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奕》碧微玄

2、新手、棋谱与不速之客 天崩

　　“砰！”

　　粗陶杯被方羽重重砸回那条裂纹遍布的“楚河汉界”上，力道之大，让本就岌岌可危的桌面又呻吟了一声，浑浊的液体几乎溅到翊宸洗得发白的袍袖上。

　　“保了？”方羽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灼热的、未被酒精浇灭的愤懑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他死死盯着翊宸，“你保得了一个，保得了这‘边角’里千千万万个吗？翊宸！你看看外面！”他猛地指向窗外——泥泞的街道，歪斜的棚屋，远处高墙投下的、将这片区域死死按在阴影里的巨大轮廓，“那些‘弈理庭’的走狗，他们今天走了，明天呢？后天呢？规则是他们定的！棋子是他们捏在手里的！我们是什么？棋盘上任人摆布的石头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因为激动和劣酒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困在笼中、明知铁栏坚固却仍要一次次撞上去的野兽。“你靠下棋，靠这段位，能在这狗屁规则里活下去，甚至活得比我们好一点，我认！你有本事！可这改变不了规则吃人的本质！你救一个，不过是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觉得棋盘上多了一颗随时可以再提走的‘死子’！让他们更得意罢了！”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在残局上，落在那些象征生死的黑白石子上。

　　翊宸的视线，终于从窗外那个抱着包裹、消失在巷尾拐角处的瘦弱身影上收了回来。那源自破旧棋盘深处的奇异震颤感，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已平息，却在他心底留下深刻的印记。上古棋谱…那种纯粹的、仿佛源自棋道本源的厚重感，绝不会有错。它出现在一个“边角”的新手身上，如同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一颗蒙尘的明珠，荒谬，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方羽的怒吼，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他沉凝的思绪。他平静地拂了拂溅到袖口的几点泥渍，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那几滴方羽溅落的浑浊液体，正沿着刻痕缓缓流淌，污浊了黑白交错的战场。

　　“规则吃人，是事实。”翊宸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被方羽情绪带动的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定理，“但抱怨和愤怒，是棋盘上最无用的‘废棋’，除了消耗你自己，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他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点在方才黑棋“小尖”的旁边，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位置。这一落，原本岌岌可危的白棋大龙，竟隐隐透出一丝极其隐晦的“活气”，如同在绝壁上探出的一根细弱藤蔓。

　　“弈理庭定规则，是因为他们掌控着最强的‘力’——棋力，异能，资源。”翊宸的目光扫过方羽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你要做的，不是对着规则咆哮，而是想办法让自己也成为那个能‘定’规则的人。或者，至少，成为规则暂时无法轻易抹去的‘活棋’。”他顿了顿，指尖在那枚新落的白子上轻轻敲了一下，“愤怒是本能，但把它变成你棋盘上的‘劫材’，才有意义。否则，你就是下一个被拖走的‘闲子’。”

　　“劫材？活棋？”方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来，破凳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翊宸，我看你是下棋下魔怔了！这他娘的不是棋盘！是人命！是血！是骨头！”他用力拍打着桌面，震得棋子跳动，“你跟我讲棋理？讲怎么在吃人的规则里当一颗‘活棋’？道不同不相为谋！老子宁可当一颗被提走的‘死子’，也不想变成你这种…这种…”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翊宸此刻在他眼中近乎冷酷的冷静，最终只是狠狠啐了一口，“算了！你继续做你的‘活棋’梦吧！”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粗陶杯，将里面浑浊的液体一饮而尽，劣酒的辛辣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他不再看翊宸一眼，像一头负伤的熊，撞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带着满身无法宣泄的怒火和绝望，踉跄着冲入了棚户区灰暗、压抑的暮色之中，很快消失在狭窄巷道的阴影里。

　　门板在惯性作用下来回晃荡了几下，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吱呀”声，如同一声无力的叹息。

　　翊宸静静地看着方羽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棚屋内只剩下劣质燃料燃烧的微响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边角”的压抑呜咽。他重新垂下目光，凝视着棋盘上那盘残局，以及那几滴蜿蜒的污渍。方羽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终究沉了下去，只留下水面短暂的涟漪。他理解方羽的愤怒，那愤怒源自无力，源自绝望，源自对这不公世道最直接的痛恨。但理解，不代表认同。在这棋局即生死的世界，情绪是最大的破绽。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改变。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刚刚落下的白子，感受着木质棋盘粗糙的纹理和其上残留的、微乎其微的奇异波动。那个女孩…那本棋谱…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翊宸没有抬头，但眼角的余光已将来人轮廓纳入。不是方羽去而复返。

　　来人身材中等，裹在一件还算整洁但明显是旧时代款式、如今已不多见的灰色风衣里，风衣下摆沾着泥点。他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混合着谦卑与市侩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上去的。他手里没拿武器，但腰间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最重要的是，他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并非“弈理庭”的棋盘提子标记，而是一枚刻着抽象骰子图案的铜章。

　　“灰鼠”的人。这片“边角”区域真正的地头蛇之一，控制着地下赌棋、黑市交易和各种见不得光的营生，手段狠辣，但也比“弈理庭”的执法队多了几分“灵活”。

　　“翊三段，打扰您清修了。”来人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来，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沙哑和讨好，对着翊宸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却飞快地扫视着棚屋内的简陋陈设，最后落在翊宸面前那方破旧的棋盘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翊宸依旧没有抬头，指尖拈起一枚黑子，似乎在思索下一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来人脸上的笑容更盛，往前小心地挪了半步，依旧站在门槛外：“小的叫‘老六’，在‘灰鼠’老大手下跑跑腿。老大久仰翊三段大名，知道您是真正有本事的高人，屈尊在这‘边角’之地，实在是…明珠蒙尘啊！”他搓着手，语气越发谄媚，“老大特意吩咐小的来，是想请您帮个小忙，当然，酬劳绝对让您满意！”

　　“说。”翊宸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目光依旧锁在棋盘上，仿佛那纵横十九道才是他唯一关心的世界。

　　老六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紧张：“是这样的，今晚‘泥沼棋馆’那边，有一场硬茬子局。对面请了个外来的狠角色，听说是从‘天元区’流放出来的败家子，但手上功夫…确实硬！我们这边坐镇的‘黑疤’…怕是有点悬。老大担心万一…场子镇不住，以后这‘边角’的生意就难做了。”他小心地观察着翊宸的反应，“所以，想请您过去压压阵。不用您亲自下场，只要您往那儿一坐，亮亮您这三段的徽记，让那小子知道知道，咱‘边角’也不是没有真佛！事成之后，三块‘标准口粮块’，外加…”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惑，“…一瓶‘星火区’流出来的，真正的陈酿！您看？”
　　报酬相当丰厚，尤其是对于“边角”的居民来说。“标准口粮块”是硬通货，而那瓶来自高墙内的“陈酿”，更是身份和稀缺的象征。老六显然深谙此道，开出的价码直指人心。

　　翊宸摩挲棋子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如同古井，平静地看向门口的老六。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老六脸上堆砌的笑容微微一僵，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

　　“泥沼棋馆？”翊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灰鼠的手，伸得够长。”

　　老六心头一紧，连忙解释：“不敢不敢！就是混口饭吃，求个安稳。那地方鱼龙混杂，也就老大能稍微镇住点场子…翊三段，您看这事儿…”他眼巴巴地望着翊宸，等待着裁决。

　　翊宸的目光越过老六，投向窗外。暮色更深了，棚户区星星点点的劣质燃料灯火亮起，昏黄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远处“天元区”高墙上的巨大光源，则投射下冰冷而遥远的光晕。那个抱着棋谱的女孩…她现在在哪里？那本棋谱，又会给她带来怎样的灾祸？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老六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这位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职业三段面前，他感觉自己像棋盘上一颗随时会被舍弃的无足轻重的棋子。

　　终于，翊宸的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棋盘上。他指尖那枚黑子轻轻落下，点在一个极其刁钻的“断”位上，瞬间将黑棋看似坚固的包围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

　　“带路。”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将桌上那几枚散落的黑白石子一一收起，放入一个同样破旧的布囊中。那件洗得发白、绣着三道银色棋筋的旧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地昭示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老六如蒙大赦，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好嘞！翊三段您这边请！这边请！小心门槛！”他殷勤地侧身让开道路，脸上堆满了感激和敬畏，仿佛迎接的不是一个棋手，而是一尊能带来庇护和财富的神祇。

　　翊宸迈步走出棚屋，踏入“边角”区那混杂着腐臭、焦糊和劣质燃料气味的浑浊空气中。灰暗的棚户在他身后如同匍匐的巨兽。他要去“泥沼棋馆”，不仅仅是为了那份报酬，更因为那里是“边角”消息最灵通的漩涡中心。他要找的，是那个抱着上古棋谱、像受惊兔子般消失在巷尾的女孩。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堆满废弃金属的阴影角落里，方羽背靠着冰冷的铁皮，胸膛依旧因愤怒而起伏。他清楚地看到了“灰鼠”的人是如何在翊宸面前卑躬屈膝，也看到了翊宸平静地跟着对方离开的身影。他灌下最后一口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他冰冷的心。

　　“活棋？呵…”他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冷笑，带着浓浓的苦涩和自嘲，将空了的粗陶杯狠狠砸在身边的金属废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碎片飞溅。“那就看看，你这颗‘活棋’，到底能在哪个棋盘上活到最后！”他最后望了一眼翊宸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随即转身，彻底没入了棚户区更深、更暗的迷宫之中，背影决绝而孤独。

　　翊宸在老六殷勤的引领下，穿行在狭窄、泥泞、气味刺鼻的巷道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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