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66、幻隙 梦薇拒翰青

　　出院后的几天，空气里弥漫着初夏特有的燥热。覃梦薇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快，除了偶尔还需要静养，已基本无大碍。她每天做完作业，便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医院。
　　病房里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张翰青苍白的脸上。他靠在床头，看着眼前这个正低头削苹果的女孩，光影在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张翰青。”
　　覃梦薇将切好的苹果递给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我知道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不会和你在一起。”
　　张翰青接过盘子的手微微一顿。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但当这句话真正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失落。
　　覃梦薇没有理会他的沉默，她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那段漫长的时光做最后的总结。
　　“张翰青，其实我都记得。”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小时候，你看到我在狭窄的门卫室写作业，担心我脊椎受伤；后来外公出车祸，我暑假回来替他守门卫，你忍着疼痛、满手是血也要为我摘那朵玫瑰花……那时候，我把这些都当做一个男孩子对漂亮女生的示好，或者仅仅是出于同情。”
　　思绪随着她的话语，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混乱的夏天。
　　那一年，覃梦薇一家到港城治疗后的第一年。谁也没想到，外公李峥会在那时候闯下大祸。那个固执的老人，不知道抽了什么疯，非要拉着二楼的张奶奶去买菜。结果在过马路时，李峥无视了红灯，被一辆疾驰而来的车撞飞了出去，连带着张奶奶也遭了殃。
　　万幸的是，张奶奶家并没有深究李家的责任，虽然赔得起医药费，但若是闹上法庭，总归是个麻烦。住院期间，家里特意没把李峥和张奶奶安排在一个病房，否则张奶奶一家估计会被李峥那句“这不是没事嘛，有什么大不了的”给气得半死。
　　李峥连住院都念叨着他在梧桐里门卫室的工作，家里人被吵得头疼，交给别人又不放心。无奈之下，那个短暂的假期，覃梦薇只能守在门卫室里。
　　那时候，贾悠然因为父母上班，只有周末才能来陪她。大部分时间，覃梦薇都是一个人。
　　直到那天，张翰青出现了。
　　他手里拿着一朵红得刺眼的玫瑰，那是小区角落里无人修剪的野玫瑰。他似乎忘记了玫瑰茎上的刺，摘下来的时候手掌被扎得鲜血淋漓。但他只是胡乱擦了擦血，用家里的新剪刀，笨拙地剪掉了所有的刺，又剪短了茎，才递到覃梦薇面前。
　　那一幕，被路过的贾悠然看在眼里，但她家教甚严，被嘱咐不要多管闲事，所以并未声张。
　　而且覃梦薇家里虽然几乎没人管她，但家里也不让她多管闲事，接过后，便直接侧头看向了别处。
　　“后来上了初中，你在小花园对我说的话，我也只当你是怕我过得不好，想要出手援助。”覃梦薇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张翰青脸上，“但现在，你从开学到现在所做的一切，我都清楚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你对我的感情……早已经就不只是朋友了吧？”
　　“是。”张翰青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他想解释，想说自己其实那时候还偷偷准备了一些书放到门卫室，不知道她收到没有。但转念一想，那时候那些书是混杂在其他人暂时安置的杂物里的，她应该没收到吧。
　　“那……”张翰青欲言又止，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床单，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残忍的问题，“我们……还是朋友吗？”
　　毕竟覃梦薇的那些传闻他不是不知道。她拒绝过的人，几乎都被她斩断了所有联系，连朋友都没得做。虽然凌奥邢在覃梦薇住院时也曾表白被拒，但两人似乎还维持着表面的和平，这让张翰青心里没底。
　　“当然。”
　　在张翰青忐忑不安时，覃梦薇回应了他。她微微勾唇，露出一个勉强算得上温和的笑容：“我们一直都是朋友，不是么？”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病房内微妙的气氛。
　　覃梦薇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张阿姨”三个字。她看了一眼张翰青，按下了接听键，并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床头柜上。
　　“喂，梦薇啊，翰青怎么样了？这几天我加班忙得脱不开身，晚点才能过去。”张母关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覃梦薇看了一眼张翰青，平静地说道：“张阿姨，翰青没事，他刚睡醒，状态挺好的。您忙您的，不用急着过来，这里有我。”
　　挂断电话后，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覃梦薇看着张翰青，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之前的温和荡然无存。“张翰青，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你吗？不仅仅是因为感情。”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次遇刺的事情，虽然警方还在查，但我派人去查的消息一直都没有结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对方很危险，意味着你为了我，把自己置于了死地。”
　　张翰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覃梦薇打断。
　　“你家里只有你一个男生，如果你真的出了意外，你爸妈怎么办？他们该怎么看我？还有岚岚……”提到张翰青还在上小学的妹妹，覃梦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她那么小，如果她知道，那个从小疼爱自己的哥哥，为了救那个把自己当亲妹妹一样的姐姐，把命都搭进去了，她这辈子该怎么想？她以后看到我会不会恨我？”
　　“梦薇，不是这样的……”张翰青急切地想要辩解。
　　“是怎样的？”覃梦薇猛地转过身，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张翰青，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也是你家人的，唯独不是我的。我不需要这种拿命来换的感动。”
　　说完这些，她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情绪。
　　“不过，你不用太担心。”覃梦薇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关于你受伤的事，我没告诉张阿姨，只说你最近太累在休息。我不想让她担心，也不想让她因为这件事迁怒于你。”
　　张翰青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覃梦薇虽然嘴上说着决绝的话，但刚才那个电话，她是在帮他圆谎。
　　然而，就在他以为对话结束时，覃梦薇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涣散。
　　她盯着病房门口，瞳孔微微收缩。
　　在她的视野里，原本空荡荡的门口，突然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穿着白色的衬衫，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却透着一股让她心悸的熟悉感。
　　“温靖？”她下意识地呢喃出声。
　　张翰青一愣：“什么？”
　　覃梦薇没有理会他，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那是抑郁症带来的副作用——幻觉。
　　那个身影似乎动了一下，往楼梯口走去。覃梦薇猛地反应过来，温靖根本不知道她外公家在哪里，甚至连她外公都没见过，他们只是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而已。
　　那会是谁？
　　她用力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那个身影变得清晰了一些，轮廓竟然像极了张翰青。可是张翰青明明就坐在病床上啊。
　　“梦薇？你怎么了？”张翰青见她神色不对，想要起身。
　　“别动。”覃梦薇低声喝止，她的目光越过张翰青，看向走廊的尽头。
　　在那里，她看到了另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正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瓶矿泉水，眉眼间带着一丝痞气。
　　那是凌奥邢。
　　覃梦薇的呼吸一滞。就在几秒钟前，她明明在楼梯口看到了一个类似张翰青的身影，为什么一转眼变成了凌奥邢？
　　她感到一阵眩晕。这种时空错乱的感觉让她极度不安。是抑郁症又加重了吗？还是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太大？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凌奥邢”，试图看清他的脸。但那个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梦薇，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张翰青终于挣脱了输液管的束缚，冲到了她面前。
　　覃梦薇回过神，看着眼前满脸焦急的张翰青，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靖，没有凌奥邢，也没有那个像极了张翰青的幻觉。
　　“没事。”覃梦薇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慌乱掩去，再次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清冷，“可能是太累了，眼花了。”
　　她不想透露自己的病情，更不会说。这是她最后的防线。
　　“既然说清楚了，我就先回去了。”覃梦薇拿起包，没有再看张翰青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张翰青说道：“张翰青，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我们是朋友，但也仅限于朋友。”
　　说完，她推开门，快步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喧嚣。覃梦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刚才的幻觉，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提醒着她，她的世界，从来都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而那个为了她满手是血摘玫瑰的男孩，那个为了她差点丢了性命的男孩，终究还是被她推开了。
　　为了他好，也为了她自己。
　　只是，这真的是最好的结局吗？
　　覃梦薇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和张翰青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朋友的界限，还有她那片深不见底的、无法与人言说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