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谧野

7、教养 你应该喊姐

　　文竹母亲早逝，父亲带着她和妹妹长大。做父亲的，大多心思没那么细，文竹的父亲也是如此。母亲去世时她七八岁，刚好处于初谙世事的年龄。父亲在外工作，且常常以应酬为名出去玩乐，家中事务无人操持，而家中的经济情况又不足以支撑聘请保姆，于是她自顾自地承担起照顾妹妹和家庭的责任。
　　她承担的家务多了，俏皮话就理所当然少了。而不那么理所当然的，他粗心的父亲并没有察觉到家中的变化，没有注意到那小小的、稚嫩的、挺直的脊骨，就像他曾经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家中就该是干净、整齐的，仿佛是上天派来的天使维持着他们家的整洁。他只觉得大女儿变得沉默，而小女儿则一如既往的活泼可爱。他的注意力也就更多的集中在小女儿身上。

　　文竹本来不介意这些，直到她考上市内顶尖的私立高中，升学率高，学费也高，而父亲以家里支付不起高昂的学费，要求她去读学费低廉的学校时，她才猛然反应过来。
　　为什么妹妹要买几千块的明星小卡，去看几万块的演唱会，父亲能拿出钱，而自己只是读书，家里却没钱了？
　　答案就藏在一日复一日的日常中，只是她太迟钝，直到最后一根稻草几乎要压垮自己那稚嫩的脊骨时，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走进了风沙漫天的沙漠。

　　她经常会想念妈妈，小时候会想要妈妈活过来，自己好趴在她怀里痛快地哭一场。后来她见到了更多事，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算了，妈妈已经成为了真正轻松自在的天使，又何必硬要拉她下凡受苦呢？

　　情感是最不讲道理的存在，它赐予令人心暖的偏爱，也相同地赐予不被偏爱之人另一面的阴寒。

　　文竹就在这长久而阴冷的潮湿中一点点长大。她放弃了自己辛苦考上的顶尖高中，放弃了痛哭的权利，放弃了向人撒娇的能力，也放弃了那试图让自己的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心愿。事实上，家里过得很好，只是没有自己。
　　她等到成年、等到毕业、等到工作，等自己能自力更生时，去了其他城市，有了自己的屋子、工资和宠物。

　　只是他的父亲这时发现，为什么他心爱的小女儿整天只会吃喝玩乐，为什么一直向自己索要这么多钱财？是不是，该自己向她们索要钱财了？

　　小女儿撒着娇卖着萌，他迷失在了这种温情中，不再为难自己可怜又可爱的小女儿；轮到文竹时，她不会撒娇，也不会卖萌，她开始定期给父亲打钱。
　　但文月的欲望如同不知名的怪物，越是饲养就越是无止境地膨胀，不止父亲供养不起，她也供养不起。

　　由奢入俭难，文月不愿意呀，她要去看演唱会，要去追星，要成为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位。她哀求、哭闹，连同着她心软的父亲也一起哀求、哭闹。
　　文竹感到痛苦。

　　直到有一天，文月突然宣布：她要参加选秀节目，这样以后就不用花大价钱追星了。
　　她愚蠢的父亲也一起应和，并听从小女儿的意见，要求大女儿一起去。去到那个地方，就能有赚不完的钱，能养育起数不清的欲望，文月的，连同他的。

　　文竹是心软的人，而她的父亲也曾供养她。文竹不是勇敢的人，她没有勇气面对同事异样的眼光，于是在父亲赖在公司楼下的第十八天，她同意了。

　　这一次，她放弃了自己的屋子和自己的工作。

　　她是努力的人，也算是有上天的恩赐，有着不错的长相和嗓音，于是在选秀节目中成功出道了。

　　这是她的故事。
　　她憎恨自己的软弱，也从不将此事告知他人。

　　只是肖以诺的出现太巧合，她亲眼看到了文竹的软弱。
　　还记得吗？她们的初见是在一场酒会上，文竹为文月争取偶像在线的名额。

　　她们以此为契机相遇。肖以诺没有试探，只是真相如同纸下的火焰，终究会一点点灼透纸张，露出其瘆人的滚烫獠牙。她察觉到文竹和文月的矛盾关系，以及文竹从未言于口的家人。她仍旧不去试探，只是纸张燃烧的焦糊味，文竹已经无法再掩盖。

　　一个人的性格、生活，只要与旁人重叠，就势必会露出真正面目。也许天赋异禀心有城府的人能掌控他人眼中自己的形象，但文竹不是这样的人。
　　她此时才暴露不是因为巧合，是因为此前没有人真正与她重叠。

　　饭后，她们乘着漆黑的暮夜、沁人的夏日夜风在外散步。文竹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文月她真的没问你要什么吗？”

　　肖以诺用肩膀碰了碰她，笑道：“要什么？要我请她吃饭吗？”

　　文竹有点“任性”地任由焦躁的情绪控制自己，拖长声音喊：“肖姐——”

　　“你应该喊姐姐。”肖以诺认真纠正。

　　“诶？”文竹成功被带偏了，“为什么？”

　　肖以诺垂眸看着她脸上极其认真的疑惑，忍俊不禁，“因为我想让你喊我姐姐。”

　　文竹有妹妹，所以对于“姐姐”之类的称呼并不感冒。所以即便有点疑惑，还是乖巧地喊了：“好吧，姐姐。”

　　夜色藏住了肖以诺的秘密。

　　文竹转头时才发现肖以诺正在看自己，于是按下自己想说的话，先询问：“怎么了吗？”

　　肖以诺猛然回神，连忙收回自己有些许露骨的视线，轻咳一声，“没事。”

　　这一打岔，文竹又不太敢问了。
　　说到底是肖以诺帮她应付了文月，没让文月在现场闹起来。肖以诺已经耐心回答了自己当时没发生什么，自己继续追问也的确不太好。

　　安静地并肩走了一会儿，夜风带来一声轻轻的“嗯？”

　　“刚刚想说什么，怎么又不说了？”肖以诺询问。

　　“没什么呀。”文竹抬头，看向肖以诺时眼角弯弯，眼眸中折射出明亮的月光。“姐姐，走累了。去前面长椅上坐一下好不好？”
　　“好呀。”肖以诺保证，她平时说话绝对不会这么软唧唧。但文竹说话就很喜欢带些可爱的语气词，放在句末，声音还放得轻轻的，听起来就像是软绵绵的云朵。
　　她根本讲不出拒绝的话，也更不想去追问对方不想说的话。只是想想文竹纠结又为难的表情，她就已经在心里说了无数次“没关系，不想讲就不讲”。

　　可大多数事情，都是不按照道理进行的，尤其当它们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扯上关系时。
　　文竹晚上回家了一趟。她在外面住，逢年过节才会回家。

　　进门扑鼻而来一股酒味，同时传来她父亲的叫好声。
　　“诶！好球！”

　　中年男人有些发福，挺着啤酒肚窝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啤酒罐。听见开门声后晃了晃脑袋，冲文竹道：“竹子回来了啊，吃饭了没，冰箱里还有剩菜？”

　　“吃了。”文竹懒得跟他辩论“这都几点了怎么可能没吃”，扫了眼桌上的酒罐数量，嘱咐了一句少喝点后走回自己的房间。房门刚要合上，一道声音追着钻进了门缝。
　　“竹子，咱家热水器坏了，维修师傅说有些年头了，修不好，得换新的。”

　　她没应，外面的人也不等她的回应，自顾自看回电视机上的球赛。
　　电视机和空调是文竹上次回来时换的。
　　她早就习以为常了，在手机上下好单后把截图发给父亲。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她敲了敲文月的房门。

　　文月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了两年，还没挣到钱，也就没搬出去住。

　　“进来吧——”

　　文月正趴在床上看平板，扭头见是她后趴了回去。平板里传来一群男生叽叽喳喳的叫喊，估摸着是个综艺节目。她的妹妹旁若无人地被逗笑，等文竹在门口站了十几秒后，她才忽然想起来似的，头也不抬问：“找我有事吗？”

　　没等文竹回话，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事情，于是猛地弹坐起来，笑嘻嘻道：“姐，正好我有个事想找你帮忙呢。”

　　依旧不等文竹询问，她倒豆子似的道：“我今天不是去看了你们剧组吗？里面好多明星啊，肖影后啊、闻导啊，还有好多我眼熟但是喊不出来名字的明星。你们剧组还差人吗？不差人也没关系，你以后要是进剧组了，带上我一起呗。我知道他们剧组看不上我，但是我可以给你当助理，在那些明星面前混个眼熟，说不定我明天就飞黄腾达火到全世界了。”

　　“你今天没做其他事吧？”文竹没搭理她，不然文月指定能畅想到月球去。

　　“没！我今天可乖了！”文月立马嘟嘴卖萌，“都说了上次李导那儿是意外嘛。他请我帮忙要我去说两句话，我是害怕得罪他所以才那样做的。我又不是有病，不然干嘛去找夏祺的岔啊，那个女的一看就不好惹。几年前不是还说她有什么背景吗，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来着。”
　　说到这儿，她又“嘁”了一声，妄自揣测道：“我本来还以为是假的，不然她干嘛求着去上偶像在线，我看她当时就是睡……”

　　“文月！”文竹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说过多少次，不要妄自议论别人的事。你还没有跟夏祺道歉。”

　　“你管……”文月前段时间其实特别恼文竹，凭什么文竹突然能拿到惊月的剧本，却只给自己弄了一个偶像在线的名额。但当前求人在前，她压下心里又开始翻腾的不满，放低姿态道：“姐~我知道了，我改天肯定跟她道歉。而且你看她现在突然进了你们剧组，我进去也好跟她道歉嘛。再说了她能进去惊月背后肯定有关系，我跟她处好关系百利无一害，百分百不会招惹她的。”

　　“……”文竹简直跟她讲不通。

　　文月一看她脸上的烦闷，连忙找补道：“这都是我心里话啊。我又不是傻子，道理懂归懂，但这种话肯定不跟其他人说，你是我姐我才跟你说的。”

　　“不行。”文竹不准备再“教育”她，直截了当拒绝。

　　“姐！”

　　文竹不搭理她，转身往外走，房门还没带上，背后的妹妹已经翻了脸。
　　“为什么啊！我就是进个组，你自己有途径进惊月，就给我一个破综艺的名额就算了。现在我就是想跟你进去，就用助理的名头有什么不行啊！”

　　曾经文竹也对她抱有过期望。她印象里小时候自己的妹妹不是这样的，是从初中开始变化的。那时她去读了寄宿学校，每半个月只能回家一次。每次回家时都会被文月吓到，不讲道理、易怒易燃、好吃懒做，但只要碰上对自己有利的事或人，她就变了一副面孔，会撒娇、伏小作低，殷勤又体贴。
　　文竹不知道为什么，试图像小时候那样和妹妹沟通，但只会起到负面作用。

　　现在她已经吃够了教训，她不信文月到了剧组会不作妖。
　　合上房门，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文月气得把平板朝着床上狠狠砸下，又踹飞了几个玩偶，最后恨恨打开社交软件，点开备注是“张哥”的聊天框。
　　张哥：【偶像在线的事没成，夏祺不知道走了什么途径进惊月了，偶像在线的预热不好再扯上她。不过我这边倒是还有另外的路子，能保你最后站C位。】
　　月亮：【什么？】
　　张哥：【你姐姐不是也在惊月剧组？你去找到一张能证明夏祺进了剧组的照片。】
　　月亮：【你不都知道夏祺在剧组了，还要照片干嘛？而且定妆照一发布，全世界不都知道了？】
　　张哥：【我知道有什么用，得让别人知道。你别管那么多了，能弄来我就能保证你站偶像在线这一季的C位出道。】

　　文月之前还没答应。她觉得惊月剧组比一个破综艺价值高多了。
　　她编辑了几行字，盯着屏幕上的字发起愣，下意识啃咬起手指甲。

　　张哥是崔晚意的助理。她骗文竹了，当时不是李导要求她去为难夏祺的，是她和张哥做了交易。
　　用别人的前途给自己的前途铺路，这是不好的。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和姐姐都教导过她。

　　屏幕上荧荧的光映入她的眼睛，眼睛很亮，但眼神却很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由窗入内，她的大脑却说不清是在放空，还是在纠结。
　　几十秒后，她眨了眨眼，把手指从唇齿间拿出来，继续在屏幕上敲字。

　　除却妈妈和姐姐的话，她的耳边更多响起的是爸爸的话，眼前看到的也更多是爸爸的言行举止。
　　爸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还夸她很会识时务、抓机会。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她最后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作者有话说

　　=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