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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奕 "这鬼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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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鬼世道!"
方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弓弦,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直直射向坐在对面的翊宸,"就凭一盘棋?输赢定生死,定口粮,定你他娘的是睡在'天元区'的高墙里头,还是像耗子一样钻这'边角'的垃圾堆?"他粗糙的手指用力戳着桌面那条象征楚河汉界的深壑,指关节泛白,"这规则根本就是狗屁!彻头彻尾的狗屁!"
翊宸的目光依旧垂落,沉静地锁在两人之间那方简陋的木质棋盘上。
棋盘老旧,边角被磨得溜光,纵横交错的刻痕里积着经年累月的污垢。几枚磨圆了边的黑白石子散落其上,构成一副残局,白棋的大龙岌岌可危,黑棋的绞杀网正缓缓收紧。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燃料的焦糊味、陈年污垢的酸腐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旧时代金属锈蚀的腥甜。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浑浊暗淡,勉强勾勒出"边角"棚户区那些一斜、拼凑的建筑轮廓,远方,城市中心地那些被称作"天元区"或"星位"的高耸建筑群,像冰冷的巨人,在稀薄的天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界限分明地将世界切割。
他没有立刻回应方羽的怒火。指尖微动,一枚磨得温润的黑石棋子无声地从他指间滑落,精准地"啪嗒"一声,点在一个毫不起眼的二路小尖位置。那声音清脆、稳定,在方羽粗重的喘息和棚屋外隐约传来的、意义不明的呜咽声中,显得异常清晰,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韵律。
"规则由胜者书写。"翊宸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他刚刚落下的那颗子,没有丝毫波澜,"抱怨改变不了你我的位置,方羽。
方羽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困兽的低吼,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杯子里那浑浊的液体,劣质酒精的辛辣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如同被揉烂的废纸。"胜者?"他抹了把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嘲讽,"就凭那些坐在高墙里、靠着祖上传下来的棋谱和异能,把普通人当蝼蚁踩的家伙?他们算哪门子胜者?"
翊宸的视线终于从棋盘上抬起,越过方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投向窗外那条泥泞狭窄的主街。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棚户区灰败的景象,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片沉凝的冰湖。
"至少,"他淡淡开口,目光落在远处巷口晃动的人影上,"这规则给了我们一条路。哪怕是用棋子铺出来的血路。"
话音未落,棚户区特有的那种压抑的死寂被骤然打破。
"站住!"
一声粗暴的厉喝像鞭子一样抽在湿冷的空气里,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撞在硬物上的闷响,和一个男人短促凄厉的、哀嚎。
周围低矮的棚屋门窗紧闭,如同无数只沉默而惊恐的眼睛。偶尔有缝隙中一闪而过的目光,也瞬间消失,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在这片被称为"边角"的废墟里,被"弈理庭"盯上,几乎等同于死亡通知单。
方羽的拳头瞬间攥紧,指骨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凸,如同扭曲的蚯蚓。他猛地要站起来,动作带得身下的破木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翊宸的动作更快。
他的右手依旧虚悬在棋盘上方,食指与中指并拢,宛如拈着一枚无形的棋子。指尖微不可察地向下一点。
"嗒。"
一声轻响。
那枚被他先前落下的黑石棋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极其短暂地闪过一线幽微的暗芒。一股无形的、却沉重如铅的波动以它为中心,极其短暂地扩散开来。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光线似乎都扭曲了一瞬,方羽刚抬起的身体被这股无形的压力硬生生按回了凳子上。他惊愕地看向翊宸,后者端坐不动,只有那双沉凝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的锋芒。
这微小的异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街角处,那两个正欲强行拖走流浪汉的执法者,动作骤然僵住!他们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缚,身体绷得笔直,猛地扭头,目光精准地穿过混乱的空气和低矮棚屋的缝隙,死死钉在翊宸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钉在他面前那张破旧却蕴含奇异力量的棋盘上。
那两张原本只有冰冷和刻板的脸,瞬间被一种混合着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敬畏所取代。他们看到了翊宸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能辨认出三道银色棋筋纹路的旧袍﹣﹣那是职业三段的标记!在这"边角"之地,一个职业棋士,哪怕只是初段,也拥有着绝对的权威!更何况是能引动棋盘回应的三段!
两人几乎是触电般松开了钳制流浪汉的手。动作整齐划一地躬身,幅度深得几乎要折断腰,头颅深深垂下,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翊…翊三段!"
其中一个执法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方才的冰冷荡然无存,只剩下惶恐,"不知您在此清修…属下…属下惊扰了!请…请您吩咐!"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靴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棚户区的死寂更深了。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只有远处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更添几分凄惶。无数道目光从门板的缝隙、破窗的孔洞中投射出来,聚焦在翊宸身上,充满了敬畏、祈求,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职业三段…这片泥泞绝望的"边角"之地,竟藏着这样的人物?
翊宸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两个深深躬着、几乎要缩进地面的执法者,最后落在那瘫软在泥水里、因剧痛和恐惧而不断抽搐的流浪汉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此人,我保了。"
简单的五个字,如同定音之锤。
两名执法者身体同时一震,头垂得更低,腰弯得更深。"是!谨遵翊三段吩咐!"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质疑,如同接受棋局中不可违逆的指令。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再不敢看那流浪汉一眼,更不敢多看翊宸半秒,保持着近乎九十度的鞠躬姿态,脚步僵硬地向后退去,迅速消失在狭窄肮脏的巷口,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驱赶的阴影。
方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嘴巴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看那如蒙大赦、却依旧因恐惧和疼痛而瘫软在地的流浪汉,又看看对面端坐不动、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的翊宸,胸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弈理庭走狗狼狈逃窜的快意,有对职业段位那恐怖威权的惊悸,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狗屁规则…翊宸说得对,抱怨没用。可这种依靠规则施舍的"生路",又算哪门子的生路?
翊宸没有去看方羽的表情。他缓缓收回悬在棋盘上方的手。指尖那枚引动微芒的黑子,此刻已完全沉寂,恢复成一块普通的、磨光的石头。他的视线落在棋盘上那几滴方羽溅落的浑浊液体上,微微蹙了下眉。
就在这时,窗外主街的远处,一个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
一个年轻的女孩。很瘦,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外套,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脏兮兮的布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看形状大小,像是一本厚书。她低着头,跑得有些踉跄,细瘦的脚踝在破旧的裤腿下显得格外脆弱,仿佛随时会被这泥泞的道路吞噬。她跑得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乌黑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拂过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边角"挣扎求生的新人。在这片区域,这样朝不保夕的"新手"如同野草,一茬接一茬,无声无息地出现,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翊宸的目光本应像扫过路边的碎石一样掠过她。然而—就在那女孩的身影即将跑过他窗外视线范围的一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无法被常人耳膜捕捉的震颤,自他面前那方老旧的棋盘深处来!
翊宸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一紧!不是错觉!
那震颤微弱却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沉眠的古物被遥远的气息所唤醒。一股微弱却异常纯净的波动,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从棋盘上扩散开来,掠过他放在棋盘边缘的指尖。那感觉…古老、浩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棋理上的"重"!
这波动…这感觉…
翊宸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了窗外那个抱着包裹、已经快要跑过街角的瘦弱身影!那包裹里的东西…绝不是什么破烂!那种波动…那种仿佛源自棋盘最古老本源的气息…
上古棋谱?!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沉静的思绪。
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墟里?在一个如此狼狈的新手身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所有的感知瞬间被调动起来,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紧紧追索着那道即将消失在街角、微乎其微的奇异波动。
破旧木桌上的棋盘,那几道深深的裂纹,在浑浊的光线下似乎也悄然流转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呼应着那来自远方的、古老棋道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