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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 ...

  •   2.

      市第一医院,急诊接待处。

      两排白光亮得晃眼,空调叶片吹得白大褂呼呼生风。今夜相当安闲,急救铃只响了一次,病床滚轮嘎达嘎达声暂歇。医生回去休息,护士捧着个保温杯,两分钟写完了分诊单和入院表,啜饮着菊花枸杞茶荡到了观察区,中年男子瞪着眼睛,大声哼哼着疼。

      葡萄糖加胃复安已经用上了,护士没好气地说你是酒喝多了,语毕帘子一拉,走去隔壁床铺。

      对比之下,眼前这位今晚唯一一个由救护车送来的病人安静得也好看得过分——鸦黑的头发柔顺光滑,五官走势立体却不锋利,真如名窑白瓷,仿佛散着柔光,在病床上也显得清贵。护士们瞅着眼睛看,猜是哪个明星艺人,走一个来一个,门口的洗手液很快就空瓶了。

      正要把病床推去普通病房,门哐当一声大开。

      夏季燥热的风倒卷着吹进来,身型高大的男人满脸是汗,隔着二十米一眼看过来,声音近乎嘶哑:

      “裴在思!”

      秦觉扑到病床边,两臂打开撑在铁架上,眼睛一寸寸的看,若不是护士阻止,恨不得掀开被子仔仔细细检查一遍。那可是裴在思,平时头疼脑热他都担心,现在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嘴唇没了一点血色,手臂还打了雪白的石膏,险些让他崩溃。

      护士被他的架势吓了一跳,连忙解释,说病人的伤势并不严重,轻微的颅内出血加上右手臂骨折,过几个小时就能醒了。

      秦觉点点头道谢,声带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一手摸着裴在思的头发,还是放心不下,掏出手机打电话。

      铃声响了三秒被接了,许安然麻木地应了雇主凌晨两点的电话。他给秦家做了十五年的家庭医生,早已心平如死,不对雇主的素质有任何期待,轻声细雨地和护士对接完信息后,跟秦觉说已经定了最早的航班,告诉他不用担心。

      也不要把别人吓着,他劝诫,深知秦觉的德行。

      这个深夜被打搅的不止许医生一人,尽管护士再三强调明天观察后就可以出院,秦觉还是把人安排进了高级病房,小心看护着把病床推过去,从头至尾眼睛都没从裴在思身上离开过。

      护士在一边略尴尬,在急诊室待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现场演电视剧。她给裴在思调了一下点滴速度,又告诉这位忧心忡忡的病人家属,如果出现轻微呕吐的话是正常的,不用太过担心。

      尽管她强烈怀疑这位让院长紧急叮嘱关照的秦先生根本没听见——秦觉身高近一米九,肩宽腿长,此刻微红了眼圈,团着衣服坐在床边不合适的塑料椅子上,神情难过得像只失了主人的狗。

      秦觉摸着裴在思的手,那股悬在喉管的气终于能呼出来点。裴在思轻阖的双眼,微薄的嘴唇,他身上那种沉稳而不可催的气质,即使在昏迷也未褪去半分。秦觉垂首坐着,过了半小时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

      艾伦在后半夜匆匆赶来。

      云荣的秘书对秦觉这幅神色并不惊讶,秦总的七寸正躺在病床上,放到年轻的时候他估计能把全市的名医喊来罚站,到底上了三十稳重些。他打开皮包,递给秦觉刚从警局拷来的监控录像。

      裴在思独自在江边待了半小时,起身的时候晕在地上。抄近道的小车打着大灯开过来,没看到路面上躺着人,刹车不及,擦碰了一下。那条路少有人去,两边都是高大的灌木遮蔽视野,颅内淤血加上低血糖,若不是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现在只是骨折,”艾伦安慰自己失魂落魄的雇主,“肇事司机吓坏了,还以为把裴老师撞昏迷了。不过裴老师为什么这么晚跑去江边?”

      “我不知道。”秦觉紧捏着手机,心中乱成一团。

      他看裴在思出了家门就径直往江边公园走,熟练得找了处长椅坐下,俨然是去过许多次,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晚上会出门…”他急促地喘了口重气,拧着两条浓眉。

      “您不要多想,”艾伦看出他的自责,“可能只是出去散步散心,或许裴老师是有烦心事呢?”

      烦心事,能有什么烦心事?裴在思升了副教授后日子清闲,整个学院把他当大熊猫供着,他叔叔伯伯那边秦觉也一直盯着,到底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忧心?

      秦觉越想越慌,虎着脸赶艾伦去处理别的事情,自己则是绕着住院楼走了又走,过了好久才回去。

      门关上,四方雪白的墙壁,昂贵的费用隔绝了外界的噪杂。裴在思的睡颜平静柔和,呼吸声微弱,秦觉攥着他的手松了又紧,弓着背坐在床边。那是一个带着点脆弱的祈求姿势,平时总是梳起的额发散下,遮住了深邃的眉眼,戾气被小心的压住。

      回想起来,裴在思对这段婚姻并无太大的排斥,也没有热情,就像一杯无味的温开水,即便秦觉拼命示好,到他那里还是喝也可以,不喝也罢。

      家庭的缺失和少年时期的坎坷使得裴在思不需要任何人——至少不需要秦觉。秦觉当年就知道,婚礼上他俯下身亲吻裴在思的嘴唇,对方揪着他衣服的手在颤,黑眸凝着水光,最后还是微微张口,勉强配合。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把人盘到手里的得意,哪想得到这些,只觉得对方羞怯,过几年就好了。

      七年之后的现在,他却无法聚起这样大的信心。消毒水味和金属凉气的房间,睡前的蜂蜜水,突然的询问,裴在思坐在长椅上的清廋身影,他低垂着头,在硕大明白的月亮下像一场纤细的梦。

      他过得可能不开心,但他并不想让秦觉知道。

      比起自己从未走进裴在思的心,秦觉无不担忧地想,或许他才是裴在思不开心的原因。

      秦觉的担忧很快就被证实。早上裴在思还没醒,他在病房旁边的办公间与国外的供货商开会,刚结束,姜牧少爷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有正事有正事。他知道秦觉嫌烦,刚接通就大声叫。

      秦觉给了他一分钟。

      姜牧吞了吞口水,又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弱弱地说昨天,哦不今天凌晨的时候嫂子用你手机给我打电话了,这事儿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跟你说一声。

      “他先是问我是不是和你很熟,那我肯定说非常熟了,我们俩多少年的交情啊。然后他就问我七年前他实验室资金运作出现问题的时候,你当时是不是和瑞达医药还有泉山科技联系过,让他们中止了和实验室的合作,才让他最后只能接云荣的项目——”

      咔嚓一下,笔撅断了。秦觉感觉喉咙蔓上血腥,“他怎么知道的?!谁跟他说的?!”

      姜牧冤枉,“我操,你问我我问谁啊。我还没反应过来说不是,嫂子就说不用讲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秦觉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哎…你别不说话,这怎么办啊,不是说千万不能让嫂子知道么。”姜牧惶惶然地问。

      还能怎么办,秦觉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他哪知道裴在思已经把当年的底全摸透了,才在那里问自己话的。裴在思向来能藏住事,当年他被艺术学院教民族舞的教授骚扰,长发青年系着羊绒围巾天天在门口等,他愣是从天天从走廊的自动售卖机买面包吃,最后实在熬不住让管家给自己做了次便当,秦觉才知道有这回事,火发到校长亲自登门道歉。

      裴在思却觉得没什么,淡淡地说他并没有喜欢这位追求者,不理解秦觉为何在那里大发雷霆。秦觉被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裴在思向来公私分明,在他眼中秦觉或许和他腰如水蛇的情敌并无区别,他不需要任何人,也就是当年看在秦觉雪中送炭才报恩似的结了婚。

      现在知道了实情,秦觉想,这下恐怕真的要走到离婚那一步了。

      3.

      裴在思醒来的时候脑子晕得厉害。

      盛夏日光,窗边放着团团簇簇的紫蓝风信子,冰柜一样的房间明亮宽敞。裴在思晕晕乎乎的,侧头看到悬起来的石膏手臂,想了半天才认出来是自己的手。

      “裴老师你别动,医生说了要静养的,”旁边椅子上一直打盹的人嚷起来,姜牧重石落地般长舒口气,还没等裴在思反应过来,扭着屁股走去隔壁房间。

      他哐哐叩门,“秦觉你老婆醒了,别躲了,赶紧出来。”

      裴在思正伸手去拿床头柜的水杯,听到这话微微怔住,又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他询问正走回来的年轻人,对方身上挂着几缕布料,后背开衩到腰窝,香喷喷地在啃桃子,看着陌生又有点面熟:

      “请问你是秦觉的?”

      姜牧这下学会了,冷静:“我就是他大学同学,什么都不知道,裴老师你别误会了。”他垂眉低目得装乖,眼神恳切,合手作揖,“秦觉这么多年也不容易,您能宽容还是多宽容吧,我在这里求您了。”

      裴在思了然:“他确实很努力,我会尽力带好他的。他是…一直在隔壁房间吗?”

      姜牧尬笑,心里嘀咕这话怎么这么奇怪,秦觉就是一大墨池,裴教授都这样还想着劝人为善,不愧是人民教师。

      他笑颜如画地感谢裴在思的恩赦,又添油加醋地告诉他裴在思晕厥后秦觉怎么茶饭不思,殚精竭虑地四处奔波,可谓是花足了心思。

      过了一会儿门推开,来人西装革履,五官凌厉强势,眉宇间却带着点局促。姜牧还在说严决当年为了拉项目酒喝到胃穿孔的历史,裴在思靠着枕头听,余光一瞟:

      “秦觉,这次多亏你费心了。”

      这话虽然普通,但语气却是实打实的温柔。

      本来胆战心惊的严决顿时脑子一懵,僵在原地,拿不准他的意思。

      裴在思弯着唇角逆光看过来,黑眸沉静柔和,蓝白病号服宽大,锁骨凹陷处的阴影晃人。

      “怎么了?”见他不动,裴在思问,歪了歪头。

      这一瞬间,秦觉产生了热泪盈眶的冲动,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子,嗯了声。

      裴在思招手让秦觉坐下,从旁边果篮里递给他一个苹果,又问他自己昏迷的事情是不是太过麻烦他了。秦觉无措地捧着苹果,仿佛手里是块沉甸甸的黄金,闻言连忙说不是,你的事情是最重要的,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怎么能算麻烦。

      裴在思淡笑着摇摇头,说不能这么讲。

      旁边的姜牧被秦觉的话肉麻得浑身恶寒,撇了撇嘴,立刻收到一记眼刀,意思是有多远滚多远。正好这时候医生来查房,他忙不迭地跑了。

      “总之这次谢谢你了,”裴在思俯身拍了拍严决的手背,情真意切地说,“我今天就能回学校工作,你垫付的医药费是多少?我现在转给你。”

      “不用——”

      “不行,”裴在思温声制止他,“你是学生,怎么能让你付钱?而且你最近还要准备开题报告,耽误这么长时间照顾老师也不好。”

      他说完,就见自己的首位博士生睁大了眼睛。那张模特般完美的脸上浮现出震惊夹杂着疑惑的神情,微张着嘴唇,半晌都没说出来话。

      旁边的医生也是如遭晴天霹雳,反应过来后迅速地摸出手机,求助年迈的主任:

      “老师!”医生着急道。

      “老师?”秦觉喃喃道。

      裴在思疑惑,“嗯,你上个月刚结束休学,按理来说这个月就要开题。我跟院长说你这些年一直在工作,回来做学术还是多给时间,你是想提早开始吗?”

      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秦觉,人生第一次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吐不出一个字。

      裴在思的目光跃过严决看向后面的医生,不解地问,“请问我身体是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医生眼神游移,秦觉的表情瞬时沉下来。他扯松领带走到窗边,大手按着太阳穴和眉骨揉搓,白衬衣被风吹得服帖,健硕精壮的肌肉如山峦般起伏,小臂青筋暴起,似乎隐隐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裴在思有些尴尬的收回视线,他还不太习惯这么近距离的和学生相处,尤其对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这么多年未见,难免别扭。

      过了一会儿,老医生匆匆赶到。他面色凝重地问了裴在思几个问题,说出院之前需要确认他的记忆情况,裴在思不明所以,还是认真答了,结果越说房间越安静。

      秦觉在门口迎上老医生,脸色极差,与其说了几句后,长腿一迈,几步跨到裴在思的病床前。

      他手掌按着被褥,那张俊脸与裴在思距离不过两寸,深灰色的眼睛很沉,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说出的话却带着恳求:

      “你别吓我裴在思,你好好想想我是谁。”

      裴在思长而卷翘的眼睫垂下,他似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对,但又无法从眼前的现实中辨识出来,没打石膏的手攥紧了床单。

      他皱眉思索,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博士生,资格考通过后因为接手家族生意休学,今年重新回来读博。

      秦觉,这个名字他不可能忘记的,裴在思对学生一向看得很重,尤其是自己的第一个学生。他没有家庭也没有恋人,生活轨迹在学校和出租屋间两点一线,能密切接触的只有学生和同事。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裴在思在对方执着的眼神中产生了自我怀疑。秦觉不是他的学生还能是谁,是他的…

      温暖的触感,震颤的胸膛。

      是他的…

      高热的肌肤,汗水从交握的指尖滑下。

      是他的——

      正当裴在思觉得自己终于触到那一闪而逝的线索时,脑子仿佛被利刃劈开搅碎般疼痛!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轰鸣声破开头颅,痛叫瞬间从喉间泄出!

      周围的人皆是一惊,秦觉立刻冲了过来。

      裴在思剧烈的呛咳着,胸脯不自然地上下起伏,大颗泪水滴滴答答落到脖颈。

      好疼,裴在思挣扎着想用手锤打自己的头,却在意识昏迷的前一刻被人搂到了怀里。那人毫不费力地制住他舞动的伤手,嘴唇贴着耳廓,轻声细语地哄着,说没事了没关系,到最后止不住地道歉,声音都在发颤。

      “对不起啊宝贝…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镇定剂打进了血管,待到裴在思陷入沉睡。严决才轻轻把他放下,病房内已是噤若寒蝉,一众人战战兢兢地看他脸色。

      秦觉让人去了茶水间,指尖仿佛还存着温热的泪水,烫得他心乱如麻。他点烟,烟嘴把火烧得老高,险些把烟雾报警器给熏响了。

      年轻医生识眼力地笼着火凑过来,秦觉却掸掸手,不抽了。

      沉默了好久,秦觉终于开口:“来说说现在怎么办。”

      在幽闭呛鼻的茶水间,医生们迅速开了个会诊,效率前所未有之高。他们推拖着让人去回报,半天都没选出个冤大头,最后还是风尘仆仆赶到的许安然往前站了一步。

      他给秦觉做家庭医生,放在以前高低得是个大内总管,练就一身不怕死的本事。

      “秦总,”许安然说,“这可能是颅内出血引起的创伤后认知障碍,现在不好说是不是可逆的,而且从裴老师的话来看,可能还有记忆重构性填补,把您错认成自己的学生。总之我们的建议是先不要刺激他,顺着想法来,看能不能自然而然就恢复。”

      “怎么顺着想法来?”

      许安然斟酌,“…就是如果您能装成他博士生的话,可能比较有利于恢复。”

      秦觉没说话。

      他走到一边去洗手,水流从掌心滑下,带走了苹果黏腻的汁水——他当时过于激动,险些将它捏碎。

      冰凉的触感让意识清醒了些许,他不禁回想起刚才。裴在思确实对自己的学生很好,无论是淡淡的笑容还是温和的气质,都是这七年从未看到过的。

      如果当裴在思恢复记忆后必然会有一场死刑,秦觉只想在大刀落地前给自己争取点同情。

      他知道裴在思对自己的学生好,当年他用实验室资金拿住裴在思能成功也是因为这点,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自己居然能成为被他照顾的学生。

      秦觉想起刚才裴在思问他是不是不读博时担忧中带着茫然的眼神,心中一阵悸动。

      这下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沉不住气了,他自嘲,擦干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转身后稳住声音:“辛苦各位了,那就这样吧,我会配合的。”

      尽管和裴在思的成绩完全不能比,但裴老师毕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奖项累得比门高。但接手云荣集团后一直顺风顺水,在商场多年的骁勇已让秦总裁有些膨胀——

      “装成博士生哄哄他就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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