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已艾》骨烛

1、尊纪守法 雨丝稀

　　雨丝稀疏，斜斜织着昏黄的街。

　　网吧铁皮门锈迹斑斑，“极速先锋”的灯箱字褪了色，在雨里晕成一团虚光。

　　门内的键盘声混着风的吱呀，飘进湿漉漉的空气里。

　　街灯被雨雾磨得发毛，路面泛着油亮，偶尔有车驶过，碾水的声响很快被寂静吞没。

　　“靠！你会不会打啊！”秉烛游揉乱发顶，发尾处的黑色皮筋被蹦断，“啧。”

　　斜靠回椅背，扭了扭酸痛的脖颈，朝一旁望去。

　　秉烛游自己是坐在网吧最靠内的，旁边这个……小孩在补作业。

　　回过神，听着另一头的怒吼，秉烛游撂下一句，“你自己练一把。”也没听对面的反应，说完就取下耳机。

　　秉烛游探头看仿佛隔绝外界声响努力写题的人，“小孩，你多大？来网吧写作业？”

　　看起来乖乖的男孩只是瞥他一眼，就收回视线，注意力又放在题目上。

　　秉烛游这次看清了，这他妈不是高二的题吗？

　　这也顾不得什么了，“你跳级了？”

　　这次头都没抬，“你好烦。”

　　秉烛游又看了眼他的电脑，大大的时钟占据了整个屏幕。

　　“小孩，都凌晨了。”秉烛游用自认为狂拽酷炫的嗓音对他说：“要不要哥哥送你回家。”

　　秉烛游看他还是不理人，把目光缓缓上移，落到了反翘的一缕发丝。

　　刚刚还默不作声的人，这会儿直接拍下作乱的手。

　　“嘶——”秉烛游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发红的手背。

　　男孩终于再度出声，“变态，我十七，再乱摸，我不介意打一架。”

　　反应过来后，秉烛游内心感慨，我成变态了，哪有这么帅的变态？

　　秉烛游重新带上耳机，“看不出来，我们同龄啊，不打扰你。”

　　耳膜又受到重创，把耳机扯远了些，秉烛游才试探着听对面说的话，“你偷人去了！？”

　　秉烛游轻咳一声，“别乱说，我是守法好公民。”

　　见对面终于安分下来了，秉烛游才漫不经心道，“开了。”

　　进入游戏后，秉烛游说：“我记得你说你在七中对吧。”

　　“嗯，但我在C市啊。”

　　秉烛游脸色变了变，“今天刚到。”

　　又是一声枪响，秉烛游又恢复成那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周云！你拿Kar98k不如滚去拿Mini14，这都打不中！”

　　周云挂不住面子，还是硬撑着，“还不是你一直在那问，你不问，我都不会分神。”

　　秉烛游感觉身旁那人好像抬头看了一眼，但又迅速埋头苦干，便没追究。

　　一局完，秉烛游看了眼电子表——2：21：51

　　对耳机那头说了句，“不打了，今天30号，明天开学。”

　　秉烛游拨弄了下过长的头发，想了想该用什么称呼面前这个人。

　　突然灵光一现，“帅哥，让一下。”

　　那人向前挪动了下，就可以过了，秉烛游暗自嘀咕：“真够瘦的。”

　　门外瓢泼大雨，为了不让自己淋成落汤鸡，看了眼黑心网吧老板。

　　明晃晃的用油漆写着——50元一把至尊透明雨伞，让我们欣赏雨天吧！

　　摸了摸裤兜，拿出了一百，拍在乐呵呵数钱的老板柜台上面。

　　突然有个人拿起一把伞就冲了出去，满脸横肉的老板，站起来，破口大骂，最后还啐了口痰。

　　转眼笑眯眯的盯着秉烛游，“小伙子，伞涨价了，100元。”

　　“你要不要脸啊！”秉烛游准备拿回钱，但半路被劫，“松手。”

　　老板露出一口金牙，“不松。”

　　秉烛游这次不想再打人，“信不信我报警。”

　　“报警？好啊，未成年上网吧。”

　　秉烛游一拳砸在老板面上，旋即抄起伞就走。

　　回头看见一闪一闪的“急速先锋”，撑起雨伞，头也不回。

　　身后粗俗的话语漫在雨中，被冲散。

　　秉烛游走到一半，想到那个“乖乖男”，又看了眼这把至尊雨伞。

　　还是转头了，窜回那个小巷，遇见个浑身酒气的男人，东撞西撞。

　　垃圾桶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周围的人都躲得远远的。

　　秉烛游大步向前，没给他一点眼神。

　　捏着鼻子跨过垃圾堆，找到个长椅，离“急速先锋”不远，可以看见店门口的情况。

　　秉烛游看着陆陆续续抢伞的人，大多都十七八岁。

　　低声咒骂，“死老头子，这是动都不想动一下。”

　　“叮铃铃——”铃声突兀的声音回荡在巷子内。

　　秉烛游拿出手机，看着备注“M”的人，狠狠皱了皱眉，时间长了，许是对面的人也不耐烦了，铃声自己消失了。

　　滑回微信界面，零零散散的消息，大多都是问为什么转学。

　　挑了几个关系还好的人回复，秉烛游熄灭屏幕，三个黑钉整齐排列在左耳，泛着银光。

　　不一会儿，又是一道铃声，秉烛游不耐烦的接通。

　　两边都相继无言。

　　浑厚的男音传来，“为什么不接你妈的电话。”

　　屏幕上大大的“B”，晃了一下眼。

　　过了一会，秉烛游说话了，“不想。”

　　“你在哪？给我滚回来。”

　　秉烛游嗤笑一声，“不要。”

　　“明天开学，你给我回来。”秉烛游已经听出怒气了。

　　“这次不行啊，这么快就生气了？”

　　“凌晨三点，阿姨说你还没回来，你要造反吗？”

　　秉烛游不知道在笑什么，“造反？你是皇帝吗？”

　　对方还想说什么，“嘟——”只剩下停音。

　　秉烛游又看向网吧，自己还真是个既帅气又善良的人，保护每一个小可怜，就是自己的责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秉烛游感觉到雨水稀疏了，巷外汽车鸣笛的声音刺耳又惹人烦。

　　“烦不烦！”秉烛游想要教育一下这个没有素质乱鸣笛的人。

　　但车窗下降后，露出的是一张冷峻的面容。

　　心里咯噔一下，看着手中的手机，猛地砸在地上。

　　踢开挡路的垃圾桶，甩掉雨伞，阴沉着脸走向商务车。

　　秉烛游绷紧下颚，“手机是我自己买的，什么时候。”

　　车内副驾驶的男人目视前方，“你要知道，禀青集团的产业分布广大。”

　　秉烛游也毫不示弱，“我也不介意败坏败坏禀青的名声。”

　　“你已经成功了，不是吗？”

　　秉烛游的手心已经显现出指印，“还可以更糟。”

　　“你真的是我们家的耻辱。”男人升起车窗，最后听见一句话，“秉烛游，好自为之。”

　　驾驶座下来一个人，好笑的看着狼狈的人，“小少爷，请。”

　　秉烛游转身想走，身后的声音嘲讽道：“秉烛游，你要记住自己姓秉，上车。”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车内的，只觉得空气炙热潮湿夹杂着几丝汽油味。

　　车子抵达市中心的别墅区，下车后，周围是数不清的人打着伞，都看着一人，那就是自己，秉烛游感到悲哀。

　　一个女人上前，递出手机，雨水砸在屏幕，突然亮起。

　　秉烛游把额前碎发顺着雨水向后推，“开过机了？”

　　“小少爷，不要明知故问。”被人强行塞进手里。

　　秉烛游又抬头，“明天开学第一天，我不想发烧。”

　　这次许多人都动了，终于，所有人都有雨伞罩着了。

　　秉烛游向前走，却没有一人跟上，不用想也知道，那群人等着秉席命令。

　　应是嘲笑秉烛游的不自量力，秉席施舍般说了一句话，“四点了，都进去。”

　　“大少爷，需要进去休息吗？”

　　“不用，这别墅是……秉烛游的。”

　　秉烛游微笑，“那麻烦请滚？”

　　其他人等着车辆驶离后，才转身。

　　秉烛游早已进了大门，看了眼布局，和从前的一模一样。

　　上二楼，脱下湿透了的黑T和电子表，又摘下左耳的三枚银钉，浴室水声哗啦。

　　等沾上床，时间已经来到五点。

　　秉烛游强迫自己入睡，半梦半醒的囫囵睡了两个小时。

　　秉烛游没设闹钟，但铃声在七点准时响起。

　　爬起来，看着衣架上的校服，“他速度挺快。”

　　随身扔进不知名角落，打开衣柜，都是从前的样子。

　　都没有踏进过这栋别墅，但所有的和从前别无二致。

　　应该是鹤青来了，想起那个备注“M”秉烛游不禁想要把手机再次扔下楼。

　　洗漱完，出来后，整个别墅只有一个人醒了。

　　“他妈的。”秉烛游下楼找到司机的房间，一脚踹上，“都给我起来！”

　　秉烛游听见各个房间懒懒散散的声音，不是敷衍就是没理。

　　秉烛游亲自挨个挨个踹了一遍，幸亏门的质量好，每次都要我叫他们起来，“最后说一遍，你们再不起来，我今天去学校就打架，我看你们会不会被罚。”

　　做饭阿姨起来了，看着秉烛游，有些嗔怪，“你这孩子。”

　　秉烛游昨天受了他们的白眼，今天是觉对要发泄到他们身上的。

　　“你告的状，是吧。”秉烛游一步一步上前，“给秉应亊打报告这么积极，怎么不见在这里积极呢。”

　　刚刚踹的司机的门是这阿姨的老公，这会出来看见秉烛游咄咄逼人，“小少爷。”

　　“哟，起来了，还知道我是少爷？”

　　秉烛游放大音量，让所有缩着没出来的人都能听见，“都他妈给我听好了，你们应该也或多或少听说了，我就是个疯子，再惹我，我把你们门拆了，也要给你一巴掌。”

　　细若蚊蝇，此起彼伏，“是……”

　　“都他妈哑巴了！”秉烛游带上另一款黑色耳钉，看了眼时间，“七点十五，我七点半走，最好给我麻溜点。”

　　没人再来触霉头，秉烛游找了找皮筋，才想起来昨天断了。

　　上二楼，取出备用的，找了半天也没有黑色。

　　认命从死亡芭比粉和淡粉中选了淡粉。

　　下楼后，餐桌上已经有了烤面包和热牛奶。

　　秉烛游咬着面包，把牛奶留着没动。

　　吃完后，7：28

　　秉烛游对厨房的阿姨道：“我不喝牛奶，对了，告诉其他人，给我买黑色皮筋，找秉应亊要钱。”

　　说完就对着门口的司机微微抬首，示意走了。

　　上了车后，秉烛游抱拳靠在后座，看着窗外C市的风景。

　　快到七中时，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涌来。

　　下车，感受到无数道注视，没穿校服在七中本就稀奇，更何况这发型也不合规。

　　秉烛游心态良好，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太帅才这么引人注目。

　　自信走到门口，被人拦住，“同学，名字，班级。”

　　秉烛游觉得声音挺熟，还是回答，“转学生。”

　　“校服呢？新生都是提前领校服的。”

　　秉烛游理直气壮，“不想穿。”

　　“好，名字，班级。”

　　“秉烛游，A班。”

　　这个学生会的人终于抬头了，“秉烛游？哪个秉？哪个烛？哪个游？”

　　“昼苦短夜长，何不秉烛游？”

　　“你是‘宇宙第一帅’？”

　　“周云？”秉烛游指着他。

　　周云以为会来一个拥抱，但是秉烛游在校门口大骂，“你昨天打的什么？狗打的都比你好。”

　　不少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惊恐。

　　周云本子一翻，写下“A班秉烛游，服装，发型，态度不端”

　　“兄弟，别怪我，我也是个遵纪守法好公民，只是我遵的是校纪。”

　　秉烛游就在旁边，一直盯着周云。

　　如果周云不是听到了他最后说的话。

　　“我找不到路，一会你带我。”他一定认为秉烛游站在那，是想堵他。

　　秉烛游在的地方，人群迅速疏散，比交警还管用。

　　转身面对门卫室，看着在日光下反射自己绝世容颜的玻璃面，他喃喃自语，“太帅了。”

　　看着看着，感觉和人对上眼，秉烛游定睛一看——玻璃另一面，身着保安服的门卫大叔疑惑的看着这个欣赏自己的秉烛游。

　　即使再自信，也避免不了尴尬使人头皮发麻。

　　朝里尴尬笑笑，脚尖打转，背靠门卫室，侧头向人群展示自己黑的绚丽多彩的耳钉。

　　欣赏他人对自己投来的眼神也是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