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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染月 阿禾拒优渥 ...


  •   杂院的老槐树落了第三场叶时,阿禾已经能认出账册上大半的字了。陈先生的眼镜换了副新的,据说是沈掌柜给配的,镜片后的眼睛看她时,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温和。

      “‘缫丝’的‘缫’,左边是‘纟’,右边是‘巢’。”他用毛笔在宣纸上写着,笔尖悬在半空,“蚕在巢里吐丝,人把丝抽出来,这就是缫丝。”

      阿禾的指尖在桌面上跟着划,忽然问:“先生,‘巢’是不是像船户的棚子?”

      陈先生推了推眼镜:“怎么说?”

      “都能遮风挡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只是蚕的巢是桑叶做的,船户的棚子是茅草搭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正说着,王掌柜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匹藕荷色的绸缎:“陈先生,这匹苏绣的水线有点问题,您给看看。”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阿禾,“丫头片子也在?正好,拿去给沈掌柜的太太送去,让她瞧瞧合不合身。”

      沈掌柜的太太是续弦,进门才半年,听说以前是苏州的昆曲名角,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身上总带着股胭脂混着檀香的味道。阿禾捧着绸缎往正院走,心里有点发怵——前几天她给太太送茶,不小心打翻了杯盖,被太太身边的丫鬟数落了半个时辰。

      正院的回廊上,几个老妈子正围着太太说话。她穿着件月白色旗袍,领口绣着缠枝莲,手里捏着串蜜蜡珠子,看见阿禾进来,眼皮都没抬:“放下吧。”

      “王掌柜说让您瞧瞧水线。”阿禾把绸缎放在旁边的梨花木桌上。

      太太这才抬眼,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嗯,还行。”她的目光落在阿禾的手上,忽然笑了,“你的手倒是巧,学了多久挑丝?”

      “三个月了。”

      “难怪。”太太拿起绸缎,用指尖捻着丝线,“这水线不均匀,是挑丝时没分好粗细。你要是再仔细些,或许能进前院学绣活。”

      阿禾愣住。锦绣坊的绣娘都是苏州请来的,穿得干净体面,每月工钱能养活全家,是杂院丫头们最羡慕的去处。

      “太太肯教我?”

      “我哪有那功夫。”太太放下绸缎,拿起茶杯,“不过前院缺个给绣娘打杂的,你要是想去,让王掌柜安排就是。”

      旁边的大丫鬟立刻笑道:“太太心善,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呢!”

      阿禾的心跳得飞快,刚要道谢,就听见太太慢悠悠地说:“只是有样规矩——进前院就得净手,以后不许再碰那些粗活,更不能……在墙上乱涂乱画。”

      阿禾的手猛地攥紧。她想起床后的那面墙,上面已经画满了字和船,像个藏着秘密的小天地。

      “怎么?不愿意?”太太挑眉。

      “不是。”阿禾低头看着地面,“我……我还是在杂院学挑丝吧。”

      回廊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大丫鬟沉了脸:“你这丫头,给脸不要脸?太太的恩典也敢推?”

      太太没说话,只把玩着手里的蜜蜡珠子,目光像绸缎一样,轻飘飘的,却带着股勒人的劲。

      阿禾咬着唇,指尖掐进掌心:“我笨,学不会精细活,怕给太太丢人。”

      “随你。”太太终于收回目光,对大丫鬟说,“把绸缎收起来吧,我瞧着也一般。”

      走出正院时,阿禾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知道如果不能在墙上写字,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芽,怕是要被闷死了。

      回到杂院,春桃正蹲在井台边洗菜,看见她脸色发白,递过来块帕子:“怎么了?被太太罚了?”

      阿禾摇摇头,把刚才的事说了。

      春桃洗菜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犟。进前院多好,不用刷恭桶,不用被王掌柜骂,说不定还能学几手绣活,以后赎身了,也能凭着手艺吃饭。”

      “可我想认字。”阿禾小声说,“在墙上写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条活鱼,能在水里游。”

      春桃被她逗笑了:“你这丫头,说话倒稀奇。字能当饭吃?能让你爹的腿好起来?”

      阿禾没回答,只是蹲下来帮她择菜。菜叶子上的泥沾在手上,凉丝丝的,却比绸缎的触感更实在。

      下午,王掌柜突然来杂院,说要带几个丫头去染坊帮忙。“那边的伙计染坏了匹贡缎,沈掌柜发了火,让咱们去搭把手。”他的目光扫过阿禾,“你也去,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手艺。”

      染坊在镇子东头,离码头不远,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院子里摆满了大缸,红的、蓝的、紫的,像一块块凝固的彩虹。几个赤膊的伙计正用长杆在缸里搅动,汗水混着颜料顺着脊背往下流,在地上积成小小的彩河。

      “这是苏木染的正红,那是靛蓝,”王掌柜指着缸子介绍,“最金贵的是那缸‘雨过天青’,用的是景德镇的瓷土,染出来的绸缎,只有宫里的娘娘才配穿。”

      阿禾的目光却落在角落里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妇人身上。她戴着顶破草帽,正用木槌捶打着一堆蓝草,动作很慢,却很稳,捶打的节奏像运河上的号子。

      “那是周婆婆,”春桃在她耳边说,“染坊的老把式,据说她眼睛闭着都能分出染料的成色。就是脾气怪,不爱说话。”

      王掌柜让丫头们帮忙晾晒染好的绸缎。阿禾踮脚把绸缎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布料拂过她的脸颊,像片柔软的云。她看着那些颜色,忽然想起船舱里的补丁——爹的褂子上有块靛蓝色的补丁,是用她穿旧的袄子改的,洗了多少次都没褪色。

      “丫头,过来。”

      周婆婆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阿禾愣了愣,走过去。

      “知道这蓝草为什么能染色吗?”周婆婆指着石臼里的草汁。

      “因为……有颜色?”

      周婆婆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是因为有骨头。”她拿起一把蓝草,“这草看着软,骨子里藏着劲,煮三天三夜都不烂,染出来的色才经得住洗。人也一样,没点骨头,早被生活染成灰了。”

      阿禾的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周婆婆以前是宫里的染匠,”旁边的伙计插嘴道,“伺候过老佛爷呢!”

      周婆婆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把捶好的蓝草放进布包里:“沈掌柜要的‘雨过天青’,得用新摘的槐树叶做媒染剂,你们谁去后院摘点?”

      阿禾自告奋勇:“我去。”

      染坊后院有棵老槐树,比锦绣坊的那棵还粗,枝叶遮天蔽日。阿禾踮脚够着低处的叶子,忽然听见墙后传来说话声——是沈砚之和一个男人的声音。

      “……领事馆那边已经同意,下个月把报纸搬到租界去办。”男人的声音很陌生,“只是经费还差点,你叔父那边……”

      “别指望他。”沈砚之的声音带着点无奈,“他觉得我办报是胡闹,能不把我绑回家就不错了。”

      “可没有沈掌柜的资助,咱们的印刷机……”

      “我再想想办法。”沈砚之顿了顿,“对了,上次在码头掉的那本《天演论》,你见着了吗?”

      “没。许是被哪个拾荒的捡去了。”

      “那是我母亲的遗物……”沈砚之的声音低了下去。

      阿禾的心提了起来。她想起东厢房那本《天演论》,想起扉页上的字。原来那是他母亲的书。

      她悄悄往后退,脚下的石子却没站稳,“咚”地滚到墙根。

      “谁?”沈砚之的声音警惕起来。

      阿禾慌忙躲到槐树后面,心脏跳得像要撞出来。她听见脚步声靠近,墙头上探出头来——是沈砚之,他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你?”

      “沈先生。”阿禾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墙后的男人也探出头,是个戴眼镜的青年,好奇地打量着她。

      “你怎么在这?”沈砚之问。

      “来……来摘槐树叶。”阿禾举起手里的篮子,“染坊要用。”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她沾着蓝草汁的手上,忽然想起什么:“上次在锦绣坊,你后背的伤……”

      “早好了。”阿禾赶紧说,生怕他再提手帕的事。

      戴眼镜的青年在沈砚之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对阿禾说:“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阿禾才从树后走出来,手心全是汗。她看着篮子里的槐树叶,忽然有了个主意。

      傍晚回到锦绣坊,阿禾趁王掌柜不注意,偷偷溜到东厢房。沈掌柜不在,箱子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那本《天演论》,飞快地翻到扉页——果然,和码头掉的那本一样。

      她把书放回原处,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原来沈掌柜一直瞒着沈砚之,把他母亲的书藏了起来。

      那天晚上,阿禾又在墙上写字。她写了“染”,写了“色”,最后写了“骨”——周婆婆说的那个“骨头”的“骨”。笔画依旧歪歪扭扭,却比以前多了点力道,像小树苗在使劲扎根。

      写累了,她就趴在窗台上看月亮。月亮很圆,照在运河上,像撒了把碎银。她想起周婆婆捶打的蓝草,想起沈砚之无奈的声音,想起沈掌柜摩挲茶杯缺口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人都像在染缸里泡着——有人被染成了绸缎的颜色,光鲜亮丽,却失了本真;有人染得满身斑驳,却把骨头里的劲留了下来。

      “阿禾?”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阿禾赶紧吹灭油灯:“怎么了?”

      “沈掌柜让你去前院一趟,说有东西给你。”

      阿禾愣了愣,披了件衣裳往前院走。沈掌柜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个木盒子。

      “染坊的周婆婆夸你手脚麻利。”他指了指盒子,“这是她让我交给你的。”

      阿禾打开盒子,里面是块靛蓝色的方巾,边角绣着朵小小的蓝草,针脚算不上精细,却很结实。

      “周婆婆说,这是她年轻时学的手艺,送你做个念想。”沈掌柜的声音很平淡,“她还说,你是个有骨头的丫头。”

      阿禾的眼眶一热,捏着方巾的手微微发抖:“谢谢沈掌柜,谢谢周婆婆。”

      “去吧。”沈掌柜挥挥手,“明天还要早起呢。”

      回到杂院的路上,阿禾把方巾贴在脸上,能闻到淡淡的蓝草香,像染坊院子里的风。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东厢房跑。

      沈掌柜果然在那里,正对着一幅画像发呆。画像上的女子穿着旗袍,眉眼弯弯的,手里拿着本书,正是《天演论》。

      “沈掌柜。”阿禾站在门口,小声说,“那本书,您还是还给沈先生吧。”

      沈掌柜转过身,脸色沉了沉:“你偷听我说话?”

      “没有。”阿禾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藏着,不如还给该拿的人。就像染好的绸缎,总得穿在身上,才算没白染。”

      沈掌柜看着她,目光复杂。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倒比我通透。”

      他从书架上拿下那本《天演论》,递给阿禾:“你替我给他送去吧。就说……就说我找着了。”

      “是。”阿禾接过书,指尖触到封面,像触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走出东厢房,月光洒在书页上,烫金的书名在夜里闪着光。阿禾抱着书,走在寂静的回廊上,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捧着的不只是一本书,是沈砚之母亲的念想,是沈掌柜没说出口的牵挂,是周婆婆说的那点骨头,是她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它们都在慢慢凑成一条路,一条能让她从杂院走到码头,从码头走到更远地方的路。

      杂院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摇晃,影子落在地上,像条铺开的绸缎,绵长,柔软,却带着股挣不断的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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