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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枝头逢春 ...

  •   俞挽春回了将军府,念叨若是佛祖当真有用,她来日铁定再去捐写香火钱。

      可等她再次夜梦周公,夜半时分,一阵冷风仿佛暗魂,幽幽吹拂过角落烛火。帷帐深深重,掀起两角瑞锦宫绫,曼丽轻纱迭荡起重叠暗影,榻上少女眉头时而舒展转而又拧起。

      她睡得极不踏实,隐约见梦中朦胧,非花非雾朝云无觅,只依稀窥见迷雾之中,一抹拉长的人影俯首贴耳,寥寥数语却似鸳鸯交颈,裹了糖霜般缱绻温腻,软语温存。

      俞挽春被活活吓醒。

      她猛然坐起身惊觉一身冷汗。

      俞挽春微微扶额,感到唇干舌燥,她咽了咽口水,禁不住怀疑自己莫非是到了年纪。

      可她不过二八年华,还想再在爹娘膝下承欢几个年头,何来什么春闺梦萦。这上京绝色芳华动豫梁,最不缺的便是翩翩公子佳儿郎,俞挽春不曾有过心思,但怎的昨夜还能梦见他人与她倾吐心意?

      这样便罢了,奈何那人又是指挥使……

      先前梦境,还只是两人静静相望,不想昨日……

      这激得俞挽春当时便下了榻,唤了侍女打来凉水。她低下头洗盥,带起一捧水往脸上泼洒,白皙肌肤淌下水滴,只望自己尽早快些清醒,不要再有这些惊骇的梦境。

      她坐在铜镜妆奁前,整个人颜色枯槁。

      替她梳洗的侍女彼此相视一眼,“小姐,怎么这般没有精神?莫非又是梦魇缠身?”

      俞挽春摇了摇手。

      沉默片刻,有一个小侍女小心翼翼开口:“大人今日要来查你功课,小姐这般模样,大人见了恐怕……”

      俞挽春却只抓住她话中一点,直中要害,“何时说的,阿爹要查书?!”

      那小侍女怔愣片刻,忙不迭解释:“是昨日,只是小姐与晴姐姐去了含泉寺,不在府中,归来又已夜暮,奴婢担心扰了你的清闲……”

      俞挽春本就颓靡的神情愈发枯败,转瞬便蔫蔫地垂着脑袋。

      “瞧小姐吓的,小姐届时便是答不出,大人想来也是舍不得罚小姐的,”正给俞挽春梳头挽髻的晴照忍不住轻笑一声。

      俞挽春嘀嘀咕咕道:“阿爹本就嫌我顽劣误了正事,先前便不允我随意出府,今日若是再让他有了我的把柄,我以后又能有几天安生日子。”

      这般想着,俞挽春除却捶胸顿足似乎再无他法,无奈见到阿爹身边管事前来,要请她去往书房走一遭。

      她一拖再拖终究还是风萧萧兮易水寒,磨磨蹭蹭来到书房门口。

      只是还未完全靠近,里面便传出金属撞击地面瓷器玉碎飞溅的声音。

      今日火气这般大?

      俞挽春脚步一顿,遂鬼鬼祟祟附耳贴在门板上细细听来。

      算这时辰,眼下应该恰好下朝归府不久,莫非阿爹在朝中与人争辩是非未果,受了气?

      俞挽春顿时更加踌躇,她这般进去,十之八九讨不着好,还是等里面动静稍息再做打算。

      不久书房内便响起中气十足的气愤声,虽说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但俞挽春直觉不能再听下去,于是故意用力在门口处跺了跺脚,随即抬手轻叩门板。

      里面骂声仍旧不绝于耳,想来里面的人的确气急,不过片刻,房门便被人从里向外推开。

      “阿娘!”

      眼前美妇人身系罗锦八幅裙,外搭织小团窠纹彩锦,入眼端庄华贵自不言说。

      俞挽春见到她的阿娘也在,长舒一口气。

      “你的阿爹眼下正是生气,小心惹了他的霉头,”谢月盈见着她这战战兢兢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们娘儿俩又在背地里说我什么呢?”俞堂生瞧着颇不是滋味。

      谢月盈轻飘飘瞥他一眼,“怎的,莫不是你方才大发脾气,眼下不准我说了?”

      俞堂生顿时没了气势,连忙走过来,“这是哪的话,我可巴不得你说,”他顺势将谢月盈抚上俞挽春脑袋的手扒拉下来,这才神色稍霁,视线转向俞挽春,下意识皱着眉头开口道:“你来作甚?”

      俞挽春:???

      眼见夫君犯蠢,谢月盈轻声叹息,“我看你是气糊涂了,”她轻轻握起俞挽春的手,轻声,“别理会你爹这武蛮子,我们先去坐下。”

      俞堂生也终于想起正事,今日本是预备抽查诵读,只是方才七窍生烟将其忘了。

      他纵使怒极,当然也不会在小女儿面前提及朝堂中事,便只好忍着怒气,暴躁地翻开书。

      俞挽春在一旁张望,一手撑着下颌,垂着眉。

      虽然爹娘从不在她爹娘说那些事,但她也并非一无所知。作为他们的独女,俞挽春多多少少也能猜出他们会因何忧神。

      阿爹是朝中的镇边将军,为人刚直,只是朝堂上的人都是老狐狸,老泥鳅,哪里容得下阿爹这般的人。

      若非阿爹身上功勋卓著,恐怕早就被人群起而攻之了。

      而能让阿爹如此气愤的,无外乎是圣上身边那些个奸臣又说了些什么

      而圣上身边近臣,乌枭卫指挥使……

      俞挽春摇了摇脑袋,怎么又想到他了?

      真是晦气。

      俞堂生见到她这随意的姿态,本就气梗,眼下更是又急又气。

      眼见他抬着手指便要说些什么,俞挽春十分有眼力见,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躲到阿娘身后。

      有阿娘在,阿爹再生气不也得忍着。

      谢月盈瞥了他一眼,俞堂生果真不敢再挑俞挽春的错。

      “今个儿没空,下回再说,你先走吧。”

      俞挽春闻言差点笑出声来,赶紧装模作样地躬身行礼,“女儿知晓啦。”

      俞堂生嫌弃地甩了甩袖子。

      俞挽春在园里百无聊赖地逛了逛,逛着逛着,便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墙角。

      此处墙角有树,枝繁叶茂,从此爬上,便可出府。

      这可是她小时候贪玩在府里到处乱爬找到的好地方。

      将军府本是当今天子论迹行赏御赐下来的府邸,占地极大以示厚禄恩德。

      俞挽春那会儿才从江南来到上京,时不时便在这儿借树爬上墙,翻到墙外偷跑出去。

      距那时已经过去许久。

      而今她已二八,不是未曾及茾的孩童。外人跟前,她是簪缨世家的名门闺秀,落落大方谨言慎行,需得顾及俞府颜面循规蹈矩。

      ……

      她十分干脆利落地上树爬上墙,树荫枝繁叶茂,树枝连理蔓延伸向墙外。

      少女身影蹁跹,正要攀上墙头,忽闻墙外急促奔走声,脚步凌乱匆忙,步伐声如鼓点,骤雨难歇,越发急促不安。

      叶冠之中窸窸窣窣响动,俞挽春探出头来,很快便看到墙外胡同里一男子连滚打爬,衣袍滚落满身尘土,一手死死捂着胸口,从弧度来看依稀可见里衣中裹着东西。

      俞挽春见那人贼眉鼠眼鬼头鬼脑,一眼看出他当是个作奸犯科的小贼。这还不算完,那人身后还紧跟着一个不紧不慢的身影,俞挽春仔细一瞧,默默感慨真是有缘。

      她慢悠悠轻折一枝锦簇繁花,而那男子只顾着埋头往前逃命,自然注意不到树上还藏匿一人。

      俞挽春见他跑至树下,手腕微转,精准地将手上那团花叶小簇甩至那人面上,她这巧劲用得不错,正中靶心。

      这东西当然不痛不痒,但毕竟是出其不意,男子被这横空出现的花簇砸得大叫一声,下意识抬手挥开,脚步便慢了下来。

      身后的人影自然也不会等着他缓过劲,俞挽春屏息凝神,不想错过什么,她自认自己是紧紧盯着树下一切风吹草动。

      可虽有了如此准备,俞挽春却也只来得及看见眼前一抹虚影,形如鬼魅迅捷矫健,不过瞬息的功夫便晃至男子跟前。

      “噌”的一声,不知何时拔剑出鞘,剑意孤傲铮鸣,于半空之中破刃挥斩开一道凌厉剑影。无声无息,一枚残叶在空中飘摇打旋,寂静如深潭死水,唯有银剑白刃闪烁冰冷寒芒,直指咽喉。叶落无声悄然坠地,须臾之间,男人噗通跪地。

      “漂亮!”

      俞挽春忍不住赞叹一声。

      少年手执寒铁冰削似的长剑,冷光在他眸中转瞬即逝,随即归于湮灭平静。他毫不留情地踏上男人胸口,看似没有用上多少力道,男人的面色却是转瞬涨成猪肝色,看起来几近窒息。

      他随手甩了个漂亮流畅的剑花,寒光归鞘,朱红剑穗荡得飞扬,旋即缓缓抬起头望向树上少女。

      俞挽春也没有继续藏下去的必要,从花叶之中钻出脑袋,肩头披落簌簌飞花,若舞蝶蹁跹。

      她歪了歪脑袋,轻轻倚靠在树干上,双腿自由垂落轻晃,藕荷新粉百迭裙摆动,裙摆上绣着斑斓的刺绣花鸟如现生机。

      她俯首与他遥遥相望,轻笑一声,“小郎君可还记得我?”

      少年郎默不作声,只微微颔首。

      俞挽春见此也不稀奇,只当他是生性寡言少语。她从树上站起身,随即果断翻下墙,动作利落干脆,显然是常翻墙的惯犯。

      她视线扫过倒在地上的男子,回首看向少年好奇发问:“你是个捕快?”

      少年不经意间望见她头顶上未拂落的一朵细蕊。

      她秀发乌丽油亮如丝如绸,因是寻常日子,只简单绕环挽成精致云髻。发间金丝辑珠青鸟步摇衔着一滴石榴子,殷红得近乎灼烫人眼。

      他不禁挪开视线,浓长鸦睫如蒲扇般轻颤,撒下一片深深阴影,指尖藏匿在袖中微微蜷曲,感到耳垂作怪似的隐隐发烫。

      捕快?

      少年沉吟片刻,默默点头。

      俞挽春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想到他方才那一招制敌的身手,眨眨眼,“我还不知晓原来你会武呢,怎的昨日还受人欺负?”

      他神情疏冷,但脸颊两侧不知为何暗暗燎上热意。

      “没……没有……”

      没有受欺负……

      昨日只是他单纯不想搭理那个商贩罢了。

      少年不想让眼前人看出他的异样,便默默侧过身子,确保以俞挽春的角度无法瞧出异常。

      俞挽春见他说话总是吞吞吐吐,忍不住玩笑道:“你莫不是个结巴?”她轻轻扬起斜长眼尾,浓丽眉眼含笑似蕴满园春色,张扬瑰丽,“怎的说话这般慢?”

      少年当了真,这回反应倒是快,迅速摇了摇脑袋,唇瓣轻抿,眉心微不可见地蹙起。

      “不是,”他缓声开口,随即声调微微上扬又重复一句,“不是结巴。”

      俞挽春当然知道他不是结巴,左右不过是玩笑话,“我知晓,哪怕你是,那也无妨。”

      少年闻言微微抿唇,忘了脚下还有一个人,力道没有收住,竟然将地上男子活活踩晕了过去。

      俞挽春被这动静吸引望了过去,见男子昏迷不醒面色青紫,不禁愕然。

      少年此时耳垂红烫得俨然已经藏不住,隐隐朝着脸上蔓延,他收回腿,面上冷静,“没事,他活着。”

      “如此身手,你可是京兆府的?当真是厉害,”俞挽春歪歪头。

      少年鲜少与人这般清闲地交流,不知如何答复,他半晌只憋出一句,“多谢。”

      俞挽春眉眼稍弯,觉得招呼也差不多了,但随即又想到什么,她小脸瞬时绷起来,十分严肃。

      “对了,你刚才可什么都没看见。”

      俞挽春一本正经地指了指自己,“我,你没在墙上见到过我,知道吗?”

      她这番爬墙的行径,若是叫他人知晓,还不知会怎么传呢。这风声太快,她怕毁了自己在外端庄的形象。

      少年微微一怔。

      他不解其意,但还是默默点头。

      经过方才一番对话,俞挽春心里只觉得痛快,“这青天白日的,你要拖这昏迷的人回京兆府,想来也多有不便,不若我让府中人帮帮你一起搬回去?”

      部下早已来此,准备接应……

      这番到了唇边的话又被少年咽下,莫名想要点头。只是他心知肚明,此等公务,若有其他人知晓插手,恐怕会凭白生事,“无需如此,多谢。”

      俞挽春本也只是随口一提,见他拒绝也不执意坚持。

      只是,刚拒了她的心意的少年,莫名惴惴不安起来。

      俞挽春觉得他这反应古怪,眸光微动,终于瞧见他越来越涨红的耳垂,白皙盈润的肌理染上绯色。

      少年注意到俞挽春一直盯着他,而她头上那粒石榴石也在他眼中无限放大,直直映入眼帘。

      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显眼的红晕,他猛地别过脑袋,有些狼狈地避开与她视线相交。

      俞挽春仔细回想自己方才那些话可有不妥之处,却左右想不出有何差错,实在没想到不过说了几句话,居然能让他激动到这种地步。

      俞挽春眨了眨眼,虽然觉着他实在有趣,但见他已然这般局促,便只是轻笑。

      见俞挽春终于不再看他,少年心里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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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打算大改,会全部重新修正,暂时搁置,更新时间不定。 下一本开: 《当了少年将军三年未亡人重生后》: 【年少沉稳冷静自持但时不时被某人惹炸毛女主X落拓不羁乖戾嚣张少年将军男主】(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少年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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