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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古谱引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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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思路,正是他此刻最欠缺的。
像一柄温润的玉尺,轻轻量出他棋风里那份过于刚硬的棱角——
这些年总想着“以力破巧”。
杀得性起时,连自己的空都顾不上守,活像个只顾往前冲的莽夫。
也像周爷爷当年反复叹息的“圆融”与“守拙”。
那种看似退让,实则暗藏生机的智慧。
他这些年只顾着挥剑斩龙,竟把这份最该学的功课抛在了脑后。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某些官子定型的细节。
一处角部的定型手法极其经典,本该是教科书级别的“立二拆三”
稳妥得像老裁缝量体裁衣,针脚都不会错半分。
可后续的转换却显得过于……“奢侈”?
明明有更稳妥、更能保证目数的方法,能实实在在锁住棋的优势。
棋谱上却选择了一个效率极高、风险也极大的尖顶手段。
硬生生抢出了一个微小的先手官子。
这种选择,在现代职业棋手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在优势明显时或许还能称得上“追求极致效率”,像富家子弟随手撒出的碎银。
可在胶着复杂的局面下。
则完全是不必要的冒险,甚至可以说是任性。
像赌徒在牌桌上押上最后一枚筹码,连后路都不留。
除非
执棋者对自己的官子细腻程度和厚势运用有着绝对的信心。
相信自己能在看似危险的薄地上种出庄稼。
哪怕土地贫瘠,也能侍弄得生机勃勃。
沈砚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按压桌面微微发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
暖黄的光线在书页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把那些古旧的墨迹照得愈发清晰。
古谱上的棋路仿佛在光影里蠕动。
黑与白的交错处像是藏着无数条小径,引诱着他深入探索。
又像在警告他前方的迷雾。
他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指尖传来的温热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却驱不散脑海里盘旋的棋形。
一种是中盘近乎冷酷的犀利绞杀。
招招见血,像寒冬里破冰的利斧,每一击都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
另一种却是收官时带着近乎艺术性追求的圆融布局和深远谋划。
像春日里抽芽的柳条,看似柔软,却能在风雨里弯而不折。
它们粗暴地糅合在一起,相互撕扯,相互碰撞。
在棋盘上留下一道道惊心动魄的痕迹。
却又在无数看似生硬的转换和弃子整形后,达成了一种诡异的、不完美的动态平衡。
沈砚对着窗户玻璃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心里头明镜似的:
这说的不就是自己吗?
中盘杀得狠,收官却软,刚硬有余,圆融不足,像把没开刃的刀,砍得动木头,削不了细枝。
他拿起桌边的水杯。
杯子上还印着当年定段赛的logo。
边缘已经磕掉了一块,是他当年激动地摔在地上留下的疤。
随便冲了冲,接了点水喝。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打了个轻颤,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目光落在桌角的一本旧相册上。
深棕色的封皮已经磨出了白边,用胶带粘过好几次。
里面是他刚学棋时和周爷爷的合影。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微微卷曲,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照片里的周爷爷头发还没全白,只是两鬓染了霜。
正手把手教他落子,掌心的温度仿佛能透过照片传过来。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
在棋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温暖而祥和。
沈砚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里泛起一阵柔软,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
那段日子多好啊,输了棋哭一场,赢了棋笑半天。
不用想什么等级分,不用管什么AI胜率,就为了棋盘上那点纯粹的输赢。
如今想来竟有些遥远,像古谱里那些模糊的棋形,看得见轮廓,却摸不清细节。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周爷爷的手,心里叹道:
要是那时候能多听您几句,现在是不是就不这么难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暗转明。
又渐渐染上黄昏的橘红,像打翻了的胭脂盒,把云层染得层层叠叠。
晨曦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书桌上。
在古谱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灰尘在光带里飞舞,像一个个微小的时间碎片,在阳光里旋转、坠落。
记录着无人察觉的流逝。
沈砚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响声,肩膀酸得像扛了块石头。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泡了杯浓茶。
茶叶是最便宜的袋装龙井,在热水中舒展,浮起又沉下。
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带着点苦涩,稍微驱散了些许疲惫。
他盯着茶杯里的茶叶,心里还在琢磨那古谱的官子:
为什么放着稳稳的三目不要,非要去抢那点先手?
难道先手比实利更重要?
还是说,执棋者算准了后续的变化,知道这点先手能换来更大的便宜?
不知翻了多少页,鼠标滚轮的“沙沙”声在房间里回荡,像在翻找一本厚重的历史书。
在一个名为“棋道遗珠”的冷清论坛角落。
界面还停留在十年前的样式,蓝色的背景透着陈旧感。
广告弹窗还在右上角闪个不停。
一篇发布于五年前的旧帖子被他挖了出来,标题是
《本地老棋迷杂谈之三:那些关于野谱和鬼棋的流言》
字体加粗,带着点夸张的噱头。
发帖人ID叫“老烟枪”,头像是个叼着烟斗的卡通老头。
烟圈还在往上飘,看着就像个爱抽烟、爱讲故事的主儿。
帖子里零星记录着一些语焉不详的传闻。
字里行间透着老派棋迷的絮叨和几分故弄玄虚的神秘。
像茶馆里说书人讲的故事,半真半假,听个乐子,却又让人忍不住想信。
跟帖者寥寥无几,只有三条回复,最后一条停留在三年前,写着
“楼主还在吗?求更细节!”
却没有得到回应,像个没结尾的故事。
沈砚的心跳莫名加快,像擂鼓一样敲打着胸腔。
指尖因为用力握住鼠标而微微发白,点开了帖子正文。
“……话说回来,咱们这地界儿虽不比苏杭那般出棋才,但老辈儿传下来的故事也不少。今儿就说个邪乎的,信不信由你。”
“以前听我师爷讲过,早年间,在城东‘翠微湖’(早干了,现在那儿一片荒地加乱山,就剩个地名儿)后头的老林子里,有过一个荒废了很多代人的小院子。”
“传说是哪个朝某某大棋士(名儿早就没人记得喽,说是官拜‘御棋供奉’,后来不知为啥就隐了)闭关的地方,后来人没了,院子也败了,渐渐就被林子吞了,藤蔓爬得跟城墙似的。”
“最怪的是,说那地方……有棋!两块石头墓碑,就立在院子当间儿,一块刻了字,磨得快看不清了,另一块光溜溜的,啥也没有。”
“中间有张石桌,上面凿着棋盘,棋盘上还留着没下完的棋!我师爷年轻时候不信邪,约了个伴儿进去瞧过一眼,回来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三天没缓过劲来。”
沈砚的手指顿在鼠标上,心里咯噔一下:
石桌棋盘?没下完的棋?这不就跟手里的棋谱对上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看。
“说那局棋邪乎得很,棋路跟他见过的所有古谱都不一样,都不是这路数,两种劲道拧巴着打,活像两个棋疯子下出来的”
“一个要杀,一个要活,一个求刚,一个求柔,根本解不开!他还说什么……看着那刻了字的碑心里发毛,后背直冒冷汗,好像有啥东西盯着他看似的。”
“后来我再问具体地点,师爷就摇头不说了,只说早没路喽,被烂树叶子埋得结结实实,劝人别去找不自在,说那残局有灵,解不开的人进去,只会被自己的执念缠上……”
帖子到此为止。
没有图片,没有具体描述,像个没讲完的故事,吊着人的胃口。
但几个关键词如同黑暗中猛然撞出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沈砚的神经
“翠微湖后老林子”
“荒院”
“两块墓碑”
“石桌棋盘”
“未解残局”
“两种棋路拧巴着打”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心里头又惊又喜,像找到了丢失很久的棋谱。
“青岚望”或许就是“翠微湖”附近的一处观景台或亭台?
“望”字在古意中本就有“山脊高台”或“观景之处”的含义。
站在那里,或许能望见翠微湖的波光,望见青岚山的轮廓。
荒废的古院、石桌棋盘、未解残局、两种撕裂的棋风……
这一切都与他手中的古谱特质严丝合缝,像钥匙插进了锁孔,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古谱,纸页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砚的指尖轻轻拂过“青岚望”三个字。
执念?管它是人是鬼是仙。
好奇心害死猫就害吧。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轻轻敲击着。
指尖的薄茧与木纹摩擦。
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盘算一步复杂的转换。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茂密的老林深处,荒草没过膝盖的院子里,两块墓碑沉默对峙。
一块刻着模糊的字,另一块光溜溜的,像被岁月啃掉了所有痕迹。
石桌上的棋盘刻痕里积满了尘土,黑白棋子嵌在其中,历经风雨却依旧顽固。
像两个不肯退场的棋手,在时光里继续着未完的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