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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暮色侵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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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的地方是个简陋的公交站台。
水泥板搭的顶棚缺了个角,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
锈块像剥落的痂,时不时往下掉渣。
落在站台的水泥地上,碎成星星点点的褐红。
沈砚站在站台下。
抬头看了眼那摇摇欲坠的顶棚,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后颈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站台的柱子被小广告糊得密不透风。
最底下是张泛黄的“专治疑难杂症”
红底黑字,“症”字的最后一捺被雨水泡得发胀,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上面压着张“搬家公司”的蓝色广告。
电话被人划了又改,覆盖着几层模糊的数字。
最顶上是张“二手车买卖”。
印着辆半旧的面包车,照片边缘卷着毛边,车标都磨得看不清了。
沈砚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柱子上的广告。
指甲缝里蹭到点劣质胶水的黏腻,他甩了甩手,像要甩掉什么似的。
站台旁的小卖部是铁皮搭的棚子。
歪歪扭扭地杵在路边,像是被风吹得随时会塌。
招牌上的“便民小卖部”五个字,红油漆褪成了粉白。
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
军绿色的裤子沾着点泥渍,大概是早上去菜地里摘菜蹭的,手里的瓜子壳嗑得飞快。
“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吐在脚边的瓜子壳堆成了小山。
她的手机支在面前的纸箱上。
屏幕亮得刺眼,正放着本地的方言小调,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嗑瓜子的声。
见沈砚望过来,她抬眼瞥了一下,眼尾的细纹里盛着点打量。
那眼神像在掂量他背包里装了啥。
沈砚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把背包往身后挪了挪,背包带勒得肩膀生疼,他却没松手。
周围静得能听见风擦过草叶的声响。
除了偶尔驶过的农用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半车刚收的玉米,秸秆蹭着铁皮“沙沙”响,
开车的大爷叼着烟,烟卷快烧到手指了才猛地扔掉。
看见沈砚时按了按喇叭,算是打招呼。
沈砚也抬手示意,手指在风里僵了一下。
他在城里住久了,早忘了这种陌生人之间的默契,倒觉得有点暖。
几乎看不到人影,风吹过路边的白杨树叶,叶背泛着白。
“哗啦啦”的声响里,混着远处水塘的蛙鸣。
“呱呱”几声,又突然停了,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沈砚抬腕看了看表。
下午三点四十,表带勒得手腕有点红,是早上匆忙戴紧了的缘故。
太阳已经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斜斜地投在地上,像条沉默的路引。
沈砚掏出地图,这张纸是他从旧书摊淘来的本地老地图。
边缘磨得发毛,纸页薄得透光,能看见背面印着的水系图,像古谱里半透的宣纸。
他的指尖带着点汗,划过那条通往翠微湖的虚线。
线的尽头画着个小小的湖泊,旁边用铅笔写着“已干涸”。
字迹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前主人做的标注,笔尖划过的力道不轻,纸页上留着浅浅的凹痕。
指尖触到纸页上的折痕。
那是被人反复折叠的痕迹,倒像他小时候在道场反复琢磨的棋谱。
每道折痕里都藏着个未解的疑问——当年是谁,带着这张地图走进了荒林?
是像他一样,被某个传说牵引,还是单纯的迷路?
沈砚的眉头微微蹙了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段位赛,也是揣着张皱巴巴的赛场地图,紧张得手心冒汗,现在倒有点那时的感觉了。
“深呼吸,去看看,就当出来放松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像落子前给自己打气。
小时候比赛,每次紧张,师父就会让他深呼吸,说“气顺了,棋就顺了”。
现在这法子依旧管用,胸腔里的闷堵散了些。
刚开始的路还算好走,是条被车轮碾出两道辙的乡间小路。
路面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咔嚓”响,带着点硌脚的踏实。
路两旁的杂草长得疯野,没人打理,却透着股蓬勃的劲儿——
大概是荒林的边缘,连草都带着股不管不顾的野气。
沈砚的裤脚被草叶扫得发痒,他却没停下。
登山鞋的鞋带松了点,他弯腰系紧,手指触到鞋带末端磨出的毛边,想起小时候师父总说“鞋带要系紧,不然走不远”。
红色的虞美人开得张扬。
花瓣薄得像蝉翼,边缘带着点褶皱,风一吹就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掉下来。
沈砚想起小时候在道场后院种的花,被师兄弟们浇水太多死了,师父说“花草跟棋一样,得顺其自然,不能强求”。
那时他还哭了鼻子,说“它们不喜欢我”,师父笑着把他拉到棋盘前,说“棋喜欢你就行”。
蒲公英顶着蓬松的白球,沾着层细绒毛。
被风扫过就抖落几粒种子,乘着风往远处飘,像无数颗微小的白子落在未知的棋盘上。
他小时候总爱追着蒲公英跑,说什么“要把蒲公英种满全世界”。
师父笑着说“等你定段了,再去种也不迟”
现在定段多年,却忘了这茬,连师父的样子都有点模糊了。
只记得他身上总带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棋盘的木香混在一起,很安心。
紫色的牵牛花最缠人。
藤蔓绕着狗尾草往上爬,花盘总是朝着太阳,像群追光的孩子。
沈砚想起自己刚学棋时,也是这样追着“赢棋”的光跑。
觉得只要赢了,就什么都有了,却不知光太烈,也会灼伤自己。
有次联赛输给别人后,他躲在训练室哭了半夜,才明白师父说的“输棋也是棋的一部分”不是安慰人的话。
几只蝴蝶在花丛里游荡。
菜粉蝶的翅膀白得透亮,停在虞美人上时,像落了片雪。
还有只蛱蝶。
翅膀上带着橙黑相间的斑纹。
飞起来像道流动的光,翅膀微微扇动,带起点风,吹得花瓣轻轻晃。
沈砚放慢脚步,看着蝴蝶停在离他不远的蒲公英上。
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谁用细笔描上去的。
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像小时候在道场后院,看师兄弟们追蝴蝶的样子,心里泛起点柔软的暖意——
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一只蝴蝶,一颗糖,一步好棋,就能高兴半天。
不像现在,赢了棋也总惦记着下一场。
他的脚步很稳,登山鞋的橡胶底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咔嚓”声。
和风吹草叶的“沙沙”声搅在一起,像首简单的曲子。
背包的重量压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倒像是有人在身后推着他走,带着股向前的劲。
他走得不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
冰凉的触感顺着布料往上爬,像贴了片薄冰,却让他更清醒——
这感觉比在空调房里盯着屏幕舒服,至少每寸皮肤都在呼吸,都在感受真实的世界,而不是被数据包裹的虚拟空间。
路边有棵老榆树,树干上挂着个被遗弃的鸟窝,枯树枝缠在一起,像个没编完的筐。
沈砚路过时,听见窝里传来“啾啾”的叫声。
抬头一看,是几只刚长毛的雏鸟,张着黄嘴丫子,眼睛都还没睁开。
他的思绪又飘回小时候在道场,师父说“棋和自然是通的,万物都有棋理”
此刻看着雏鸟,忽然觉得它们张嘴的样子,像极了棋盘上急着要补的断点——不补,就活不成;补了,就落了后手。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路渐渐窄了。
杂草开始没过脚踝,有些带刺的蒺藜混在里面,不小心就会勾住裤腿。
沈砚用登山杖拨开挡路的草,杖尖挑开蒺藜时,会带起几粒草籽,落在鞋面上。
他的袜子早就被露水打湿了,黏在脚底板上,有点不舒服,却不想停。
他忽然看见路边有个被遗弃的木盒。
看模样像是个棋盒,深色的木头,边角磨得发亮。
上面刻着几道简单的横线,像棋盘的简化版。
他蹲下身捡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最近总这样,大概是练棋坐太久了。
盒盖已经松了,里面空无一物。
只有点潮湿的泥土,闻着有股朽木的味道。
盒底刻着个模糊的字,像是用刀浅浅刻上去的,看不清楚,便没有去管了——
或许是谁随手丢的旧物,也或许,是哪个像他一样来找棋的人落下的。
这念头让他心里一动,握盒的手指紧了紧,指腹的茧子蹭过粗糙的木面,有点痒。
风里忽然飘来点淡淡的桂花香,若有若无的。
沈砚抬头望去,前面的拐角处露出棵老桂树的树冠,枝桠歪歪扭扭的,像极了周爷爷家院子里那棵。
他心里一动,加快脚步拐过弯。
果然看见树下有片被踩平的草地,像是有人经常在这儿歇脚。
草地上扔着个搪瓷缸,边缘磕掉了块瓷,缸底还留着点茶渍。
“看来没走错。”
沈砚在心里想着,像是解开了一步关键的棋,他靠在桂树上歇了歇。
树干的纹路硌着后背,带着点痒,却很舒服——
比道场的真皮沙发舒服,那沙发太软,总让人想打瞌睡。
他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了口水,水流过喉咙时,带着点甜味,是出门前加的蜂蜜。
周爷爷说“进山带点甜的,提气”
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笃笃”声,像是有人在敲石头,又像是棋子落在石桌上。
他侧耳听了听,声音又没了,只剩下风穿过桂树叶的“沙沙”声。
像周爷爷摇蒲扇的动静。
他知道,自己离翠微湖越来越近了。
离那盘藏在时光里的棋局也越来越近了。
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坚定,执着。
草叶在脚边划过,像在催促,又像在挽留。
而他的目光,早已越过前面的拐角,望向了那片被岁月尘封的荒林深处。
天空的颜色是被一点点揉进墨色的。
起初是透亮的湛蓝,像块刚洗过的蓝琉璃,云朵薄得像蝉翼,被风推着慢慢走。
接着,蓝色一点点沉下去,变成深邃的靛蓝,云层边缘染上淡淡的紫。
最后,暮色像泼翻的浓墨,从天际线漫过来。
把剩下的亮色都吞了进去,只在远处的树梢留着一抹模糊的橘红。
沈砚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荒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进了那片等待了他许久的荒林。
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像终于按下播放键的旧磁带,带着所有的杂音与旋律,转到了该有的章节。
不问归途,只问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