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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绝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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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镜辞再往前走,便听到潺潺的水声。水气中混杂着一丝泥土的清香,又有若有若无的甘甜。
是一汪泉水,细流如银丝般轻盈,汇成涓涓细流。数道泉水交织,渐成奔涌瀑布,水花飞溅,如玉盘敲响幽谷。这瀑布并非寻常所见,水流逆势而上,破开重重岩壁,似有无形之力牵引。
那股力量化作一道道银光,自泉底穿越岩层,似星辉缓缓升腾,逆流不止。
陆知衡俯下身,往手腕袖口之处捧一汪水。黑红血迹顺着银线散开,层层剥落,不多时便彻底消失。
他静立片刻,一言不发,未曾迈步。
赵镜辞身沾污血,神色却比方才更警觉几分,不动声色地打量泉水之势。
“大人,我们这是……在上游?”他缓缓开口。
“无命泉起于渊底,逆流而上,洗尽万灵之垢,祭于九天。”陆知衡淡声应道。
赵镜辞嘴角上扬,露出半抹似讥似嘲的笑:“大人能碰,我可不敢。两次前车之鉴,事不过三。这次若我伸手,怕不是这泉水中又有什么要将我拖走。”
语中带刺。可话才刚落,他便试探性地伸出两指,让泉水自指尖掠过。
泉水冰凉冷冽,将血肉留下的灼热触感一并带走。
他沉默片刻,又将手探得更深,让清泉沿手肘而上,缓缓冲刷满身血痕。
“莫再探深。”
陆知衡突然开口。
赵镜辞的动作一顿,手仍未抽出,只任泉水沿臂流淌,将寒意送入心肺。
“无命之泉……清因果。”陆知衡看着流动的泉水,神色如常,语气也听不出喜怒,“一旦洗净,便不可回头。”
赵镜辞侧过脸,问道:“何为洗净?”
“非至极限,难得澄澈。唯将死者,方可尽涤。”陆知衡道。
——是未到极限,还是命未至此?
赵镜辞唇角微弯,似笑非笑:“我一身罪孽,自当洗个干净。大人倒反而……怕我洗得太干净?”
“……你还未将死。
赵镜辞的笑更深了几分,唇角却泛起苍白:“大人是说,还差一点?”
他站起身,衣袖半湿半干,泉水顺着腕骨而下,冰冷如刃,似有丝丝法则附骨难离。
“那可要多谢大人点拨。”
陆知衡不再作声,只伸手于泉面轻轻一引。丝丝银线自他腕间汇聚,如受泉水感应,自底部升起一道道银色台阶,向瀑顶延展而去。
那台阶并不宽阔,亦未覆盖整片瀑布,仿佛只能容一人通行。
陆知衡率先踏上最底一阶。
“大人的意思,是要我也上?”赵镜辞站在泉水旁,一只袖口湿透洁净,另一只仍是血污未褪。
陆知衡回头,点头示意。
赵镜辞轻笑一声:“大人不知我眼盲?不说话我怎知晓方向?”
“你看得见。”陆知衡平静地答。
“大人说是便是……可就不怕我一头跳入泉中,洗去一身因果?”
陆知衡沉默片刻,答得冷峻:“因果并非可以随意抹去的污迹。若轻易洗去,只会坠入无尽的虚无。无论是过往,还是牵挂,都将烟消云散。”
这话落下,轮到赵镜辞沉默。
什么过往,什么牵挂……那些留下的、走了的,与他何干?
他收紧指节,可再没看一眼身后的泉水。
而是跟随着那金色轮廓,一步步踏上台阶。
他握紧了拳,却终究没再回头看那一眼。
水声如万军奔涌,不坠地,反而升天。丝线法则如银蛇般在泉中游走,互相纠缠,仿佛在挑选、试探每一位踏入者的因果重量。
起初,他还能稳步前行,只觉脚下冰凉,泉意透骨。一步步地往上踏,寒意便沿着骨缝往心口里渗。
渐行渐高,水声愈加遥远,脚下的台阶也愈发轻薄,仿佛只剩下几缕缠绕在虚空的丝线。银白的光芒如雾如霜,遮蔽了前路,晃得他心神阵阵发虚。
脚步渐渐变得沉重,不久连膝盖都要抬不动。
最后几级台阶,他几乎是靠着意志撑上去的。
他一脚踏空,险些栽倒。膝盖重重磕在一块半透明的阶面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撑着手臂,大口喘了几下,才缓慢站起身。
陆知衡在顶端冷眼看他。
脚下的台阶在轻颤,透明如雾的边缘开始一丝丝崩解。
在赵镜辞尚未站稳之际,陆知衡忽然一挥衣袖,拉起他那一侧洗净因果的袖口,用力一拽。
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带着铁一般的力道,生生地将赵镜辞从疲惫与虚无边缘硬拉回来。
赵镜辞只觉得身体一震,重心失衡,后脚一滑,双手本能撑地,半跪着跌倒。
他喘息着强撑起身,稳住身形,踉跄着站直。
“若大人真想看我跪下,直言便是。何必如此粗暴……”
他牙关打颤,嘴角却仍勾起一抹调笑:“这下可好,才洗净的因果,又沾上了……大人要不带我再去洗洗?”
陆知衡低头看他,淡声道:“初路一开,旧径即闭。凡人若是执意回头——逆天,则亡。”
赵镜辞一愣,片刻后低低笑了两声:“好、好……大人所言,句句有理。”
他才迈出两步,一股浓烈的气息便迎面袭来——
比果树的甘甜更馥郁,却混杂着铁锈、玉寒与灰烬的苦意。
那气息幽深如渊,久远如死。不腐却沉重,不腥却鲜活,如将生死混为一体。
脚下的地面悄然生出银白的细藤,仿佛从泉水中抽出的法则之丝,一寸寸攀延而出,牵引着前方。
泉的尽头,雾气渐退,一株树立于虚空中的巨树,无声地映入赵镜辞的“眼”中。
它无根,无枝,却仿佛诞于天地初开的混沌之中。
赵镜辞分明站在高处,却如坠深渊。他看不清巨树的全貌,只能看见无数条银丝攀附的巨大枝干轮廓。宛如蛛网编织而成,细密地盘旋,令人心悸。
泉水在他脚下悄然隐没,不再流淌,而是被那棵巨树吞入骨髓,仿佛整株树以此为血,以生命为根。
巨树的树干晶莹剔透,如人骨般蜿蜒。其上密布着幽微的金色脉络,如星辰流转其中。万千细线垂落,连接着数不清的光亮。
有些光点正在缓缓熄灭,仿佛一条命的尽头;有些则刚刚亮起,像新生婴孩的第一声啼哭。
陆知衡站在他的身旁,金色轮廓之外,虚空中浮现出一道银白色的光亮,如雾似线,不附于肉身,也不似法则所成。
那线没有源头,却自上而垂,如从天心垂落的某种规则,与生命之树主干悄然相连。
他一时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那线光芒胜雪,灼得目痛。
他从未在凡人身上见过这样的存在,却也不似神明之姿。
像是感应到赵镜辞的注视,陆知衡语声淡淡道:“生命之树。每一光点,便是一命。无命泉洗过,你便能看见。”
见赵镜辞出神,他又道:“亮起者新生,熄灭者已殁。枝干之上,尽是万灵之轨。”
“如此看来……”赵镜辞微微蹙眉,眯眼看着陆知衡身侧的银白光芒,“大人确实命硬。”
陆知衡平静地说道:“命线深浅,瞬息万变。亮者未必长存,黯者也未必终熄。”
赵镜辞听着,心头一动。
他伸出手指,抬头一块,轻触胸前那一缕尚未干透的命线。无命泉水的余意仿佛仍在颤动,丝线微微一振。
下一瞬,生命之树枝末,悄然亮起一点微光——黯淡、孤独,如风中残灯。
“再怎么变,也改不了我这只剩一点残光的命了。”赵镜辞低声说。
他垂头望着那颗光点,暗淡如灰,落在枝干最末。
忽地,他的鼻间一热,仿佛一阵轻柔的气息拂过,似有若无,如谁在耳畔轻语。
巨树的一枝散发着一阵难以言喻的香气。
是桃木、菊花与车前草交融,苦涩而温和。
幼年时他目不能视,娘亲常亲手熬药,用桃叶水掺着菊花瓣替他熏眼。
铜炉微沸,汤香袅袅,像春雨落林。她说,熏够十年,就能明目。
如今十年早已过去,他仍双目空空。
所幸,他已不需要再编造些谎言,告诉娘亲,树枝头上的花瓣是什么颜色。也不用再担心,一睁眼就看到娘亲为他偷偷抹泪了。
他像是被那一缕命香牵引,缓步走向那颗枝干下的光点。
那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光”。像是早已熄灭,仅余一团濒散的灰雾,藏在万千命轨之下,几乎与树身融为一体。
赵镜辞刚靠近一步,头顶的命线忽然轻轻颤动,不知是他动了,还是那灰点动了。
他心中酸涩,下意识地伸手要触……
“游魂若执念未散,触之便难归命轨。”陆知衡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冷得仿佛是从生命之树中传出的法则之音。
赵镜辞猛地收手,向后连退两步。
“她……”他一张口,喉咙发干,舌头打结:“这、这是谁的……她是不是……”
话到嘴边,他却忽然顿住。他握紧拳,确认的话终究没能问出口。
他咬了咬牙,改了口,嗓音发抖:“这光点的主人……她、如今怎样了?”
陆知衡看着他,眼神淡漠如常,声音不含悲喜:“不再闪烁,便是非生。此魂本该归轮回——”
“可她还在。”赵镜辞低声打断。
陆知衡没有否认,只补了一句:“执念未散,便留凡世。”
这话像刺,狠狠地蛰了赵镜辞一下。
“执念……是何执念?”他低声问,凝视那灰色的空壳,盲眼中闪烁着破碎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