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欲挽春》十之九

1、初见

　　上京春日，沿河繁花如锦绣，满楼雕窗轻倚画栏，陌头杨柳青，翠幕桥边，车轱辘滚滚声阵阵悠扬。

　　“小姐，当心！”

　　马车行驶正稳，俞挽春本欲闭眼小憩，“嘎吱”，木梁不堪承受地摇摇晃晃，余波震得马车左右晃荡，马儿受惊，不安地猛然抬起前蹄，长长嘶鸣一声。

　　俞挽春后脑勺往后一仰，险些重重磕上车壁，好在身旁晴照及时扶住了她。她心有余悸，马车外传来车夫惶恐的声音。

　　“小姐，前方有守卫拦截，属下情急之下未看清路况撞上石墩，惊扰了小姐，还请小姐恕罪。”

　　俞挽春揉了揉太阳穴，抬手掀起帷幕，展眉看去，巍峨拱桥石桥横跨河流，两岸草色依依，侧方一尊尊石墩敦实肃穆。

　　视线向前延伸，便见到岸畔桥面尽头有行列整齐的持兵甲士。

　　俞挽春一眼便认出，他们乃是皇室禁卫军。

　　想来是有皇室贵胄途经此地。

　　目光扫过跪在马车前诚惶诚恐的马夫，俞挽春摇头，“不妨事。”

　　她没有为难车夫的意思，从马车中轻盈跃出，“左右这里离白马寺也近，你便在此等候。”

　　刚巧，下来走走，去去瞌睡。

　　车夫见她没有怪罪，顿时感恩戴德，连连来开口，“谢小姐体谅，谢过小姐。”

　　看出俞挽春的跃跃欲试，晴照无奈一笑。

　　“小姐，可得注意些。”

　　俞挽春扶好头上帷帽，歪头朝她笑。

　　“怎么？还怕我闹出事端呀？”

　　晴照不置可否，“小姐这回可好不容易得了老爷的准许，若是真闹出事传到老爷那儿，小姐到时候可别哭了。”

　　两人步履不快，俞挽春正在前面轻巧地走着，越过路上的小坑小洼，听到这话，她眉眼弯弯。

　　“我才不管，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反正还有阿娘护着呢。”

　　她拐向一侧的沿街小道，踏上隔岸的街道，入眼皆是忙碌的街摊小贩，贩卖吆喝声响彻云霄。

　　“小姐，你慢些，小心脚下!”

　　晴照愈发无奈，她紧紧跟上俞挽春，可不敢有半分松懈。

　　小姐总是这般，虽说相比之前，小姐这闹腾的性子算是收敛了许多，可这骨子里的东西哪是说变就变的。

　　她得好好跟着小姐，可不能放松。

　　晴照这般想着，但她年岁到底也小，也喜热闹。没一会儿，她便被俞挽春拐着，沉溺在这喧嚣的集市里。

　　俞挽春驻足一个摊贩前，随手拿着一个小玩意儿，觉得有意思。

　　耳边响起一阵吵闹声，但她也不大想理会，只是朝身后招手，想要唤晴照过来一并看看。

　　只是，她低着头看手心里的小玩意儿，另一只手在身后挥了半天也不见人来，俞挽春还有点奇怪。

　　晴照这是看中什么了？净搁那儿看，都不乐意理会她。

　　俞挽春按照记忆里的印象伸长手握住晴照的手，把她轻轻拉到跟前。

　　“你看，这个可漂亮……”

　　一旁小摊子边上的吵闹声戛然而止，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俞挽春意识到不大对劲，抬起头，“晴照……”

　　但只见眼前一个陌生的少年郎，正静静望着她。

　　如果再准确些，他应当是在看着那只搭在他腕上的手。

　　俞挽春久违地感到尴尬，她迅速收回手，随即迅速看向少年郎的身后。

　　早被她甩到身后少女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小姐——”

　　俞挽春静默片刻，默默小步移到晴照的身边，搂紧晴照的手。

　　“……抱歉，我抓错人了，”她抬眸，老老实实朝少年致歉。

　　好在这少年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沉默，清冷的眉眼始终沉寂。

　　“嘿!你是傻子吗？你到底赔不赔?!装傻做什么？!”

　　一旁小摊上的摊主忍无可忍地出声打破沉默。

　　这道斥责声显然是针对这少年郎，想来俞挽春方才所听到的吵闹声，便是那摊主正在找他麻烦。

　　这少年，眉目倒是俊秀清隽，生的一双漆瞳，寒目却极疏淡薄凉，看人的眼神都很淡漠单薄，轻飘飘地仿佛看的是天边一片云，挥一挥便消散了。

　　若不是俞挽春看得出他没有恶意，甚至都要误会他是态度轻慢。

　　但显然那摊贩受不了，他嘴上叫嚷不停，眼看着他愈骂愈难听，少年倒是没什么反应，俞挽春微微蹙起眉，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莫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那摊主骂上头，也不想管谁是谁非，眼见这她也掺和进来，便要一并把她也给骂了。

　　但他打眼一看，这眼前人身上穿的是锦衣罗裳，头上镶的是光泽鲜妍明亮的珍珠玉石，可不像旁边那少年，看着便贫寒。她想来是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小姐，断不是他这等人惹得起的。

　　他只好暂且作罢，赔笑道：“这位小姐，您有所不知啊，这人撞碎了我的宝贝，我要他赔钱，可偏他怎么也不愿意，我这才……”

　　俞挽春蹙紧眉，“要赔多少?”

　　“……一两银子。”

　　莫名地，那摊主声音小了下来。

　　一两银子？

　　俞挽春也不蠢，一两银子在这里，把他这摊上的物件儿通通都买下来都还有余下的，怎可能摔坏一样东西就要一两银子。

　　她看出摊主此时的心虚，一切都已明了。

　　这市井中人，大多口舌伶俐，尤其商人重利，为了银子无所不用其极，可谓巧舌如簧。这少年不出声也不怪他，他看着便不善言辞，遇上趁机讹钱的，的确也是束手无策。

　　于是，原本一心无视到底，沉静淡然的少年郎，此时落在她眼底，便成了个不知所措的小可怜。

　　“坑人可也不能如此昧良心，不若你先看看，自个儿可拿得出一两银子？”

　　俞挽春微微一笑，短短几句话便让那摊主闭上嘴，不敢再言。

　　她随手将几枚铜钱放上他的摊子，“无需如此为难人，这些，我代他赔。”

　　少年终于抬起眼，漆色墨瞳森寒冷厉。

　　摊贩被吓了一跳，俞挽春只当他还想继续讹人，便想跟他较量较量，这摊主连忙急促道:“够了够了!够了……小人谢过小姐!谢过小姐……”

　　俞挽春微微扬眉，收回手，也不再留意其他。做了好事一桩，她笑盈盈转头看向晴照。

　　晴照十分配合，毫不吝啬地给出赞扬。

　　俞挽春也没想着要人的道谢，转过头便忘了这小插曲，悠哉悠哉地和晴照去了一边摊子上瞧热闹。

　　而少年，却并未离去。

　　方才俞挽春并未认真去瞧他，所以她不知晓，他腰上悬着一柄长剑。

　　小贩眼睁睁看着他抚上剑鞘，冷峭寒芒在如冰玉的眸中凝现，微微侧首。

　　“拿出来。”

　　少年声音冷寂。

　　小贩早就顶不住这种森寒的戾气，赶紧把那几文钱交了出来。

　　他心里叫苦连迭，原本看少年木讷，趁其路过之时，他故意将摊上的物件碰倒，想趁此讹上一笔，但没想到他这回居然踢到了铁板上。

　　“这个，这个也好看，你戴着肯定更好看，”俞挽春捻起一朵缠丝花放在晴照鬓边，笑得一双眉眼弯弯，恰似天边潋滟春光绽放。

　　晴照见到小姐这般笑，心中生暖。

　　“小姐眼光向来好。”

　　两人凑在一起，在一个琳琅满目的摊前看了半天，俞挽春纳罕道：“这里怎么还有画像呢？”

　　画贾笑眯眯道:“惭愧惭愧，在下本是一届书生，本职乃是丹青作画，画像才是在下所擅，而其他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也不过是增些趣味罢了，小姐除了这缠丝花，可还看上了什么画像?”

　　俞挽春但笑不语，她对这什么人像可无兴趣。

　　而那画贾见状也不死心，赶紧低声道:“这位小姐，我这话可不忽悠你。只要你喜欢，就是朝中那些显贵，那些个青年才俊，别管是谁，我这儿可都有，绝不欺瞒。”

　　“哦？那你也有指挥使的画像？”

　　俞挽春随口一说。

　　而那厢原本一直在默默关注她的少年闻声微微侧首。

　　“有的，有的!当然有!”

　　俞挽春没想到他居然就这般应下了，她原本也只是开玩笑，她知晓寻常人哪里会有那位指挥使的画像。

　　毕竟那指挥使常年着面具，人前从不展真颜。。

　　她不过是刚巧想到这些天的梦，想到频繁入她梦境之人，随口一说罢了。

　　虽然打从心眼里不信这画贾能知晓指挥使的真容，可当她看清画贾神神秘秘拿出的一副画像，还是有些想笑。

　　其画像绘的是青面獠牙，狰狞利爪，似人非妖，像是牛鬼蛇神，连维持个人形都勉强堪忧。拿回去贴在府门之上，或许可替钟馗神仙，夜止鬼祟震群邪。

　　完完全全是个四不像。

　　她忍不住默默嘟囔，“好丑。”

　　少年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俞挽春终于打算离去，晴照这时却突然拉住了她。

　　“小姐，钱袋子掉了，”晴照从地上捡起，拍了拍灰尘。

　　俞挽春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上的钱袋子，余光瞥到一抹身影，她抬头，却不见任何踪迹。

　　悄无声息地将铜钱塞回给她的少年早已离去，原地空留喧嚣的人烟。

　　俞挽春看够了街上热闹，这才终于启程去往含泉寺。

　　她原本想要拜见寺中主持，只是等到这接待的小和尚告诸于她，主持正陪着皇子，只得遗憾作罢。

　　“小姐，没事，这解梦也不急于这一时，此次不行，便待下次，”晴照轻声安慰。

　　俞挽春耷拉脑袋，她一只手轻轻揉了揉眼下，好不委屈，“我可都连着好多天没睡好了。”

　　晴照看了心怜，“小姐，不若去宝殿拜拜佛祖，指不定便能去了这邪气呢？”

　　大雄宝殿，世世代代供奉佛祖神像，俞挽春跨过门槛，她抬头遥望，整个人在这尊巨大的慈悲佛像面前，如同不值一提的渺渺一粟。

　　金身莲座，无畏印，普度众生佛陀相，俞挽春心中悄然平定下来。

　　她如同众人一般，跪坐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阖眼轻喃。

　　“信女……”

　　这才一开口，俞挽春便觉糟糕。

　　她从不信什么世间佛陀，若求完神拜完佛便能圆人夙愿，赚得诸佛临世降福，那这庙里那些个祈姻缘求平安的早该应验，这世间哪还有这么多不平，这土地寺庙也早该被拆了。

　　她可不是什么真的信女。

　　只是，而今梦魇缠身，她虽不信，但还是继续像模像样道：

　　“慈悲善佛，普度轮回，信女俞挽春，今日求见，愿求活佛，一圆心中事。”

　　“信女不求其他……”

　　话到一半，俞挽春又想到来都来了，便给自己身边的人都一一求了福。

　　“愿爹娘安康，万事顺心，愿友人如意，愿江南远戚顺遂，最后……”

　　俞挽春双手覆在蒲团之上，叩首，“愿邪祟勿入信女梦中，”她轻喃，“不与孽缘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