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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荒林叩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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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打开头灯。
聚光的光柱“唰”地捅开了眼前的昏黄。
在身前半米处投出片惨白的光。
光柱里飘着无数细小的尘埃,跟被惊动的飞虫似的,慌里慌张地乱窜。
照亮的地方全是齐膝的蒿草和横生的荆棘。
蒿草叶子窄溜溜的。
边儿上泛着冷光,跟小刀片似的。
稍不留意就给小臂划道红痕,血珠立马冒出来,疼得指尖发麻。
他抬手抹了把小臂,指腹蹭到黏糊糊的血。
心里暗骂一声:
“倒霉...”
荆棘更难缠。
深褐色的藤子缠着蒿草往上爬,尖刺斜歪歪地翘着。
刚走两步,裤脚就被勾住了。
还得停下用登山杖去挑,金属杖头碰到尖刺。
“叮”的一声轻响,跟碰着个小铁片一样。
每走一步都得先用登山杖拨开挡路的枝桠。
杖尖压弯了蒿草,带起一串露水。
“簌簌”落在鞋面上,没一会儿就湿透了。
裤脚早被草叶上的露水打透。
冰凉的布料贴在小腿上,跟缠了圈湿毛巾似的。
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早知道该穿条防水裤的。”
他懊恼地想,出门时总觉得麻烦。
这会儿才体会到老话“晴带雨伞饱带干粮”多实在。
空气里的味儿越来越杂。
腐叶的霉味是底,混着湿泥的腥气,还隐隐飘着松脂的苦和苔藓的酸。
像杯泡坏了的陈茶,呛人却又奇异地让人踏实。
沈砚吸了吸鼻子,让他想起周爷爷家的老书柜,里面藏的旧棋谱也带着类似的味道。
只是那儿的霉味里多了点阳光晒过的暖,不像这,冷得往心里钻。
他忽然特想念周爷爷泡的热茶,粗瓷碗装着。
很烫,却能把暖意从喉咙一直送到胃里,连带着心里的疙瘩也能化开些。
草丛深处的虫鸣不知道时候变了调。
他攥着登山杖的手心沁出薄汗,把橡胶握把浸得发潮。
不是累——这点路对常年训练的他来说不算什么,道场里一天走的路比这多十倍。
是莫名的紧张,跟考试前等发卷子一样,心里七上八下。
论坛帖子里说“早没路喽”,果然没骗人。
眼前的荒凉比他想的更厉害,连鸟兽走过的痕迹都看不见。
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好像在那儿笑话他莽撞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鞋上的泥渍,心里有点打退堂鼓:
“万一真找不着,困在这怎么办?”
手机没信号,干粮也不多,真要是天黑前出不去,山里的夜可不好熬。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
都走到这儿了,哪有回头的道理?
当年定段赛,最后一盘棋他落后十目,不也咬着牙拼到最后,愣是翻盘了?
这点劲都没有,还下什么棋。
手机在口袋里硌着。
半小时前最后一格信号消失时,屏幕上“无服务”三个字跟道冰冷的判词。
彻底断了他的退路,也断了最后一点对现代科技的指望。
此刻唯一的参照,是那棵在暮色里越来越清楚的老松。
长得很怪,主干从根上就拧着劲往上长,表皮全是深褐色的裂纹。
树皮在头灯光柱下泛着暗光。
沈砚绕着松树转了半圈,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裂纹。
里面嵌着些风干的树胶,硬得跟小石头一样。
这棵“盘龙松”在翠微后山的荒林里站了不知道几百年。
树干上的伤痕都是岁月刻下的印子,见了风霜雨雪,也守着那个被人忘干净的秘密。
他盯着松树看了好一会儿。
地图上标的“盘龙松”果然没错。
按“老烟枪”那含糊的说法,院子该在松树往下游走不远的地方。
他绕到松树背面,潮湿的空气里突然钻进来一丝清凉的水汽。
紧接着,水声就顺着风飘过来了。
不是那种湍急的溪流“哗哗”的吵,也不是瀑布的轰隆。
是细水漫过石滩的轻响,“叮咚”夹着“潺潺”。
好像有人在远处翻旧书页,又像老座钟的齿轮在慢慢转。
温柔,却带着股让人没法子拒绝的劲儿,拉着他往前走。
沈砚的脚步不由得快了些,登山杖敲在地上“笃笃”响。
他想起小时候跟师父去山里写生,也是循着水声找到山泉的。
师父说
“水啊是活物,能带你找到好地方”
那会儿他还不信,觉得水不就是水嘛,能有什么本事?
顺着水声往下走了约莫百十米,脚下的坡渐渐缓了。
头灯光柱突然扫到一片灰褐色的东西,从密匝匝的灌木丛里探出来。
他放慢脚步,光柱稳稳移过去——是一道塌了一半的石墙。
墙是用青灰色的老砖垒的,砖角早就被风雨磨圆了。
好多地方都空着,露出里面填的碎石和黄泥。
墙头上爬满了枯藤,藤条干得和铁丝一样。
缠在一块儿的样子还透着股往上爬的趋势。
只是早就没了生气。
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蒿有半人高。
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他打招呼,又像是在警告他别过来。
叶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皮影戏里模糊的人影。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跟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一样,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举着头灯,光柱顺着断墙慢慢扫过去:
墙面上长满了青苔,深绿、浅绿、还有些带褐黄的。
像打翻的颜料盘,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看着有点怪。
墙的尽头立着扇烂得不行的木门。
门板是厚实的老松木,却裂了好几道缝。
最宽的一道能塞进两根手指,看着轻轻一碰就会散架,变成一堆木屑。
门楣上的漆皮早就掉光了,露出木头的原色。
却还能认出“静弈”两个字——是隶书。
能看出写字的人落笔时的从容,只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只剩下凹陷的刻痕在黑暗里沉默。
诉说着曾经的晨钟暮鼓、手谈声息,还有如今的落寞
这就是那个院子了。
沈砚的指尖在门把手上悬了悬——
那是个铜制的拉环,早就锈成青绿色了。
上面的花纹磨得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是缠枝莲的图案。
跟他小时候在周爷爷家看到的一个旧盒子上的花纹挺像。
周爷爷说那盒子是他年轻时别人赠的,现在想来,说不定还真有点联系。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推。
门轴发出“吱呀——”的长响,像生锈的合页被强行掰开。
又尖又涩,刺破了山林的寂静。
惊得几只夜鸟从墙头的枯藤里扑棱棱飞起。
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 “呼啦啦” 在院子里回荡,划破了这里的宁静。
然后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几片飘落的羽毛,在头灯光柱里缓缓下坠。
沈砚站在门口,愣了愣,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小时候在道场,他总爱故意弄出点声响,惊飞檐下的燕子。
结果被师父罚抄棋谱,抄得手都酸了。
那会儿还觉得挺好玩,现在想来,真是...不想回忆的童年。
院子比他想的小,三面是塌了大半的土坯房。
屋顶的瓦片像撒了一地的碎瓷。
靠近墙角的地方已经完全塌了,露出里面的泥土和茅草。
茅草干得发黄,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只有正中央那棵老桂树还硬撑着。
枝干盘盘绕绕,比外面的松树看着还老。
树皮糙得跟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似的,全是岁月的沟沟壑壑。
只是这季节早就没花没叶了。
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晃,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落在地上,更添了几分阴森。
就在这时,云突然散开了点,一弯残月从云缝里钻了出来。
淡淡的白光跟流水似的淌进院子,落在中央的空地上。
照亮了那两块并排站着的墓碑。
沈砚的呼吸顿了顿,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
头灯的光柱慢慢落下去,照亮了墓碑的样子——
一块稍新点,上面好像有模糊的字。
另一块更老,光溜溜的,啥也没有。
月光在碑石上镀了一层银霜,冷得像冬天的冰块。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摸到老云子时的感觉,冰凉,却让人心里踏实。
他站在院子门口。
好像能听见时光的脚步声。
从石碑后面传来,从桂树的枝桠间传来,从那盘藏在石桌上的残局里传来。
正一点点往跟前凑。
夜风穿过桂树的枝桠,发出“呜咽”的轻响。
沈砚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古谱的复印件,纸页的边缘硌着掌心,提醒着他来这是干什么的。
他慢慢走进院子,每一步都走得特别轻,生怕走错一步,就错过了什么。
两块墓碑并肩立在桂树下,都是青灰色的石灰岩。
石质粗糙,带着被风雨啃噬的痕迹。
靠近了才发现,碑身并非通体光滑。
而是布满细密的凿痕,像未完成的刻字,又像被岁月磨平的记忆。
最厚的那层青苔裹在碑底,绿得发黑,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水分来。
往上则是浅绿的苔藓,带着星星点点的褐黄,像是时光晕开的墨渍;
碑顶的青苔最薄,被月光照得半透明,像蒙了层轻纱。
刻字的那块碑,字被青苔遮了大半。
沈砚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拂过碑面,青苔下的刻痕冰凉坚硬,刮得指腹发麻。
他屏住呼吸,借着月光认——
“许”字的言字旁还清楚。
“年”字的最后一竖拖得很长,却在末尾被风雨磨平了。
只剩下个模糊的圆点。
剩下的字全被青苔和风化啃得不成样子。
有的只剩半道横,有的留着个弯钩,跟被孩子乱涂乱画过的墙一样,让人猜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许年……”
沈砚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在寂静的院子里荡开。
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他想起古谱里那些模糊的批注,说不定也藏着类似的名字。
只是被时光磨掉了,只剩下残缺的笔画,等着后人去猜。
另一块无字碑则干净得有点怪,通体光滑,什么刻痕都没有。
连最浅的印子都没有,像是被人用砂纸细细打磨过。
可它也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跟刻字碑的苔藓连在一块,显然也在这儿立了很久了——
久到足够让岁月在它身上留下痕迹,却偏要什么也不说。
沈砚盯着无字碑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莫名有点发紧。
明明空无一物,却觉得藏着千言万语。
像那些不善言辞的高手,看似沉默,心里却装着万千棋路。
而在两块墓碑后面,躺着一张巨大的青石桌,桌面磨得异常平整,却不是镜子那样。
带着点细微的颗粒感,上面赫然是凿出来的棋盘,纵横十九道线深深嵌在石头里。
清晰而深刻,把整个桌面分成三百六十一个交错的点,每个点都磨得发亮,显然被落过无数次子。
这张石桌像一张凝固了时光的网。
网住了百年的风雨,网住了没下完的棋局,也把过去和现在连在了一起——
他好像能看见百年前有人在这儿下棋,晨光里焚香落子,暮色中秉烛手谈。
执黑的人或许眉头紧锁,执白的人可能气定神闲。
也能看到自己此刻的身影,头灯的光柱落在熟悉的棋形上。
两个时代在此交汇,呼吸相闻。
棋盘上不是空的,黑白两色的石子嵌在刻痕里,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
靠近无字碑的黑子,表面包浆厚厚的,油亮得像浸过百年的桐油一样。
指腹摸上去,能感受到细密的纹路,是时光留下的指纹。
而靠近“许”字碑的白子,却带着种奇怪的湿润光泽。
边上甚至能看到淡淡的水痕,像是刚被雨水洗过。
又像是下棋的人刚落下去没多久,指尖的温度还留在上面。
仿佛棋局刚到最要紧的时候,下棋的人只是暂时走开了,随时会回来续上那关键的一步。
沈砚的心跳不由得快了些,他慢慢走到石桌前,低头看着那些棋子。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一颗黑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心里头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摸摸吧,看看这百年的棋子是什么感觉”
一个说“别碰,别打扰了这残局的安静”。
最终,他还是轻轻按了下去。
黑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种沉甸甸的厚重。
他沿着棋盘的纹路慢慢摸,感受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
想象着百年前有人在这落子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一点。
这一趟,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