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一头病驴》冰淇淋热玛吉

7、第 7 章 弦拧住箭羽

　　一柱香后，风雪中传来将士呼喊的声音：“拔营转场——”
　　镇北军应声而动，周时晏拉紧缰绳，粗糙的麻绳硌着掌心，他吐出一口气，跟上队伍。
　　载着伤兵的板车慢慢移动，他骑马跟在车旁。风雪飘摇，人影绰绰。疼痛自腿部起，逐步往外蔓延，得天气所赐，他那两条腿冷的发麻，已经毫无知觉了，连痛觉也隐隐约约，不太真切。
　　转场路途遥远，将士们皆披甲胄，在这雪地里铺开黑压压一片。那甲胄是精铁锻造，天色太沉，盔甲也染了色。周时晏裹紧大氅，一缕发丝自风帽里飘出来。
　　整个镇北军像一把弯刀，直直刺入边境线，让鞍靖痛不欲生，血流不止。又像一条黑色的丝带，在北境的雪白里晃荡，走向另一个草地。
　　他们走的路线是天都山脉南面那条线，有山挡着，风会小一点，但这边有两处关隘，以鞍靖之阴损，若知道镇北军转场，恐怕会在此埋伏。
　　接连不停地走了半日，他们到了第一处关隘。严岑、杨曦柳和王裘严阵以待，队末的沈衔霜提紧了手中那杆长枪，她身前，几位亲兵左右环顾，透过片大的雪花观察四周。鞍靖喜欢进攻队中，沈衔霜是知道的，她之前在这上头吃过一次亏，那回好在杨曦柳突破重围杀出来，才得以破局。这回以防万一，她又点了王裘助阵，该是万无一失了。
　　虽这样想，她心头仍旧捏了把汗。
　　等队伍逐渐往前进，并无想象中的暗枪暗棒时，众人才敢吐气。人和马的热气混成一团，树缕白雾飘入雪幕，这才有人敢说话：“将军，咱们转场，鞍靖那边肯定也要转场，他们估计忙着呢。”
　　沈衔霜眺望远方，道：“切勿放松警惕，鞍靖那群蛮子祖祖辈辈活在北边，对天都谷的了解只会多不会少。他们刚刚经过一役，人员伤亡大，在关隘设伏若不成功便全数覆灭，不在此地埋伏也是情理之中。”
　　“将军教训的是，”那人憨笑道。
　　不过再怎么说，经此关隘，方才沉重的气氛确实削减不少。南面这条线两个关隘离得不算近，第一个，也就是他们刚刚经过的那个在中央，第二个靠近断崖，不说鞍靖之事，光是想到这路已经走了快一半，也足以令人高兴。
　　那条丝带继续转啊，转啊。走得顺畅无比，雪依旧下着，将士们的甲胄上披着一层白，战马们一走一顿，低着头，在偌大的雪原印上一个个圆点。
　　周时晏在马上颠簸半日，精神头不如刚开始好，他打了个喷嚏，问一旁驾车的小九：“你这是第几次转场？”
　　小九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我跟大夫您一样，都是第一次嘞。跟着将军打了三年仗，我也只从王大夫张大夫他们嘴里听说过转场，真正经历还是头一回。”
　　说着，他瞥到周时晏的马，突然想到什么，道：“对了大夫，将军说等你腿好了，带你去马厩挑一匹马。周大夫，你这回既然能骑马，那等转完场，是不是就能挑马了？”
　　“那还早呢。”
　　小九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道：“就算腿没好，也能先挑着嘛，反正总会好，总要骑马的！”
　　他语气里带着一股大雪也浇不灭的欢欣，“杨副将这回可买了不少马匹呢，个顶个的漂亮，大夫您要是挑可得好好看，挑个最好的出来——噢，第二好的。”
　　“怎么不是最好的？”周时晏微微笑着，问。
　　“最好的那匹在将军那儿，”小九艳羡道，“大夫你看过没有，就是那匹叫屠山风的白马，性子可烈了！它只亲近将军，杨副将和王大夫，别人一靠近它就用嘴拱，还听不得别人说它坏话。”
　　周时晏记得他说的白马，那日沈衔霜骑在马上一杆枪挑他下巴，抬眼就是那匹马。它的鬃毛比人的头发还要软，又白又亮，跟江南的缎子一样。
　　“屠山风……”周时晏将这个名字跟沈衔霜一同在嘴里含了片刻，“的确是匹很神气的马。”
　　“那可不嘛！”小九神色忿忿，想来应当是被它欺负过，才如此怨念深重。
　　周时晏骑着的马儿甩了甩头，昂首喷出一鼻子气，小九看它那样，笑道：“你气个什么劲，怎么，你跟屠山风是好朋友？”
　　周时晏给它打圆场，好歹驮了他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一手轻拂过马儿的鬃毛，道：“它身上沾了雪，不舒服吧。”
　　这枣红色的马儿偏过脑袋，极为得意地对着小九一甩头，鬃毛上沾着的雪粒簌簌掉落，全甩去小九那边了。
　　“嘿！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小白眼马！”
　　周时晏连忙牵住马，挑了另一个话题：“你方才说，屠山风除了将军，杨副将和王大夫，其他人都不亲近，这是为什么？”
　　小九大人不记小马过，宽宏大量地原谅了那匹马，朝它做了个鬼脸，而后回道：“这个嘛，屠山风喜欢杨副将，大概是因为杨副将对它来说是妈妈吧？生屠山风的母马穿鹤在杨副将接生屠山风之后，隔了几小时就走了，屠山风是杨副将和王大夫带大的。”
　　“至于它为什么喜欢将军……可能是因为将军总喂它胡萝卜吧？不过话说回来，谁不喜欢将军呢！镇北军里就算掉下来一张银钱那也是喜欢将军的！”
　　沈衔霜待镇北军确实是一等一的好，周时晏亲身经历过从敌人到自己人的转变，颇有感悟，兀自笑了一下，喃喃道：“她确实好。”
　　没等小九接下一句，前头的队伍传来一阵骚动，小九够着头探身往前望，他眯着眼，手架在眉骨上往前望，“出啥子事咯……？”
　　不远处，一匹枣红色的马四蹄撒开疾驰，比北境的风还要快，往队尾飞去。地面积雪如滚锅烧油，飞起的雪却跟不上马蹄，只能落在留下的坑印中。马上一人挽弓，长发挽了个半月，只留了一点尾巴在空中飞舞。她踩着脚蹬，膝盖弯曲，手里的那张铁弓弯如满月，弦紧紧地绷着，王裘眼睛紧盯雪幕，手腕转了半圈。
　　弦拧住箭羽。
　　眼前不断移动的画面中似乎全是茫然的一片白，王裘屏气凝神，静待时机。
　　突然！
　　雪花间隙中一个黑影乍现，她即刻松手，只听一人倒地的扑通和马匹受惊的嘶鸣，随即，血慢慢铺开。一个黑影闪出，王裘立刻跃下马背，铁弓与剑撞出清脆的声响。
　　来人没想到她能生生挡下这一击，手上力气加重，是打算强压。王裘看穿他的意图，刹那间抽出腰间匕首，往那人腰腹刺去。那人躲闪不及，生擒剑刃。
　　王裘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雪灾不雪灾了，大喝一声：“沈衔霜！”
　　那人见她通风报信，竟是爆发出令人不可置信的力气，硬生生将那匕首掰断，一手攻向她脖颈，王裘卸力旋身，抬掌击溃他那一手。那人剑势一收，手腕一转，剑柄捅向她的腹部。王裘转手翻弓，弓弦死死缠住剑柄，不退半分。她眉梢微挑，呵出一声笑，道：“你们鞍靖的蛮子，就这点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