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一头病驴》冰淇淋热玛吉

5、第 5 章 雪吃人。

　　第二日，周时晏早早醒了，他驶出帐篷，天上飘着雪花，他来天都谷这么些天，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小的雪花，用手接了一粒碎晶，只觉手心一点凉意，指缝里淌出一滴水，那雪花便无影无踪了。
　　他扶着轮子往伤兵营去，路上碰见也要往伤兵营去的裴引，点点头，微笑着打了招呼：“裴大人。”
　　“怀夕，好巧。”裴引两只眼睛弯得眯成缝，他把药箱放到周时晏怀里让他抱着，扶住轮椅的把手，“小心手，我推你去。”
　　周时晏望着他非常顺手地将药箱塞进自己怀里的动作，又看看怀里的两个药箱，不禁莞尔，嗔怪道：“裴寻光你这人……你往药箱里塞了石头？怎得这么沉。”
　　裴引那双狐狸眼冒出一丝狡黠的光，打趣周时晏：“小周大夫怎么不继续叫大人了，”他拖长了调子，语重心长道，“如此不敬，可是要吃苦头的哦~”
　　见他又油腔滑调没个正形，周时晏也陪着他闹，说道：“我一介草莽，哪敢犯裴大人的晦，劳动金身玉体的裴大人推轮椅，那还像话？裴大人还是快快拿了药箱，往伤兵营去才是。”他笑眯眯地往后瞥，“否则王大夫要是知道了——”
　　王裘王大夫乃是裴引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隔壁邻居，其母为太医院院正，裴引从小被王裘揍到大，给王大夫当了八年的病人，周时晏搬出这个名字可谓是打蛇打七寸，裴引顿时谄媚万分：“哎呀，哎呀，你看看你这说的什么话，小周大夫可是我裴家座上宾，我怎敢造次呀。”
　　周时晏被他逗乐，闷闷地笑了几声，微微斜身，手从肩膀越过去拍他的手背，“裴大人演够没有，”他睫毛上落了一粒雪，很快融化了，自睫毛滴落，“今日这雪下的浅，比前几日暖和。”
　　裴引笑：“小是小了很多，但这地方哪有暖和的天，你怕不是被冻傻了。唉！前些日子在外头都看不见人影，出去站个一时半会衣裳都湿透了，还是如今日这般，蹦点小雪花来得好。”
　　他继续说道：“京城跟这边不一样，那边的雪不大，但是寒气往骨子里渗，我晚上值房的时候恨不得贴着火烤。这边在帐篷里，反而还比京城舒服些。”
　　“这儿天气干，”周时晏回道，“京城水多。”
　　远处山岱埋藏于皑皑白雪之中，隐约露出一线脉络。两人走到伤兵营，里头热热闹闹的，俨然是一派喜气洋洋。打了胜仗谁都高兴，明天又是腊月十二，将士们个个高兴的嘴角能挂油壶。能站起来的绝不坐着，能坐起来的绝不躺着，里外站了好几层人，围做一团。只见人群中心是一方棋盘，两人正在对弈，那躺着的虽说不能亲自下，嘴也没闲着，嚷嚷着：“老齐你下个棋怎么这么磨叽呢，听我的，下这儿准没错。”
　　“你别瞎指挥，躺好了！”
　　人群外围，有人看见两位医师进来，面带笑意，道：“周大夫、裴大夫，今天这么早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坨人纷纷回头，刚刚被说磨叽的齐光身先士卒，立刻起身喊道：“散了散了！”
　　跟他对弈的莫声任笑骂：“臭棋篓子，摆明了要输就耍赖，周大夫、裴大夫，你们看看这盘棋齐光输的多惨。”
　　周时晏但笑不语，裴引提着药箱走上前一瞧，棋盘上落子的确如莫声任所说，齐光一点优势也无，怎么下都是死路。两人这一搅局，齐光顺势而逃。
　　说归说闹归闹，众人最后哄散而去，周时晏打开药箱，开始一个个检查昨日的伤口。有人扯着嗓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这都连着几天没下雪了，真是奇怪！”
　　“诶，你们还记得不，上回天都谷也是不下雪，过了一阵子就出事啰，听说……山上雪滚下来，埋了人嘞。”
　　“我听过，是那个‘雪吃人’不？”
　　“对头！你也晓得！”
　　“那是真的呀？”
　　“骗你做甚。”
　　一个老兵听见了，安抚道：“哎哟，将军他们都没担心，你们担心个啥子劲，将军打那么多仗，肯定比我们晓得事噻，莫慌莫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周时晏在给那位老兵拆绷带时，多问了一嘴：“将军以前遇过‘雪吃人’吗？”
　　“以前我记得有过一次，嘶——那回好像是重新找了地方。”
　　两位副将先打头，带了几队人找了整整两天，白天黑夜都没歇，一找到立刻派人回来报告，沈衔霜留另一位副将守营，自己去巡查了一遍后，镇北军便开始“转场”。
　　这是极其少见的。镇北军平素扎根在天都谷流火城边，安定时期，将士们白日操练，夜里回城，南疆、西府的将士也如此。但天都谷环境特殊，冬季终日飘雪，少有连着三天不下雪的情况，头一回出现时沈衔霜还只是百夫长。
　　遭难的是一个村子，村子里头住着一些流民，没有通关文牒进不了城，聚在一起，成了个小村子。那年天都谷一连五天没下一粒雪，第六天时突然暴雪连绵，接踵而来的是肆虐的狂风，这样整整吹了两天，山上的雪积了得有两个人那么高，而后雪又诡异地停了。就在雪停的那天晚上，雪灾来了。镇北军接到消息赶到时，那地方只有一片白，雪像一块毯子，捂住了所有人的呼吸。之后，镇北军对此便格外注意。
　　“还好次数不多，几年也就发生一次，而且只在冬季发生，不耽误收粮食，且一月后不会发生，一直到来年十月都会是安全期。就是牛羊不太好赶，又是深冬，转场途中丢个几只死个几只，都是常事。”
　　镇北军屯田畜牧不是秘密，沈衔霜讲这些时语气轻松平淡，周时晏却依旧品味到了其中艰辛。转场以后田又要重新开垦，而且新营地若是路途遥远，赶路途中又是多少辛苦。
　　周时晏抿唇，手上动作放慢了。
　　沈衔霜注意到，手指一动，道：“不过这雪灾到也不全是坏事，之前有一回跟鞍靖打仗的时候碰见，把他们的人淹了大半。那次他们带了两万的兵，若非雪灾，仅凭我们三千人马，胜率渺茫。”
　　她将腿一收一架，姿态极其豪放，烛火昏暗下，沈衔霜素来冷淡的声音都显得喑哑：“你今夜主动来，是担心这个？”
　　周时晏缠好她腰伤的布条，说道：“将军此时转场，小心腰伤，可让杨副将或是付副将打头，严副将殿后。”
　　“嗯，”她解开发带，青丝滑落铺陈开来，沈衔霜抬手一拢，松松挽了个发髻，问，“你的腿怎么样？”
　　“无碍，”周时晏道，他的腿伤远没有到能够赶路的程度，但眼下的情况，他不想拖累其他人，“王大夫妙手回春，这条腿已经好了大半，只是不能剧烈跑动。”
　　沈衔霜自是不信这番言论，“若转场，你同伤兵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