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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简 阿禾得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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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收到《天演论》时,正在报社的印刷车间里校稿。油墨的气味混着煤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他却看得专注,指尖在“女子教育权”几个字上反复摩挲——这是他和同事们熬了三个通宵才定下来的社论,明天就要见报。
“沈先生,有人找。”学徒小张跑进来,手里捧着个布包,“说是锦绣坊来的。”
沈砚之拆开布包,看到蓝封皮的瞬间,呼吸猛地顿住。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母亲的字迹落在眼里,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谁送来的?”他声音有些发哑。
“个丫头,说叫阿禾。”小张挠挠头,“就在门口等着呢,说还有句话要带给您。”
沈砚之抓起书就往外跑。
报社在法租界的一条弄堂里,门口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阿禾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片枯叶,看见他跑出来,慌忙站起来:“沈先生。”
“这本书……”沈砚之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是叔父让你送来的?”
“嗯。”阿禾点点头,“他说‘找着了’。”
沈砚之翻开书,忽然从书页里掉出样东西——是片干枯的蓝草叶,被压得平平整整,边缘还留着点靛蓝色的痕迹。
“这是……”
“周婆婆夹在里面的。”阿禾解释道,“她说您母亲以前最爱蓝草染的布,总去染坊看她捶草。”
沈砚之捏着那片蓝草叶,眼眶忽然热了。他从小就听叔父说,母亲是个极爱干净的人,穿的衣裳永远是素色的,没想到她竟会去染坊那种满是染料味的地方。
“谢谢你。”他看着阿禾,目光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这本书对我很重要。”
“您母亲的书,本就该还给您。”阿禾小声说。
弄堂口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沈砚之抬头看了看天色:“我送你回锦绣坊吧,太晚了不安全。”
“不用,我认得路。”阿禾往后退了半步。
沈砚之却已经拉了辆黄包车过来:“上来吧,就当……谢谢你送书。”
车篷里很窄,阿禾坐在角落,能闻到沈砚之身上的油墨味,混着点淡淡的烟草味,像报社印刷车间的气息。她偷偷看他,他正低头翻那本《天演论》,手指拂过扉页时,动作格外轻,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认识很多字了?”他忽然抬头问。
“认识一些了。”阿禾说,“陈先生教我认账册上的字,我自己也在墙上写。”
“墙上?”
“嗯。”阿禾有些不好意思,“用炭笔写,写‘蚕’,写‘丝’,还写……”她没说下去。
沈砚之却笑了:“写我的名字,对吗?”
阿禾的脸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我……我是想记牢怎么写。”
“没关系。”沈砚之的声音很温和,“字就是让人写的,让人认的。以后要是有不认识的字,可以来报社问我,或者……我送你本字典?”
“真的?”阿禾眼睛亮了。
“当然。”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支钢笔,在烟盒背面写了个地址,“这是报社的地址,找不着就问‘醒世报’,都知道。”
阿禾小心翼翼地接过烟盒纸,折成小块塞进袖管,像藏着块金子。
黄包车到了锦绣坊后门,沈砚之付了钱,忽然从包里拿出本书递给她:“这个送你。”
是本《新国文》,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有点磨损,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这里面的字不难,你可以慢慢认。”他说,“要是有不懂的,就做个记号,下次我来锦绣坊,给你讲。”
阿禾捧着书,指尖都在抖:“谢谢沈先生。”
“该说谢谢的是我。”沈砚之看着她怀里的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觉醒’两个字怎么写吗?”
阿禾摇摇头。
他捡起地上的树枝,在泥地上写着:“‘觉’是看见自己的心,‘醒’是听见外面的声。合在一起,就是知道自己要走什么路。”
阿禾跟着他的笔画念:“觉——醒。”
“对。”沈砚之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去吧,别让王掌柜发现了。”
看着黄包车消失在巷口,阿禾才抱着《新国文》往杂院跑。月光洒在书页上,牛皮纸的封面像块暖烘烘的烙铁,烫得她心里发慌,却又踏实。
回到杂院,春桃已经睡了。阿禾借着月光翻《新国文》,第一页就是“人”字,旁边配着幅插图: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并肩站着,头顶是太阳。
她想起沈砚之说的“众生平等”,想起他写的“觉醒”,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比账册上的“蚕”和“丝”更有力量——它们不是在说锦绣坊的根,是在说人的根。
那天晚上,阿禾在墙上写了“觉醒”。笔画依旧歪歪扭扭,却比以前更用力,刻在砖缝里,像要把这两个字种进去。
第二天,沈砚之果然来锦绣坊了,说是找沈掌柜谈事。路过杂院时,他特意停了停,对正在晾绸缎的阿禾眨了眨眼。阿禾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耳根却红了。
沈掌柜留沈砚之在前院吃饭,席间不知说了什么,突然传来摔碗的声音。阿禾正在厨房帮老妈子择菜,听见王掌柜跑过去劝:“掌柜的息怒,少爷也是为了大家好……”
“为了大家好?”沈掌柜的声音带着怒气,“他办那破报纸,天天骂洋人,骂官府,早晚要把沈家拖下水!我告诉你沈砚之,想让我出钱给你印那些‘大逆不道’的东西,除非我死了!”
“叔父!眼下国难当头,难道要我们都像缩头乌龟一样……”沈砚之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我不管什么国难!”沈掌柜打断他,“我只知道锦绣坊是沈家三代人的心血,不能毁在你手里!”
后面的话阿禾没听清,只听见脚步声往厨房来。她慌忙躲到门后,看见沈砚之怒气冲冲地走出来,眼圈泛红,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路过门后时,脚步顿了顿,似乎察觉到什么,却没回头,径直走出了锦绣坊。
那天下午,阿禾去账房认字时,看见沈掌柜坐在太师椅上,对着亡妻的牌位发呆。紫檀珠在他指间转得飞快,却没了往日的从容。
“先生,‘国’字怎么写?”阿禾忽然问陈先生。
陈先生在纸上写着:“外面是‘囗’,里面是‘玉’,意思是疆域里的珍宝。”
阿禾的指尖在“国”字上划着,忽然想起沈砚之发红的眼圈,想起沈掌柜发抖的手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来这“国”字,不只是疆域里的珍宝,还是无数个像沈家叔侄这样的人,在撕扯,在挣扎,在舍不得里硬着心肠,在放不下里咬着牙往前闯。
傍晚收工,阿禾抱着《新国文》去染坊找周婆婆。周婆婆正在给染缸加盖子,看见她手里的书,笑了:“丫头,开始读新书了?”
“沈先生送的。”阿禾把书递过去,“我想问问您,‘国’字为什么那么写?”
周婆婆接过书,翻到“国”字那页,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老辈人说,‘国’是家的放大。家里有爹娘,有锅碗瓢盆;国里有百姓,有土地江河。没了家,国是空的;没了国,家是飘的。”
她指着染缸:“就像这染料,单看是红的、蓝的,混在一起,才能染出最正的色。国家也一样,有像你沈掌柜这样想守着家业的,有像沈先生那样想闯出去的,吵吵闹闹,却都是为了这个‘国’能立住。”
阿禾似懂非懂,却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慢慢松了些。
从染坊回来的路上,路过码头,看见几个学生举着报纸在演讲。为首的正是上次和沈砚之在一起的戴眼镜青年,他声音洪亮:“同胞们!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不能再任人宰割……”
围观的人里,有挑夫,有船户,有像她爹那样瘸着腿的穷人。有人皱眉,有人摇头,却没人像以前那样哄笑。
阿禾站在人群外,听见有人念报纸上的字:“……觉醒吧,沉睡的国人!”
她想起沈砚之写的“觉醒”,想起《新国文》里的“人”字,忽然觉得,沈砚之的报纸,沈掌柜的绸缎,周婆婆的染缸,还有她墙上的字,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想让这世道,变得好一点。
回到锦绣坊时,天已经黑透了。杂院的灯都亮了,春桃正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件厚棉袄:“去哪了?王掌柜查房都问了三遍了。”
“去染坊了。”阿禾接过棉袄穿上,暖和得很。
“给你留了窝头。”春桃拉着她往屋里走,“今天的窝头掺了玉米面,比平时的甜。”
窝头像块暖石,揣在怀里,热乎气顺着衣襟往上冒。阿禾摸了摸袖管里的《新国文》,又摸了摸床板缝里的炭笔,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往沈砚之说的那条路上走——路上有争吵,有眼泪,有舍不得,却也有书,有字,有愿意把棉袄让给她的人。
窗外的月光又爬上墙了,照在新写的“国”字上。阿禾对着墙拜了拜,像往常一样,跟那些字说:“辛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