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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判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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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魂,在尘世尚有未了之事。”陆知衡说得很淡,仿佛在看一片往去的云。
全身的血仿佛逆流而上,赵镜辞怔怔地看着那片死寂的灰。
他记得那日他出门在外,不知为何心中惴惴不安,事还未了便匆匆赶回府邸。
第一步踏入院门,竟听不到一丝人声。
平日婢女小厮来来往往,那个夏日却仿佛连风都静止了。
他起初以为,是娘亲又为他的盲眼,请法师郎中来府上设坛,才让仆从回避。
可那种静,不是刻意回避的寂静,而是空无一人的死寂。
生来眼盲,他早已习惯在黑暗中“看见”命线之间的相互缠绕,看见光流游走,生机沉浮。
可那天,他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死静的黑。没有命线律动,没有气息牵引,仿佛整个世界都空了。
他喊着“娘”,喊着一个又一个他熟悉的名字,从轻声呼唤喊道撕心裂肺,偌大的宅邸中竟无一声回应。
他跪倒在地,阳光如烈火般在他的脸上燃烧,他却觉得有冰锥扎在心头,冷得刺骨。
那日之后,他时常在想,为何他偏偏那日出门?为何他不早些回去?为何他们去了别处,却不带他走,只留下他一人?
他在黑暗中等了许久,不敢出门,生怕错过一个回家的人。他甚至不敢走动,害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可直到他身上的烈阳散去,晚风吹过他的耳,他都没能等来一个人。
身旁的气味已经浓得遮不住,他骗不了自己。这个味道和山中死去的兔子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再不是兔子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长时间的跪坐让他一时难以走路。他跌跌撞撞,强迫自己去寻。
他穿过花园,踏过廊桥,一路不知被绊倒多少次。他尽力不去想这个是谁,却还是下意识地能分辨,这是膳房总长的铃,那是掌灯执事的灯。
越往内室,腥气越浓。他张口要吐,但他这一日滴水未进,只能吐出些酸水。他几乎是跪着,终于寻到那一缕桃叶水的香气。
那个人倒在药膳的旁边。
赵镜辞摸了许久,终于在她的颈间摸到一枚玉坠。是她常年戴的那枚,兰花瓣层层叠叠,花心的部分还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凹痕。
兰花破碎,连他的心也碎了。
他恍惚地坐着,不知坐了多久,连周围何时燃起浓烟都不曾察觉。再回神,混杂着惊呼声和奔跑声,有人在叫嚷着“走水了”。
赵镜辞却没有动,脚下如同生了根,身体也发麻,突然有一瞬想,干脆让大火将他一并带走。
只是这荒唐的念头也没能达成,后来他被好心人相救,勉强捡回一条命。
那座宅子被大火吞噬,从此只剩下焦土和悲凉。
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他时常想,为何仅仅他一人留下。莫非真如幼时那位道长所言,“煞命之人,天命难违?”
曾经他从不信命,却也不由疑惑。
娘亲从不说什么,甚至待他更加细致温和。
明明道长说的破解之法,便是趁早远离他这个煞命之人。
若那些都是真的,那他便是罪大恶极,背负了一整个府邸的人命。
“她的离世,是天命难违。”陆知衡不悲不喜的声音从遥远之处传来。
赵镜辞从那片灰上移开视线,对上那片金色的轮廓,喉间像有一口血,吐不出也咽不下。不远处无命泉水仍在奔腾,仿佛生命流逝,一去不回头。他垂下头,低声地笑:“莫非这天命,是大人所写?”
陆知衡沉默片刻,答道:“与我无关。”
赵镜辞的眼眸中带着嘲弄,笑得更加肆意:“大人这差当得不错,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天命,出生便注定,不可改,也不可避。”
赵镜辞抬起头,身旁的巨树似乎更加粗壮了。光影斑驳,明暗交替。
“当真不可改?”赵镜辞试探地又向巨树踏出一步,“若说我,偏要改呢?”
陆知衡蹙起眉。
赵镜辞举起手,试图摸向头顶的命线。但那命线可见却不可触,他的手划过虚空,什么都没抓住。
“命线并非星线,无法操控。”陆知衡平静地看完他所做的一切,没有出手阻止,甚至没有动用一丝神力。
“大人当真游刃有余,”赵镜辞又勾起笑,“还有心思替我解惑。”
他站得更加靠近灰雾。那个灰壳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死寂中似乎有极弱的微光闪烁了一下。
“这几日,你频繁动手改星线,究竟是为何?”陆知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却并未阻止他的行动。
赵镜辞的指尖落在旧伤上,暗中用力。温热的液体很快流了出来,他不动声色,将伤处藏在暗处,手掌紧紧接着血,没有一滴落下。
他有些目眩,过了片刻才想起回答:“大人说是为何……我爹是朝中官员,我是达官权贵家中三公子,自然是为所欲为。星线……也是想改便改。”
“寻常之人见天罚降下,唯恐避之不及。可你不同。”陆知衡仍然纹丝不动,血腥气在空气中蔓延。
赵镜辞冷笑一声:“我见多识广,便有所不同。”
陆知衡凝起眉,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甚至没有注意到赵镜辞更加靠近巨树,他头顶的命线靠近时,不少光点都随之闪烁。
半晌,他问道:“你见过什么?”
“我见过什么,大人会不知晓?”赵镜辞站在阴影处,明灭的光只够将他的一半脸庞照亮。他说道,“她斋戒多年,一得空便去庙中祈福。她从未犯戒,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知突然有一日,她会惨死在自己府邸?”
“那缕魂魄命数已尽,命灯是如期熄灭。”
“什么命数,什么天道。”赵镜辞咬着牙,“早知大人能一句言生死……这般轻描淡写,我何必还要守这规则,干脆……”
他一挥袖,让血落在那个死寂的灰壳上。
血滴还未触到树,便被光线扯入半空。那一刻,生命之树的一侧枝桠轻轻晃动,其上的命轨宛如惊蛇,在枝条上盘旋扭曲。
那团灰色的光被血染红,微弱的明焰被点燃,像是执念被勾起,在不甘中死灰复燃。
不过这片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便重新熄灭。
生命之树的主干忽地生出一根刺眼的银线,顺着赵镜辞的脚攀附而上。
赵镜辞身形一晃,只觉得头顶如遭雷击,命线在颤,骨骼升腾,几乎站立不住。
他咳出一口血,仍要用沾满鲜血的手继续去握那片灰壳——
一道金光挡下他的动作。
陆知衡望着他,开口时语调平静,如同古卷:“吉时已至,人祭在此,以命启星门,以魂通星。”
“今日祭成,魂归神树,因果俱断,命数为偿。”
“执法神印所判——一线命途,即此终局。”
话音落下,巨树轻震,光影流淌,仿佛天地应声。
赵镜辞动了动他那只手,任他用尽全力都毫无作用。陆知衡手掌一挥,又是一道金光包裹他的手掌,这下他那新伤混着旧伤的手掌,不再有鲜血落下。
赵镜辞挣扎着,想重新起身。可他一抬起手,竟被某种力量生生扯下。
他不受控制地撞入金光之中,连喘息都夹着血腥味,踉跄着扑到在陆知衡的面前。
他的手掌火辣辣地疼,在坚硬的神石地面上留下一串血迹。
还有一些,溅到陆知衡的衣袍之上。
那本是无垢的黑,沉静如夜、森冷如冥。可血落其上,仿佛在黑夜中点燃火光,一簇簇猩红宛如花绽,妖冶、突兀,几乎要破开这层圣洁的漆黑。
“大人这般果断,可知……”赵镜辞抬眼望去,眼中仿佛燃着最后一缕念,“我命还有几何?”
陆知衡垂眸望着掌中金线,神色之间罕见地露出几分凝滞。
赵镜辞低声一笑,说道:“大人这次竟未一眼看穿生死?”
陆知衡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是飘过一片云:“你的命……缠得太乱。”
“乱了便理,星线如此,命线应该也是相同吧。大人还需我来教?”
执法者看了看身上星星点点的血渍,指尖的金光跃动了一下,居然暗下几分。他神色未变,却将手背至身后,淡声开口:“星轨本应清明如镜,如今却似蒙尘断线。非不可判,只是……难断。”
“堂堂执法者大人,何时染上凡间的这一套。”
赵镜辞站不起来,勉强盘腿坐好。他坐不稳,只能用手撑着,说出口的话都在颤抖:“我既然踏入星门,作为人祭,当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只不过是长痛还是短痛……大人不必藏着掖着。”
“这便是我的葬身之处了吧。”赵镜辞轻声说道,“想不到最后连死的位置,都无法选择。”
陆知衡顿了顿,问道:“你既不信命,又执意求算,那你希望,从我这里听到什么?”
“我想听什么,大人会不知道?”赵镜辞笑了起来,唇角带血。
他撑着地面坐直,像是在积蓄力气,忽然道:
“这世间若真有神明庇护,为何久旱无雨,饥荒连绵?
“为何疾病肆虐,尸横遍野?”
“又为何——“
他一句句地问,像是要将这些年积压的苦痛全部砸出。可实在急火攻心,他的胸口一闷,吐出一口血。
他抬手一擦,又开始咳,像是要连五脏六腑都一并咳出来。
直到一切平息,他才重新抬起眼,脸色惨白,却紧紧盯着陆知衡,眼神灼灼,混着血和泪:
“为何那日……我满府上下,全部死于非命?”
陆知衡闭了闭眼,几乎停顿了一个能够称为斟酌的长度,说道:“天命之事,也并非我能干预。”
“这可不行……”赵镜辞忽然笑了,“大人这话轻描淡写,我变成鬼,都不知找谁索命。况且,就您一人无尘无垢……”
他扬起血污遍布的手,向陆知衡的小腿伸过去:“我也实在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