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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街道办事处的红板凳 雨过初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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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初晴的星期一,地面仍冒着潮气。
我拎着双胞胎的书包、一只印有“上海牛奶”字样的搪瓷缸、以及昨夜填到半夜的《低保复核表》,踏进老西门街道社区事务受理服务中心。门口两棵香樟滴着水,空气里有被蒸热的樟脑味。
服务中心刚装修完,外墙贴着蓝白瓷砖,像刚出窑的搪瓷盆。旋转门进去,右手边是一排红色塑料连排座椅——后来我们叫它“红板凳”。红板凳对面,是写着“民政优抚、社会救助、住房保障”的木质窗口。窗台上摆着一台14寸飞利浦彩电,循环播放《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条例》的VCD,画质糊得像被水泡过的邮票。
我排在17号。前面16个人,有白发拄拐的孤老,也有比我还年轻的“三无”小伙。每人手里一沓表格,像攥着各自的命运草稿。
双胞胎被安排在儿童角,那里有一筐掉了色的积木。阿贝搭了一座歪脖子塔,阿宝正把最后一块三角积木当飞机头。
窗口里的办事员叫张秀珍,四十多岁,烫一头钢丝卷,上海话里夹着苏北口音。她抬头看我,眼睛像扫描仪:“材料。”
我把《低保复核表》、低保证、户口簿、身份证、住房租赁卡、收入证明、学籍预录通知、以及昨夜刚补的《事实无人抚养儿童监护确认函》一并递进窗口。
张秀珍翻页的速度极快,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司謝,无业,月人均收入低于280元,符合继续享受低保。”
我松一口气。
“但是——”
她用笔帽敲敲表格,“户口页上多了两个小孩,要增加低保类别,得重新核算。”
“核算多久?”
“七个工作日。”
我心里咯噔:七个工作日之后就是6月28日,距离动迁第一批签约截止只剩两天。
红板凳坐久了,屁股发麻。
旁边一个大叔凑过来:“小阿弟,第一次复核?”
我点头。
“教你一招,”他压低声音,“到后面小房间找‘加急’,塞条红塔山,当天出结果。”
“多少钱?”
“一条烟,再加五十。”
我摸摸口袋,只剩17块车费,苦笑着摇头。
中午11:30,张秀珍啪地盖章:
【初审通过,待上级复核】
“下午去区民政局优抚科终审,带原件。”
我道谢,转身时听见她嘟囔:“又是动迁户,赶得真巧。”
出门,双胞胎饿得啃手指。
我带他们走到云南南路口,花4块钱买了三张葱油饼,蹲在路边吃。
阿贝吃得满嘴油:“舅舅,下午去哪里?”
“去区民政局,给你们加名字。”
阿宝兴奋:“加名字就能在上海读书?”
“还差一步,但快了。”
区民政局在复兴中路,老洋房改造,门口两只石狮子被雨水淋得发黑。
优抚科在二楼,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
办事员是个小伙子,姓蒋,戴黑框眼镜,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我把材料递过去。
小蒋扫一眼:“监护公证呢?”
我递上街道已盖章的《事实无人抚养儿童监护确认函》。
小蒋皱眉:“这个只能算‘临时监护’,要享受低保扩面,必须法定监护公证。”
“法定监护需要多久?”
“登报公告60天,无异议后出具。”
60天!我脑袋嗡一声。
我几乎是逃下楼的。
楼下庭院里,紫藤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
我掏出诺基亚,给沈婧打电话。
她听完,沉默两秒:“你等我,我半小时到。”
半小时后,沈婧骑着一辆26寸女式自行车,刹车声吱呀。
她今天穿白T恤、牛仔裙,像大学生。
我把情况复述。
她皱眉:“法定监护绕不过去,但可以‘分段解决’。”
“什么意思?”
“先把双胞胎以‘寄养’名义落社区公共户,低保按‘临时监护’批,等公证走完再调类别。”
我眼睛一亮:“能成吗?”
“得找科长签字,”她抬腕看表,“下午两点,科长在开会,三点有十分钟空档,我带你去堵他。”
两点五十,我们蹲在优抚科门口。
科长姓胡,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领口别着党徽。
沈婧甜甜叫:“胡老师,我是上大社工系沈婧,上次讲座您来过。”
胡科长愣一秒,恍然:“哦,小沈,有事?”
沈婧把我往前一推:“这位是低保对象司謝,双胞胎孩子寄养,想走绿色通道。”
我双手递上材料。
胡科长翻了两页,抬头看我:“你就是那个动迁户?”
我点头。
“动迁款什么时候到账?”
“最早七月初。”
“孩子九月份上学?”
“是。”
胡科长沉吟片刻,拔笔刷刷签字:
【同意先按“寄养”类别纳入低保,待监护公证补齐后调整。】
沈婧冲我眨眼。
回到街道,张秀珍看到签字,咂嘴:“小囡本事大。”
重新录入电脑,打印新证。
低保金额从280元调到480元(增加两个未成年人)。
我双手接过,红皮小本,烫金国徽。
阿贝踮脚:“舅舅,这就是上海户口吗?”
我笑:“还差一步,但有了它,我们就能往前跑。”
下午四点,红板凳上的人渐渐散去。
我陪沈婧把自行车推到门口。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
上海大学社会学院社会工作硕士沈婧
邮箱:shenjing@shu.edu.cn
背面手写一行字:周三晚7点,浦东图书馆,讲座《流动人口子女教育政策》。
“来听听,对你有用。”
我收好名片,像收一张藏宝图。
傍晚,我带着双胞胎坐64路回家。
车窗开着,风带着雨后泥土味。
阿宝小声:“舅舅,我想吃红烧肉。”
我摸摸口袋:低保金下月才发,今天只剩12块。
“明天发工资,舅舅给你做。”
其实是沈婧帮我预支的400元明天到账。
我暗暗发誓:要让两个孩子吃上红烧肉,也要让阿婆住上电梯房。
夜里,阿根收摊回来,给我一只塑料袋:
“今天油墩子卖不完,送你们。”
袋子里六个油墩子,萝卜丝馅,金黄酥脆。
我留两个给双胞胎,其余分给邻居。
阿婆接过油墩子,眼眶发红:“小司,你良心好,会有好报。”
我把红皮低保证放在枕头下,关灯。
月光照进来,像一条银白的门槛。
我闭眼复盘:
低保扩面:√
临时监护:√
动迁早签奖:倒计时36天
监护公证:登报60天——必须并行
购房首付:7.5万——等动迁预付款
双胞胎转学:需7月15日前落户——时间卡死
凌晨两点,我被一阵闷雷惊醒。
窗外又开始下雨,像有人在屋顶撒黄豆。
我摸到枕下的低保证,红皮烫金,在黑暗里微微发光。
我忽然想起张秀珍盖章时的那句话:
“政策像雨,淋到谁头上,就看谁手里正好有伞。”
雨声中,我做起梦:
梦见自己坐在红板凳上,队伍永远排不完;
梦见公章变成一只红鸟,飞到我掌心,又飞走;
梦见双胞胎背着书包跑进一所白色教学楼,回头冲我挥手——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不知是雨还是汗。
早上六点,雨停了。
我推开门,弄堂被洗得发亮,像一条刚出水的带鱼。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栀子花的甜味。
我对着还没睡醒的上海,轻声说:
“今天,要去买一把新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