斯最粗、最低沉的那根E弦！
　　一个如同远古巨兽苏醒、自地核深处传来的、沉闷到令人心头发颤的低音轰鸣！以零绪为中心，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般猛然炸开！这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强制性的、不容置疑的秩序力量！瞬间穿透了狂暴的电子噪音，强行梳理着混乱不堪的声场！
　　砰！咚！锵！
　　舞台后方，一个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堆放着空酒瓶的木箱，在这股沉重低音的共振下，猛地坍塌！玻璃瓶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台下几个正端着酒杯、随着噪音疯狂摇摆身体的醉汉，动作瞬间僵滞！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住！脸上狂乱的表情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本能的惊悸！仿佛灵魂深处某个混乱的开关被这沉重的一击强行关闭！
　　这低沉、稳定、驱动节奏的根音...如同无形的地基，瞬间夯实在狂躁的声浪之下！让原本即将失控的鼓点和音序随后加入的、模拟出的粗糙失真的啸叫！被强行框定在一个不至于彻底崩坏的框架内！
　　音序悬在键盘上的指尖微微一顿...浅褐色的眼眸深处，高速流淌的数据流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扰动...她听到了这声贝斯轰鸣中蕴含的、远超物理声波的、强制秩序的能量波纹！
　　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投向了舞台左侧那个抱着沉重贝斯、如同融入阴影的身影...数据流在眼底无声闪烁，开始重新评估预设模型。
　　苏瑾的嘶吼在零绪这声奠定基石的轰鸣后，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不再是无意义的呐喊...而是将所有的恐惧、愤怒、压抑和对同伴的守护欲，灌注进那撕裂般的嗓音中！开始咆哮一段充满毁灭气息的即兴歌词，虽然不成调，却充满了原始的冲击力！
　　锈钉酒吧的地下空间，此刻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与加速键的诡异组合...
　　一部分喧嚣被冻结...一部分混乱被强行纳入轨道...
　　雷震在舞台侧翼的阴影里...布满灰白纹路的左拳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感受着脚下地面传来的、那属于零绪贝斯根音的沉重震动！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力量...冰冷、强制、带着毁灭的余韵，却在此刻成为了混乱中唯一的锚点...
　　而零绪...只是低着头，宽大的帽檐遮住一切表情！指尖搭在冰冷的琴弦上，感受着每一次拨动时，琴弦深处传来的微颤，以及指尖灰白痕迹随之而来的、更加尖锐的搏动！每一次沉重的根音落下...都像是在这污秽的地下，用冰冷的力量刻下一道通往深渊的印记...
　　无人知晓...台上这看似临时拼凑、风格撕裂的乐队...是行走的灾难！而灾难的低...，已然在锈钉锈蚀的心脏中...投下了冰冷沉重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