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藏锋 ...


  •   雪停时,天刚蒙蒙亮。

      谢临渊是被廊下的响动惊醒的。他昨夜睡得浅,梦里总缠着十年前的雪,还有萧彻递来的那块桂花糕,甜得发涩。此刻撑着坐起身,膝头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按了按眉心,听见青砚在外头低声劝说:“世子,这才卯时,殿下还没起呢……”

      “我练我的枪,碍着他了?”萧彻的声音带着点晨起的沙哑,却依旧硬气。

      谢临渊掀开被子,让青砚推他到窗边。窗帘拉开一角,能看见院中积雪被扫开一片空地,萧彻正赤着胳膊站在那里,手里的银枪已解了布套,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他没穿外袍,单着件玄色劲装,露在外面的胳膊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每一次挥枪都带着破风的锐响。猩红的枪缨在空中划出残影,落雪般溅起地上的残雪,惊得梅枝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远。

      “世子这是……”青砚看得咋舌,“在南境也这么早练枪?”

      谢临渊没说话,目光落在萧彻握枪的手上。枪杆被他转得飞快,枪尖点地时,总能精准地避开那些刚冒头的梅芽——明明是极具杀伤力的兵器,却藏着这份不易察觉的收敛。

      正看着,萧彻忽然收了枪,视线隔着窗棂直直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谢临渊下意识地缩了缩手,窗帘“唰”地落下,遮住了外面的晨光。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像是被那道锐利的目光烫了一下。

      “殿下?”青砚有些疑惑。

      “没什么。”谢临渊垂下眼,指尖抚过膝头的毯子,那里的墨渍已洗不掉,只留下片浅灰的印子,像块褪了色的疤,“备早膳吧。”

      早膳送到偏院时,萧彻刚练完枪,额上还挂着薄汗。他接过食盒,看见里面除了寻常的粥菜,还有一碟切好的桂花糕,是温热的。

      “殿下说,世子晨起练枪耗力,垫垫肚子。”送食的小侍从低着头,飞快说完就退了出去。

      萧彻捏着那块糕点,忽然想起昨夜谢临渊咬开糕点时,睫毛上沾着的细碎糖霜。他勾了勾唇角,几口把糕点咽下去,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竟压过了枪杆磨出的酸胀。

      刚放下碗筷,就见青砚匆匆走来,脸色不太好看:“世子,宫里来人了,说……让您和殿下即刻入宫。”

      萧彻皱眉:“何事?”

      “好像是……南境送来急报,说是倭寇又在沿海滋事,陛下要召您问话。”青砚的声音压得更低,“还说……要殿下一同去,说是让殿下在旁记录。”

      谢临渊坐在轮椅上听着回话,指尖在密档库的钥匙上轻轻敲着。那钥匙是铜制的,刻着繁复的花纹,藏在他袖中多年,冷得像块冰。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问话。

      南境倭寇作乱是常事,陛下偏要在此时召他们入宫,还要他这个掌密档的皇子作陪,无非是想借问话敲打萧彻,顺便看看他这个“南北混血”的皇子,到底心向哪方。

      “走吧。”谢临渊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萧彻。晨光落在萧彻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枪缨上的红在一片素白里,格外扎眼。

      萧彻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回屋,拿了件披风出来,不由分说地披在谢临渊肩上。

      “宫里冷。”他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伸手替他系好了领口的带子,指腹不经意擦过谢临渊的颈侧,带着点练枪后的热意。

      谢临渊的颈子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似的。

      萧彻像是没察觉,直起身道:“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马车驶出静王府时,谢临渊掀起车帘一角,看见院中的梅枝被雪压得更低了。萧彻坐在他对面,正用布擦拭着银枪,红绸在他膝头轻轻晃着,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

      谢临渊忽然想起母妃临终前的眼神,那样急切,又那样绝望。

      “南境……有我们的人……”

      原来,是这样的人。

      马车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一路向北,朝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驶去。谢临渊拢了拢肩上的披风,那里还残留着萧彻的温度,像枚即将被风雪覆盖的火种。

      宫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将积雪压得咯吱作响。

      谢临渊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铜钥匙。密档库的锁芯比这钥匙更冷,里面藏着的何止是罪证,还有无数被皇权碾碎的人生——包括他母亲的。

      萧彻坐在对面,已将银枪重新裹好,此刻正闭目养神,长睫在眼睑下投出片阴影,倒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锋芒。车厢里很静,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车外渐行渐近的宫墙马蹄声。

      “待会儿见了陛下,少说话。”谢临渊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雪。

      萧彻睁开眼,眉梢微挑:“怕我给你惹麻烦?”

      “是怕你给南境惹麻烦。”谢临渊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陛下要的不是倭寇的动向,是你的态度。”他顿了顿,补充道,“北境士族恨透了南境,今日殿上必然有人发难,你……”

      “我知道该怎么做。”萧彻打断他,指尖敲了敲膝头的枪杆,“萧家人的骨头,还没软到需要别人教怎么说话。”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想起昨夜那块被他捏得发皱的桂花糕。这人看着冷硬,内里却藏着股执拗的热,像南境冬天里不肯落尽的梅。

      他没再劝,只是将车窗掀开的缝隙掩得更紧了些。

      养心殿的气氛比外面的雪天更冷。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脸色看不出喜怒,目光扫过萧彻时,带着审视的锐利。殿下站着的文武百官里,几个穿绯色官袍的北境士族正窃窃私语,眼神落在萧彻身上,像淬了冰。

      “萧世子,南境倭寇屡禁不止,你这个掌兵的,有何话说?”皇帝慢悠悠地开口,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着。

      萧彻出列,单膝跪地:“臣已派副将加强沿海布防,三月内必肃清倭寇,若失职,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好大的口气!”吏部尚书忽然出列,“南境年年喊着剿倭,却年年有倭患,依老臣看,怕是有人故意养寇自重,想借机扩充兵力吧?”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表面的平静。殿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彻身上。

      萧彻猛地抬头,眼神如枪出鞘:“大人何出此言?南境子弟血染淮河时,大人正在京城温酒赏雪,凭什么质疑我萧氏忠奸?”

      “你!”吏部尚书气得发抖,“区区藩王世子,竟敢顶撞朝廷命官,果然是南境蛮夷,不懂规矩!”

      “够了。”谢临渊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坐在轮椅上,被内侍推到殿中,位置恰好在萧彻身侧。晨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奇异地压下了刚才的剑拔弩张。

      “尚书大人忧心国事,世子急于自证,都是一片赤诚。”谢临渊缓缓开口,目光转向皇帝,“臣以为,不如让世子写下军令状,若三月内不能剿倭,再论罪不迟。至于养寇之说,若无实证,恐寒了南境将士之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温和。皇帝看着他,又看了看怒目而视的萧彻,忽然笑了:“静王说得是。那就依你,让萧世子立军令状。”

      萧彻皱眉看向谢临渊,眼神里带着不解——这人刚才为何要帮他?

      谢临渊却没看他,只对皇帝道:“臣今日整理密档,发现一份前朝抗倭策,或许对世子有用。”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其中有些南境地形标注,需世子回府后,臣方能详解。”

      这话既给了皇帝台阶,又顺理成章地将萧彻带离了殿上的漩涡。皇帝果然颔首:“准了。”

      出养心殿时,雪又开始下了。萧彻跟在谢临渊的轮椅旁,脚步沉得厉害。

      “你刚才为何要帮我?”他终于忍不住问,“不怕被说成和南境勾结?”

      谢临渊的轮椅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浅辙:“我只是不想看北境的雪,埋了南境的忠骨。”

      萧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的话像雪,看着轻,落在心里却很重。他快走几步,挡在谢临渊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谢临渊,”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认真,“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临渊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藏着事的眼睛里,此刻竟映着漫天飞雪。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世子忘了昨夜的桂花糕了?”

      萧彻一怔。

      “我欠你的。”谢临渊说完,让青砚推着轮椅绕过他,径直向宫门外走去。

      萧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忽然握紧了手中的枪杆。枪缨上的红,在白雪中格外醒目,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正慢慢晕开。

      他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但他知道,从今日起,这北境的雪,再也落不进他心里了。因为雪地里,有了一道他想跟着走的辙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