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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上元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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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灯市如海,喧嚣夜,长风穿楼阙,忽抬眼,晴翠成荒烟。——《白马入芦花》
【1】
递了通关文牒,众人踏入金陵城。暮色初合,千古文人偏爱的秦淮正在眼前,载着桨声、灯影与仿佛永无休歇的乐歌。再看两岸,各家的酒旗无可数尽,难怪乎、迎面而来的风似将醉意也一并携来,要让人醉醺,不知身来何处,应归何方,满目里只有这一方烟火繁华。
饶是世人眼里的仙人——即玄寂宗来的此一行人,也不免惊叹,原来昔人笔墨皆不虚。
向接应的人大致问过状况、了解完各种线索时已近天黑。一行人遂先往客栈去,今日且先歇脚,等明日再继续。小二递来房间钥匙,风恋晚见门外好几人打灯而过,且灯笼纹案精致,心生好奇,便向小二提了一嘴。
“今天有灯会呢。"小二如是答,“客官若有闲,不妨去看看?
灯会。听到这个词,风恋晚才真有点穿越的实感。穿越不就应该逛逛灯会、谈谈恋爱吗?她愤愤地想。怎么到她,就是修炼、争斗、刀山血海里出入。真是各人有各人的运气。
左右今晚无事,自觉倒楣的穿越者风恋晚决定去逛逛。她本想拉着桑冉一块,然而后者在下山路上累着了,委实没有再出门的力气。风恋晚自不会强人所难,于是把钥匙往桑冉手里一塞,叮嘱她好好休息,而后便一个人踏出了客栈的大门,往小二所说的方向去了。
风恋晚漫步于街道,放眼望去,河畔灯笼次第亮起,映得水面一片金红。画舫上传来琵琶声,弦音清越,混着游人笑语,在粼粼波光上跳荡。酒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酒肆里蒸腾着热雾,人影如织,嬉闹叫骂声此起彼伏。
“这位姑娘。”有摊主拿着盏灯来向她推销,“还没买灯吧?那可务必看看我这盏,你看看,多漂亮,还结实!到下一次灯会,保管还同新的一般!“
灯会上的这种东西往往是一次性的,逛完就该扔一旁去,不用等到下次,早该找不见了。但摊主火似的热情还是让风恋晚停了步子,去瞧他手里的灯笼。只见这灯笼小巧精致,上绘着一只黑猫,神情冷漠。
倒有点像棺材脸……不对,我怎么这个时候想到他!风恋晚忙甩甩脑袋,想把这有些骇人的想法抛开。然而脑中非但不消停,反而愈演愈烈——鬼使神差地,她居然掏钱买下了这盏黑猫灯笼。
回过神来时,摊主已收下了那点银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而风恋晚与那只黑猫大眼瞪小眼,越看越觉得它与某人肖似。算了。她想。买都买了。
等等,前面那个人?
那熟悉的,早些时候还见的墨蓝色。
寒影重似乎察觉她投过去的目光。他转过身来,两双眼猝然对上的一刻,第一反应竟都是匆匆遮掩着什么。寒影重手上也有个灯笼,而且看样式,与风恋晚手里这个大概还是出自一家。
“两位原来是一对。”不远处摊主语出惊人,寥寥数语顷刻教两人都红了脸,“难怪眼光都这么好!"风恋晚忙解释说二人只是同门师兄妹,但从摊主投过来的目光推断,他该没有太信。
风恋晚忽想起夙未罹也总是声声师嫂,顿觉又羞又恼,面上火烧了一般。幸而灯光昏暗,寒影重未能发觉。可恶可恶可恶,谁要……和棺材脸是一对!她未来的男朋友不说帅到惨绝人寰,至少也不能是个棺材脸吧!虽然他确实长的不赖……
呸呸呸,怎么还认真的考虑起可能性啊!她暗暗抓狂。拼命揉搓泛红的脸颊,想借此散去旖旎心思,却发现于事无补。
风恋晚颇觉无力,只好作罢。而后她注意到寒影重手里那个灯笼,发现摊主的后半句话倒并非对“爱侣”的阿谀。这灯笼和自己的那个款式相同,大小、样式皆如出一辙,只是图案不一样,她的灯笼上是黑猫,寒影重的灯笼上却是只橙毛红眼的兔子。
“听客栈里的人说有灯会,又无事,便想着来逛逛。"寒影重见气氛尴尬,开口找补道,“适才那个摊主太热情,便买了一个。"他说着,两人不约而同地回看摊主,后者正好对上两人的目光,露出“我就说你们是一对吧"式的表情。
风恋晚扶额苦笑。而后她说:“我也是听客栈的人说,心生好奇便来逛逛。没想到这么巧正遇上寒师兄。
“我本想喊桑师妹一道,然而她体力不支、实在来不了,便自己来了。既然正巧碰上,便是有缘,寒师兄,不如我们俩一块逛逛吧?
寒影重闻得此言,居然心生了些许名为庆幸的情绪。有如适才风恋晚极力想停止把黑猫和他联系却未果,他也努力挣扎想遏止心里的窃喜,但结果似乎类似。他开口时,连自己都没觉察出自己话里的淡淡暖意。
“好啊,确是缘分。”
所幸风恋晚心乱如麻,也没觉察他的异样。
灯会大抵如她想象。许多摊位列于道路两旁,糖人,发簪,其余种种。她眼馋那精巧的糖人,两人于是停在摊前、掏了钱,却在摊主问需要什么图案的时候无言哽住,最后是摊主见两人犹豫不决,提议给他们画灯笼上的猫与兔。
虽各自心里有些微妙,但现如今也没有第二个办法了,他们只好点点头。于是自摊前离开时,两人都拿着一个糖人,一个是猫,另一个是兔。
甜,甜得牙疼。风恋晚咬着猫耳朵时,脑子里冒出来这样的想法。她以余光偷瞧,寒影重手里的兔子糖人尚全须全尾着呢。难道他也觉得太甜吗?她低下眼去。他是不是,因为我想吃才也买了糖人?
那我可有点罪过。
忽听得远处一阵喝彩,原是杂耍艺人喷出条火龙,赤焰腾空,照亮了半条街。看客们铜钱雨点般掷去,叮当落入铜锣。
千百盏琉璃灯自檐角次第亮起,宛若天河倾泻,将青石板路映得如浸熔金。朱漆廊柱间游动着锦鲤灯,烛火在鱼腹中一漾一漾,倒似真有了吞吐江河的活气。夜风过处,满城灯火摇晃,恍若万千星辰簌簌坠落凡尘。
往日只在古装剧得见的场景,如今近在眼前。前方一处格外热闹,那灯棚装饰得极雅致,悬挂的花灯不似别处花哨,而是清一色的素白,上绘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灯下挂着各色谜笺,随风轻摆。
风恋晚来了兴致,拉住寒影重衣袖,雀跃着笑道:“棺材脸,你猜过灯谜吗?”
寒影重微微一愣,答案自是有,只是那记忆太过遥远,早在漫长岁月中侵蚀成模糊的残影,随双亲的离去而斑驳,哪还能记得清楚呢?
风恋晚见他神色低落,以为他未曾接触过,忙安慰道:“不会也没关系,你看着我来就好啦!”寒影重低眉颔首,嗯了一声。
金陵灯市,火树银花,游人如织。灯棚前已围了不少文人雅士,正对着谜笺指指点点。最中央的六角宫灯下,悬着一张洒金红纸,上书一行飘逸的行书:
"纸鸢乘风去,一线系相思——打一物"
风恋晚凝神望着灯下垂着的绢纸谜题。这道尚简单,她脱口而出“风筝”,惹的围观众人连连叫好。
摊主年逾古稀,见风恋晚聪颖活泼,煞是喜爱。“老身久未见过这般聪慧的小姑娘了,不过这只是第一道关卡,后面还有两题,不知可愿继续?"
风恋晚本就喜爱猜谜,此刻更是被激起了好胜心:"愿闻其详。”
摊主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洒金纸笺,展开念道:“春日游,丝线手中握,不是钓鱼翁,却盼青云客。”
风恋晚接过纸条,细细端详半晌,小脸皱成一团,低声自语:“这也太难了吧,语文课没有教过啊……”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嗓音清泠如碎玉。“风师妹,可是被这灯谜难住了?”少年水蓝衣袍长身玉立,眸若点星,面颊露出难得的一点笑意。
这个棺材脸,只有在看我笑话的时候才会笑么?风恋晚气鼓鼓地盯着他,却见寒影重挑眉,将灯谜自她手中抽走,复又正色道:“师妹莫恼,不若我来一试?”
他方触动情肠有些郁郁,见她皱着眉头烦恼,却惹不住想逗一逗。以他自制力本不该笑,偏就这样做了。阿弥陀佛,实乃罪过。
风恋晚眼波流转,轻哼一声,指尖轻点谜面。她抬眸,笑意狡黠:“寒师兄现在倒来讨巧,罚你多猜几个灯谜。”她指着不远处摊位的奖品,颇有些理直气壮:“喏,我想要那个兔子,还劳烦师兄大驾了。”
她本不是真恼,此番佯怒,也是想让棺材脸别那么沉闷。分明高中生的年纪,却天天挎着个脸,多没趣。
寒影重眸光一深,忽而靠近,恢复往日沉肃神情,低声道:“还是风筝。”春日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丝线握在手中,青云客指的不就是飞上青云的风筝么?
啊啊啊,这么简单的谜底,自己脑袋宕机了竟没解出来,好丢脸!灯影摇曳,映得风恋晚耳尖微红。远处忽有烟花绽开,漫天华彩里,寒影重轻声补了一句——“不如再猜一谜?
那老妪又取出一笺:"此物虽轻却能凌云,有线牵引不自由。一朝线断无拘束,却道不如当初好。"
风恋晚沉思片刻,这谜面看似简单,却暗含深意。她忽然福至心灵:"依然是风筝。有线牵引虽不自由,却能高飞;一旦线断,看似自由,却会坠落。”
远处暮鼓声震响,人潮涌动笑语喧哗中,摊主望着二人,发出幽幽慨叹:“想当年也是这样一对年轻人,可惜……”话音未落,她发觉失言,只笑道:“瞧我这老婆子,年纪大了嘴碎些,旧事不提也罢,两位还请挑选奖品吧。”
对于夸奖,风恋晚向来不吝欣然笑纳:“多谢婆婆!”除寻常绢花发簪等小玩意外,作为“连中三元”的奖励,还另有只兔子发饰。摊主又从箱屉里翻出了一盏栩栩如生的孔明灯。那灯盏做工精致,外蒙薄如蝉翼,荧荧透着流火,浮光跃金熔着暖意。
【2】
一来二去有些疲累,二人就在不远处并肩坐下,隔着略礼貌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风恋晚不知怎地,又联想到了风筝谜面,这谜面道出了风筝的宿命,也暗喻人生之理。她来岚渊后孤苦伶仃无枝可依,不免自伤,幸得还有寥寥好友得以慰藉。可他呢?身为玄寂宗众星捧月的大师兄,也会有这般忧愁么?
身侧少年容颜逆着光,眼底泛着难以言喻的情绪。风恋晚初见时觉他冷酷无情,可自那夜起,他身侧总萦绕着莫名哀伤,教她的心为之牵动。难道他也同自己一样,有深藏心底却不得言说的秘密吗?
“寒师兄,你从前来过灯会吗?”甫一出口风恋晚便觉自己没话找话,寒影重作为土生土长的岚渊人,又对灯谜那般熟稔,怎会没来过呢?自己只是想多了解下同门师兄,毕竟,他帮了自己许多,定是这样。
“……”寒影重微阖眼睫,答道:“幼时曾同母亲和弟弟来过,后来母亲死了,弟弟……大约也死了。”他抿紧双唇,目光游离,陷入了久远的故忆。
他何尝不是只断了线的风筝?虽背负血海深仇,却不知找谁、去何处讨还。风筝要有线牵风吹才不会落,可流年如隙,谁能牵着他呢?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神情还是出卖了他。待少年意识到自己失言,登时沉默。昏黄灯光下,唯闻蝉鸣鼓噪与风吹枝叶的声音。
风恋晚见他触及情肠,有些惴惴,想出言安慰,却怕撕开已经结疤的伤口,更让他锥心,只竭力笑的温柔:“过往皆成云烟,来日之路光明灿烂,寒师兄,你身边有很多关心你的人,你的师傅,雷灵根,怒师姐,还有……我。”
言至最后,她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低声音,“若你的亲人还在,定不愿见你自伤自怜。吉人自有天相,你的弟弟一定还活着。”她并不擅安慰人,尤其在这种氛围下,说这些肉麻的言语。
嘶,好肉麻,但为了安慰棺材脸,今日豁出去了!风恋晚掐着掌心,给自己打气。
“谢谢你。”寒影重盯着她,唇角勾起微不可查的弧度。眼中柔和之色看得风恋晚浑身别扭。“寒师兄,怎么了?”她强忍住叫他棺材脸的冲动,温言道。
灯影朦胧间,风恋晚发丝微乱嫣然含笑,酒红色眼眸如一潭美酒,令人望之欲醉。平心而论,她生的极美,却不似娇生惯养的闺阁气,更有一种自绝境顽强生长的蓬勃生机。
宛如凌霄花,在焚风冻土的荒原肆意盛开,花期至时火红连绵瞩天。不若桃之夭夭宜室宜家,她生长于荒野,肆意燃烧着、绽放着,任何人都不能夺去她的绚烂。
很美,是他艳羡希冀,却无法触摸的样子。
风恋晚回过神,见寒影重一直盯着自己,忽觉距离好近,甚至能看到纤长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少年身上薄荷味的冷香萦绕鼻翼,脑中突然浮现狗血偶像剧的情节,他该不会,要亲上来吧?
风恋晚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却见寒影重拿起那只兔子发饰,笨拙地戴在她的耳畔。少年手指拂过风恋晚脸颊,所触之地带来阵阵酥麻。他偏了偏头,用那低沉却清冽的嗓音说道:“很衬你。”
心,刹那间“砰”然震响。落针可闻的静谧中,两双眼定定地对上。寒影重似觉失言,有些无措,而风恋晚,神思已飘到了九天云霄。
“没骗你,很好看。”寒影重见气氛尴尬,摸摸鼻头,又补上一句。天地可鉴,他可不是讨师妹开心,而是确实觉得,很美。
啊啊啊,别说了,这样真的很犯规——风恋晚无声哀嚎着。她红着脸,自牙缝挤出一声谢,而后抬手抚过鬓边的兔子,和那微微发烫的耳尖。
“谢谢……”
待心潮平复,风恋晚抬眸觑去,不过数息,少年又恢复了寡言少语的模样,仿佛方才赞美之语并非出自他口。他面色冷淡,真有几分像那只黑猫,至于心里作何感想,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棺材脸真笨,位置都戴错了,不过看在你夸本姑娘好看的份上,暂不跟你计较。风恋晚想着想着,嘴角抿出若隐若现的梨涡。
寒师兄是正人君子持身清正,自己此番遐思,确是轻薄了。
【3】
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诸脑后,风恋晚望向那盏孔明灯,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棺材脸,我们去放天灯吧!”这句话并非询问,她不由分说地拉起寒影重的手,跑向那河畔的放灯处。少年身高比她高一个头,拉起来却没有多费力。
少女橙色发辫在晚风中飞扬,划过肌肤带来微痒。沿路游人步履匆匆,偶尔投来一瞥,也转瞬收回目光。
“风筝无线,未必悲伤,无牵无挂自由自在,就如这天灯,寄托着人们美好的期望。”她微微笑着,这番话,既是安慰寒影重,也是安慰自己。境遇既难,也可苦中作乐。若轻易便自暴自弃,岂不亲痛仇快,虚度许多光阴?
“……在我的家乡,佳节放天灯祈福十分灵验,棺材脸你也来试试吧!”风恋晚忽闪忽闪着眼,眸中满是期待之色。
远处天幕燃起焰火,绚烂地绽开。火光映在秦淮河面浮动粼粼波光。身畔少年墨发如雾神色庄肃,四周嘈杂喧闹,交错的心跳声却几近可闻,嗵,嗵。
风恋晚点燃那盏孔明灯,同寒影重目送着它缓缓飞上天际,无数“飞鸟”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接连升空,挣脱大地的束缚,拥抱着夜风,自由自在。
她双手合十,双眸紧闭,十分虔诚的许下愿望:“愿菩萨保佑我早日回家。”末了,又悄悄补上一句,“希望寒师兄也能找到亲人。”
她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并不信那漫天神佛。可所谓迷信何尝不是美好的寄托。她这么做只图个心安。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寒影重极目远眺,直到那灯渐远了,再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他微微偏头,见风恋晚面容虔诚,也学着那模样拱手阖眸。二人并肩的身影从背后看,倒真宛如一对璧人。
【4】
夜风渐凉,徐徐穿过楼阙,惹人心中泛起涟漪。他们祈福完正欲转身离去,行至半路,眨眼的功夫,却被迎面而来的表演队伍冲散了。
在浩大的声势里,那一点想法被盖得不能见了。风恋晚来前有从小二口中听得灯会有表演,但没想到他们这样突然而迅速。人群潮水般涌来,把他们一下挤开。风恋晚眼见着寒影重被挤到远处,再抓不住那衣袖一角。
她踮脚四望,然而人太多,她到底看不见那墨蓝色的身影。
而一旁,鼓声又起。凭她与他的实力,应该不至于会在这里出什么事。她想。先看看演出吧。她记得小二当时叮嘱她千万别错过。这样想着,她便往人最多的地方去了,恰好没有注意到与她擦肩而过的、正在寻她的寒影重。
表演大约一刻钟时间。人群在最后一声锣声里又退潮般散去。风恋晚还在回想着适才表演的细节,忽然有谁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头去,正对上一双满写担忧的浅灰色眼眸。
“风师妹。”
分明只是寻常灯会。风恋晚想,他怎会担忧如此?
人潮在退去。四周的喧器渐平渐息。在略微缀着寒凉的晚风里,风恋晚好像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咚。
比适才的鼓声还要清晰。
寒影重面上带着同素日寒霜大相径庭的关切,俊逸面容在明灭的火光中渐渐明晰。不知为何,风恋晚脑中倏地浮现一句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似是觉察自己的失态,寒影重匆匆收拾好了面上的担忧神色。“此地鱼龙混杂,风师妹多加当心。“他几番张口又无言,最后只干巴巴地说了这样一句。风恋晚嘴上贯来功夫厉害,如今不知怎么也哑了口,半天才应一句,好。
晚风悠悠经过沉默的两个人,吹动了风恋晚藕色衣裙。寒影重因不知所言低下眼去,正好瞧见了那被风扬起的浅粉裙摆。这夜的晚风,好像不只是吹动谁的衣裳,还有——谁纷乱的心思。
“寒师兄刚刚可看见那表演了吗?"最后是风恋晚开口,打破了这份寂寂。寒影重其实光顾着找人,没给那人潮中心的表演队分半点目光,但事实他显然讲不出口,于是点了点头。
为使自己稍微可信些,他又说:“挺不错的。"反正刚刚找人时他有往表演队伍的方向瞥几眼,也不能算说谎吧!
再之后风恋晚就这表演的话题讲下去,她确乎还挺喜欢这和现代所见大有不同的表演,而寒影重紧张兮兮地答着话,生怕哪里有疏漏,暴露了自己在扯谎的事实。二人就这样一路谈天一路走,两旁摊位渐少,人影交疏,客栈渐渐地能望见了。
桑冉应是休息够了,这时正在客栈大堂。闻得风恋晚呼喊,那双蓝色眼眸抬起来,望见风恋晚身后、与她拿着同款灯笼的寒影重时,面上生出一丝诧异神色。
“风师姐...…寒师兄。"她起身来迎,“你们怎么在一块呀?"
风恋晚明显能感觉到,桑冉的目光在她和寒影重手里的两个灯笼间晃了又晃。“碰巧遇上了。"她举起手里的灯笼,“我们遇上时,正好还都在一家买了灯笼,是不是很巧?”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说明白了——话虽如此,她总觉得脸有点烫。
她将之归咎于客栈太热了。“原来如此。"桑冉点点头。
"你休息得好吗?若还累,我们现在回房如何?”风恋晚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越说越觉心思纷乱。如果桑冉说累,那她就能借此早早回房,而不用和乱心的主因再待于一处——可惜桑冉并无读人心的本领,不知道她心里诸多祈求。
她摇摇头:“说来也巧,你们回来时我才刚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