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演台 唉，年轻人 ...
-
云气翻涌，像谁随手泼洒的银浪。
一只朱漆大葫芦破空而行，葫芦肚上烙着歪歪斜斜的“无为”二字，被海风吹得油光发亮。
祝苒盘腿坐在葫芦最前端，枪杆斜插在身后，枪缨猎猎。她抱臂倚着枪身，嘴里懒洋洋地叼一根狗尾巴草，草穗一抖一抖，像在给风打拍子。
“师妹。”
葫芦后头忽然冒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浮海双手扒着葫芦沿，费力把自己二百来斤的身形挪到前面，他身宽体胖，一身灰布道袍被他撑得紧绷，活像一只要胀裂的鼓。
“紧不紧张？”他喘着气问。
祝苒眼皮都没抬：“有什么好紧张的。”
浮海“啧”了一声，一屁股坐到她旁边，葫芦猛地往下一沉，惊起几只路过的飞鸟。
“别得意忘形啊。”他伸出一根胖手指，在空中点点戳戳，“十四洲六大宗门，咱们无为宗排第几你心里没数？去年第一轮遇着灵霄门，三个回合不到就被人抬下来，前年更惨！”
狗尾巴草在祝苒齿间转了个圈，她含糊地接话：“大前年连山门都没进，被守阵弟子误当成杂役，直接轰去后厨劈柴。”
浮海一拍大腿：“对嘛！所以这回咱们还是走个过场。你撑两场就算给师尊长脸，回头师母的红烧灵鹿肉还热着呢！”
祝苒偏头，草茎一吐，精准地钉进远处一朵云里。
她眯眼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给我留一碗！”
“我不仅要进决赛。”她握拳掰着手指，指节噼啪作响，“而且要拿第一！”
浮海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葫芦又晃三晃。
他往后一仰，枕着胳膊看天，悠悠道：“唉，年轻人，就是轻狂啊！”
云海之下，长泽宗三十六主峰已现轮廓，剑光如瀑，鹤唳穿霄。
长泽宗位于十四洲中土三原长泽，是整个十四洲的中心，也是无数修士心神往之的圣地。
葫芦破开流云，长泽宗三十六主峰在视野里轰然拔起，有剑光自峰顶垂落，白练千条，映得漫天云霞失色。
清越鹤唳穿云裂石，巨大的仙禽舒展雪翼，优雅盘旋于剑光织就的巨网之下，翎羽上反射出金芒。
下方，一座巨大的环形山体被硬生生削去峰顶，露出平整如镜的巨大平台：这便是闻名十四洲的长泽宗大擂台天演台了。
其规模之巨，几可容纳数座凡人城池，此刻已被汹涌的人潮与各色流光溢彩的法器、旗帜填满。
浮海催动葫芦，轻巧避开几道呼啸而过的剑光，朝着天演台边缘一处稍显僻静的崖壁飞去。
那里依着山势漂浮着宽阔的石台，便是候场休息区。
浮海驾着那朱漆大葫芦，在漫天流光溢彩的剑影法器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候场区边缘一处浮空石台上。
石台宽阔，以整块青灰色巨石削成，表面铭刻着简单的避风符文，边缘云雾缭绕，俯瞰下去，正好能将下方那庞大的天演台以及周围汹涌的人潮收入眼底。
葫芦变小，化作一道红光被浮海随手挂回腰间。
祝苒跳下葫芦，双脚踩在坚实的石面上，一双灵动的眼睛立刻不够用了，满眼都是惊奇。
她扯了扯正打着哈欠、一脸惫懒的师兄浮海的宽大道袍袖子，手指飞快地指向各处：“师兄师兄！快看那边！那块悬在半空会发光还会动的大牌子是什么？上面还有字在跳！”
只见不远处，一面巨大的、似水非水似玉非玉的光幕悬浮空中，其上流光溢彩，不断滚动着金色的字符，隐约可见“对阵”、“胜者”、“下一场”等字样。
浮海眼皮都懒得抬全，含糊地应道：“哦，那个啊，‘水镜玄光’，长泽宗拿来显摆……呃，显示赛程和比试结果的。谁跟谁打，赢了输了，上面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泪水：“跟凡间酒楼门口挂的水牌差不多，就是花哨点。”
“那边呢？那些飘在空中，里面好像还有人影晃动的小圆盘又是啥？”
祝苒又指向另一些悬浮在观众区域上空，大小不一的晶莹圆盘，圆盘中正实时映出天演台各个角度的画面，甚至有些还有修士在盘前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那是‘留影传讯盘’，有些宗门搞出来的玩意儿，说是为了让更多人看清比试细节，实际上啊，”
浮海撇撇嘴：“多半是些闲得发慌或者别有用心的人在搞什么‘实时讲解’，跟说书先生似的，聒噪得很。还有些大商会靠这个收灵石呢。”
祝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被另一处热闹吸引。
那是在候场区一角，聚集了不少人，围着几面不断闪烁着名字和赔率的玉璧。
玉璧前，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修士正忙碌地记录着什么，周围人声鼎沸，不时有灵石的光芒闪烁交割。
“那里好热闹！是在干嘛？买卖东西吗？”
浮海瞥了一眼，嗤笑一声：“‘灵契玉盘’”
“庄家开赌档的地方呗。还能干嘛，押谁赢谁输呗。看到没有，最大的那块玉璧上，‘柏煜’的名字后面，赔率低得可怜，几乎没人押他输。”他努努嘴，“看见没？押注的基本都是押柏煜赢，稳赚不赔……哦不，是赚得少。其他名字后面的赔率就五花八门了。”
“柏煜？”祝苒捕捉到这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正想追问，注意力又被浮海提到的另一件事吸引过去。
“说起来，这演武仪典，拼死拼活，除了争个虚名，前三甲可是有实打实好处的。”浮海揉了揉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奖品？一般都是什么啊？”祝苒果然来了兴趣，眼睛亮晶晶的。
浮海懒洋洋地解释：“看主办方心情，也看机缘。”
“有时候是长泽宗这样的东道主，会专门派人去什么秘境险地搜罗宝贝；有时候呢，是某些想要扬名或者结个善缘的大人物、大宗门，主动献上自己的珍藏。一般嘛，无非是些飞剑啊法器啊之类的实用家伙。偶尔也会有些像‘鲛珠’那样，稀罕是稀罕，但华而不实，主要图个好看和彰显财力的东西。”
“那今年呢？今年头名的彩头是什么？”祝苒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她想起师尊空荡荡的洞府，师母缝了又缝的旧衣裳，同门的旧法器，还有山上那几个眼巴巴等着他们回去的小豆丁。
浮海歪头想了想：“听说……是宿星蚕吐的丝织成的一匹星云锦。”
“宿星蚕……星云锦？”祝苒问道。
“这宿星蚕只在天外陨星落点、灵气特异之处才偶有出现，吐出的丝蕴含微弱的星辰之力，织成的料子不仅水火不侵、纤尘不染，夜间还能自行吸纳微光，犹如披拂星河。啧啧，长泽宗这次倒是下了血本。”
祝苒一听，顿时眉开眼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个好！这个实用又漂亮！赢回去正好给柚柚裁件新衣裳，她肯定喜欢！”
她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年仅六岁的小师妹柚柚，穿着星光点点的漂亮裙子，在无为宗的山头上欢快奔跑的模样。
浮海看着自家师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给她泼冷水：“我的好师妹哟，你想拿第一，想法是好的，但压力大得很呐！别说第一了，你想进前三，都得问问那几个人答不答应。”
他掰着胖手指头数道：“首先，不出意外的话，长泽宗的柏煜今年肯定还会参加。那家伙，就是个怪物！公认的十四洲年轻一辈最强！”
“他要是来了，那他那个老对头，天乾宗的东良肃肯定也屁颠屁颠跟来。这俩家伙，尤其是柏煜，就是两座大山。”
“更别说前面还有长泽宗本家的天才，以及其他几家实力不俗的核心弟子。咱们无为宗……唉，能多撑几轮，让师母的红烧鹿肉等着咱们，就不错啦！”
“柏煜到底是谁啊？这么厉害？”祝苒终于问出了口，对这个名字充满了好奇。
就在浮海张了张嘴，准备好好“科普”一下这位年轻翘楚的恐怖之处时，一个洪亮的中年男声带着笑意插了进来：
“浮海老弟！真是你啊！我刚才远远瞧着这葫芦就像！”
只见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修士走了过来，他腰间佩剑，气息渊深，双目炯炯有神，正是长泽宗素有“天罡星君”之称的三长老。
浮海一见来人，脸上的惫懒瞬间一扫而空，换上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地迎了上去，抱拳道：“我道是谁啊，原来是天罡老哥！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天罡星君哈哈一笑，拍了拍浮海的肩膀：“是啊，老朋友，真是好久不见了！”
浮海却故意板起脸，调侃道：“哎，天罡老哥，你这话说的可不对，上一届演武仪典，咱们不才见过嘛？就在五年前！你这记性，是不是被宗内事务忙糊涂了？”
天罡星君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笑骂道：“好你个浮海，还是这么油嘴滑舌！五年光阴，对修行之人虽不算长，但也是许久未见了嘛！”
“我可还记得，上一届你们无为宗……呃，淘汰得有点早，连准备的好酒都没来得及喝尽兴。”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凑到浮海耳边，神秘兮兮地说着：“正好，我最近得了几壶难得的千年醉仙酿，灵气充沛，滋味绝佳！走走走，别在这儿干站着了，随我去那边静室，咱们好好叙叙旧，喝上几杯！”
一听到有好酒，浮海的眼睛顿时亮得吓人，瞬间把自家师妹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忙不迭地点头：“醉仙酿？还是千年的？天罡老哥你可真够意思！那还等什么，走，必须喝个痛快！”
他竟是完全忘了身旁还站着个小师妹，转身就跟着天罡星君勾肩搭背地要走，走出两步才仿佛想起什么，回头对祝苒随意地挥了挥手：“师妹啊，你自己先随便逛逛，熟悉熟悉环境，师兄我去去就回！”
说罢，也不等祝苒回应，便和天罡星君有说有笑地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候场区通往内部的廊道中。
祝苒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师兄就这么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自己给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气得直跺脚：“喂！死胖子！你就这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了？我还是第一次来啊！亏你还是我师兄呢！见酒眼开的家伙！”
她鼓着腮帮子，郁闷了好一会儿，才自我安慰道：“算了算了，这胖子靠不住，本姑娘自己逛也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精神，决定好好探索一下这宏伟的候场区。
到底是少年心性，很快就被周围新奇的一切吸引了注意力，忘了刚才的不快。
她这边瞧瞧那边看看，对悬浮的符文、流光溢彩的结界、穿着各色宗门服饰意气风发的修士们都充满了好奇。
然而，她光顾着抬头看那些奇幻景象，却没注意脚下和前方。
正当她一边仰头看着一尊缓缓飞过的石雕仙鹤，一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动脚步时，冷不丁撞上了一个结实硬朗的后背。
“哎哟！”
祝苒惊呼一声，被反震力撞得后退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她捂着微微发酸的鼻子，抬头一看——
只见被她撞到的那人，身形高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正自信地扬起下巴，与身旁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说着什么。
这一撞，打断了他的话语，也让他有些不悦地蹙眉转过头来。
“哪来的野丫头？走路不长眼睛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演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