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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03年5月的梅雨季 雨在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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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凌晨四点开始下。
棚桥的石棉瓦先是沙沙响,继而变成密集的鼓点。我睁眼,发现屋顶漏了,水珠正好滴在诺基亚8250的充电口——手机是我全部的信息生命线,我翻个身,用搪瓷脸盆接住雨脚,盆壁叮当,像命运在打摩斯密码。
双胞胎睡在我临时搭的木板床上铺,阿宝蜷成虾米,阿贝磨牙。
我听见弄堂深处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铁皮桶被风掀翻的巨响——那是隔壁阿根的宵夜摊。阿根每天傍晚推三轮出来卖油墩子,夜里三点才收,铁皮桶里盛着残油,下雨就炸锅。
我披衣起身,推开门。
雨幕像一层灰色塑料布罩住整条弄堂,路灯的光晕里,雨丝斜斜切过,像无数条银线缝补黑夜。
阿根正赤膊站在雨里,用锅铲刮铁皮桶底的油渣,嘴里骂骂咧咧:“册那,明朝还要交摊位费,雨落不停,生意没戏!”
我走过去,把手里唯一的伞递给他。
伞是上一世从地铁口捡的,黑胶面破了一个洞,像被烟头烫出的疤。
阿根愣一下,接过:“小司,侬自家呢?”
我指指脑袋:“光头不怕雨。”
阿根笑了,露出三颗金牙:“今朝收摊早,锅魁留两块给你。”
回到屋里,我用抹布塞住漏缝,顺手点亮台灯——15瓦灯泡,光线昏黄,像熬久的猪油。
灯光下,我看到墙角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旋钮磨得发白,却能收到浦东电台。
我扭开,女主持人软糯的声音在雨声里漂浮:
“……今日入梅,预计持续降雨7—10天,请市民注意防潮防霉……”
我低头,看见脚边的搪瓷盆已经积了半寸深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只死蟑螂,肚皮朝天。
早上六点,闹钟响。
我关掉闹钟,先摸双胞胎的额头——没发烧。
阿宝睁眼第一句话:“舅舅,我梦见会喷火的恐龙。”
阿贝紧接着:“我梦见舅舅变成恐龙,背我去上学。”
我揉他们脑袋:“先刷牙,今天带你们去登记小学。”
雨还在下。
我把旧雨衣剪成两件小号,给双胞胎套上,自己穿一件破洞牛仔外套。
出门时,阿根果然在门口挂了两只塑料袋,袋里各装一块锅魁,热乎,撒着葱花。
我咬了一口,脆,油顺着指缝流。
阿贝踮脚:“舅舅,锅魁为什么这么香?”
我答:“因为雨把别的味道都冲走了。”
去居委会的路上,水漫过脚踝。
棚桥地势低,每年梅雨季都会变成“棚桥威尼斯”。
我左手牵阿宝,右手抱阿贝,蹚水走,水里漂着菜叶、拖鞋、一只死老鼠。
阿宝兴奋:“舅舅,像探险!”
我苦笑,心里盘算:如果6月30日之前不能把双胞胎户口迁进来,他们只能回安徽念完小学——那意味着我要再掏一笔借读费,动迁款会被啃掉一块。
居委会门口排了长队,都是来办“投靠亲属”的家长。
队伍里有苏北口音的大姐,有浙江温州的皮鞋厂老板,也有和我一样灰头土脸的低保户。
雨把大家的伞压成一朵朵蔫掉的蘑菇。
我排在第17号,前面的大哥正和工作人员吵——
“我侄女明明符合政策,为什么不给盖章?”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声音发颤:“缺少监护公证,我们不敢盖章,出了事要担责。”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是监护公证。
轮到我了。
我把双胞胎的出生证、我堂哥的失踪证明(复印件)、嫂子的改嫁声明(复印件)一股脑递上去。
小姑娘翻了翻,皱眉:“监护人母亲在外地,需要她本人到场,或出具公证委托书。”
我低声:“她改嫁后就没联系过。”
小姑娘摇头:“那就登报宣告失踪,满两年才能办监护转移。”
我算了一下:两年?那时动迁款早发完了。
我舔舔嘴唇:“有没有加急办法?”
小姑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去公证处问问,看能不能走‘事实无人抚养’绿色通道,但要有街道证明、邻居证明、学校证明……”
她递给我一张手写清单,A4纸,密密麻麻。
雨越下越大,排队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骂娘,有人哭。
我蹲到墙角,把清单折成小块,塞进防水袋。
阿贝小声:“舅舅,我们是不是不能在上海读书?”
我摸摸他的头:“能,舅舅今天就去跑。”
上午十点,我带着双胞胎去了黄浦区公证处。
公证处在河南南路一栋老洋房里,木楼梯咯吱响,像随时会断。
接待我的是个老阿姨,头发烫成小卷,胸前别着党徽。
她听完我的情况,啪地合上文件夹:“小伙子,法律不是儿戏,母亲健在,不能随意剥夺监护权。”
我急了:“可她把孩子丢在老家三年没管!”
老阿姨推眼镜:“证据呢?”
我愣住。
老阿姨叹气:“先去派出所开亲属关系证明,再去妇联开失联证明,再去学校开孩子实际抚养人证明,三证齐全再来。”
雨下得天地混沌。
我牵着双胞胎,像牵着两艘小船。
我们没伞,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冰凉。
阿宝忽然说:“舅舅,我想拉屎。”
我左右张望,看见马路对面有个公共厕所,门口排队十几米。
我咬牙,带他们冲进雨里。
厕所里湿冷,灯泡一闪一闪,像恐怖片。
阿宝蹲坑,阿贝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舅舅,我是不是拖累你?”
我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鼻涕:“你不是拖累,是舅舅的债主。”
阿贝眨眼:“债主不是坏人吗?”
我笑:“对,你们是我这辈子最甜蜜的债主。”
中午,雨小了些。
我们坐在人民广场地下通道,啃阿根给的锅魁。
通道里流浪歌手在唱《十年》,声音沙哑。
阿宝跟着哼:“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
我鼻子一酸。
十年之后,他们18岁,我36岁,刚好是我上一世猝死的年纪。
我把最后一口锅魁塞进阿贝嘴里:“走,去图书馆。”
浦东图书馆新馆刚落成,玻璃幕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我们三个落汤鸡。
沈婧在门口等我们,手里拿三条毛巾。
“怎么不打伞?”她皱眉。
“伞借人了。”我讪笑。
她没多问,带我们去洗手间擦头发。
图书馆暖气很足,双胞胎很快活,在儿童阅览区看绘本。
沈婧把我拉到角落,递给我一杯速溶咖啡:“我帮你问了社工系老师,监护公证可以走‘未成年人保护个案’,但要街道、学校、医院三方联合会签,至少两周。”
我苦笑:“我两周跑不下来。”
沈婧压低声音:“老师愿意做专家辅助人,条件是——你得配合我们做一次深度访谈,关于低保家庭儿童成长困境。”
我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亮的,像雨后的路灯。
我点头:“成交。”
雨下到第三天,棚桥弄口积水齐膝。
居委会发了通知:
“梅雨季积水严重,请居民将贵重物品搬至高处,防止漏电。”
我把双胞胎抱上桌子,自己蹚水去搬煤球。
煤球遇水即化,黑水漫过脚踝,像墨汁。
阿根在楼上喊:“小司,阿拉阁楼空着,先搬上来!”
我抬头,看见他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龙。
我道谢,一趟趟搬煤球,搬到第十趟,脚底一滑,整个人扑进水里,满嘴黑泥。
阿根把我拎起来:“为几只煤球拼命,值伐?”
我吐出一口黑水:“值,它们能换钱。”
雨停那天,太阳像迟到的小学生,猛地跳出来。
棚桥弄口的水退得很快,留下一地垃圾。
双胞胎在积水里捡蜗牛,笑声清脆。
我站在屋檐下,看邻居们把泡湿的家具搬到太阳底下晒。
每个人的脸都像晒蔫的菜叶,只有眼睛亮——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对下一次暴雨的恐惧。
晚上,我摊开那张公证清单,用红笔划掉已办项:
亲属关系证明(派出所)
学校实际抚养人证明(借读小学同意接收函)
妇联失联证明(需嫂子原籍妇联盖章)
街道三方会签(需等老师排期)
监护公证(需登报 60 天)
我盯着最后两项,头疼。
沈婧发来短信:“老师周三有空,老西门街道会议室,上午九点。”
我回:“收到。”
周三,天晴。
我起了个大早,给双胞胎换上干净衣服,带他们去老西门街道。
会议室里,老师、街道妇联、居委会、学校教导主任坐了一圈,像三堂会审。
老师先开口:“我们社工系的原则是‘儿童利益最大化’,司先生作为事实监护人,需要保证孩子在上海有稳定住所、稳定收入。”
我拿出沈婧帮我做的预算表:
动迁预付款 30 万(已签意向书)
拟购浦东凌兆新村 55 ㎡老公房,总价 25 万,首付 7.5 万,贷款 17.5 万
剩余 22.5 万做装修及孩子教育基金
教导主任点头:“学校可以接收,但需监护人户口迁入。”
妇联主任补刀:“你户口在棚桥,集体户,动迁后迁哪里?”
我答:“购房后可迁个人户。”
一圈人互相看看,老师在文件上签字:“同意启动未成年人保护个案。”
我长出一口气,像跑完 800 米。
从街道出来,阳光刺眼。
双胞胎一人一支盐水棒冰,吃得嘴唇发紫。
沈婧走在我旁边,忽然说:“司謝,你真的变了很多。”
我笑:“哪里变?”
“眼神。上次见,你像随时会逃跑;今天,你像随时会冲锋。”
我舔舔棒冰水:“因为后面有人追债。”
沈婧歪头:“债主是谁?”
我指指双胞胎:“他们。”
晚上,棚桥弄口,阿根摆了张折叠桌,几瓶啤酒,几盘螺蛳。
雨后的空气潮湿,螺蛳香冲鼻。
阿根举杯:“庆祝小司死里逃生!”
我喝一口啤酒,苦得皱眉。
阿根压低声音:“听讲你要搬去浦东?”
我点头。
“浦东好,路宽,房子新,就是人情淡。”
我笑笑:“人情可以慢慢养。”
阿根拍拍我肩:“哪天混不下去,回来吃油墩子,我管饱。”
夜里十二点,我躺在床上,听双胞胎均匀的呼吸。
窗外,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搪瓷盆上,水面闪着碎银。
我摸出诺基亚,给沈婧发最后一条短信:
“梅雨季结束,明天开始晴天,谢谢你。”
她回:“晴天也要带伞,人生随时下雨。”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