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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初识 覃梦薇在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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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初中,覃梦薇便开始了按部就班的校园生活。然而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杨照澄点名时,将她的姓氏“覃”误读作了“tan”,这无意间成了日后班上一些男生逗弄她的由头。
覃梦薇对此几乎从不理会。她清楚自己的姓氏本就容易被人读错,更不愿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浪费学习的心思。毕竟“覃”字本就有“qín”与“tán”两种读音,皆为姓氏,只是在澜音市较为少见,常被误读也属正常。这个姓氏在她的老家——父亲覃正阳的出生地——倒是寻常,许是后来遇见的人多了,误叫她名字的情形便逐渐少了下去。见误会渐消,覃梦薇暗自松了口气。她本就不是热衷解释的人,或许是自幼被父母与外公误解惯了,久而久之,便觉得许多事说与不说,并无太大分别。解释有时像是徒劳的辩解,在重复多次后只剩下疲惫。她的沉默并非源于孤傲,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退守,退到一个安静、省力、不需要过多言语的角落,这让她感到自在。
开学首日并非直接上课,而是先进行了一场名为“摸底”的“见面考”。清晨的阳光穿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在走廊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她费了些工夫才找到初一(3)班的教室,门牌崭新,教室里桌椅整齐,却空无一人,空气里弥漫着新油漆和木头混合的淡淡气味。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几个身影出神。没过多久,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互相打量的目光中带着新奇与试探。刚落座不久,一位面容严肃的男老师便走进教室。他没有站上讲台,只立在讲台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尚显稚嫩的脸,声音清晰地宣布道:“所有新生请准备好,即将进入考场参加开学摸底考试。稍后我会公布考场安排,念到后,请各位尽快前往指定考场,不要喧哗,不要跑动。”
覃梦薇安静地听完,心脏不知为何微微加速。她随同其他同学一起,像一股无声的溪流,涌出教室,沿着指示牌走向分布在教学楼不同楼层的考场。走廊里充满了脚步声和低语,一种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进入指定的考场后,大家发现座位上并未粘贴姓名条,只能随意就坐。她默默走到第一组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将透明的笔袋放在桌角,然后望向窗外,静候监考老师的到来。窗外的梧桐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等待中,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那些鱼贯而入、寻找座位的同学,忽然,一个侧影攫住了她的视线——高瘦的个子,略显凌乱的短发,背着一个深蓝色的旧书包。是温靖?他竟也在这个考场?一丝极淡的讶异掠过心头,快得几乎抓不住。她蓦然想起,早晨在公告栏那片拥挤的人潮中查看分班名单时,她确实曾在一班的名单里瞥见过“温靖”两个字,清晰而突兀,而自己的名字却不知藏在哪个角落。当时,温靖似乎就站在她对面的展板前,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直到她转身走向后方继续寻找,他才移步至一班的名单前,身影没入人群。后来,两人前一后走向教学楼,她因低头看路,步伐稍慢,只看见他略显匆忙的背影拐进了楼梯间。全程,他们没有目光的交汇,更别提只言片语的交流。此刻,覃梦薇才模糊地意识到,在整整六年的小学光阴里,她与这个名叫温靖的同校男生,不仅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从未在同一个考场考试过。他们像两条并行却永不相交的轨道,各自延伸在名为“小学”的时光里。
未及细想,监考老师已夹着密封的试卷袋快步走入教室,见人已到齐,便开始按手中的名单重新安排座位——第一个被念到的,便是“覃梦薇”。她只得从最后一排那个临时的、短暂的栖身之所起身,在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走向第一排正对讲台的那个座位。那个位置,太过显眼,也太过靠近即将散播紧张气息的源头。
考试只涵盖语文与数学两门主科,但题量不小,颇有下马威的意味。一个上午在笔尖与纸面的沙沙摩擦声中倏忽而过。交卷铃声响起时,覃梦薇轻轻吁了口气。考完后学生即可离校,下午两点再返校正式报到。
午后,阳光正烈。覃梦薇重新回到三班的教室,教室里已有了些人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她本想坐回上午最初选定的那个靠窗位置,却有一位面容清秀的同班女生走近,带着歉意的微笑,低声询问:“同学,我想坐这里,可以把位置让给我吗?我有点近视……”
覃梦薇抬眼看了看对方,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略显嘈杂的教室,寻找其他空余的座位。很快,她看见第一组最前排,讲台的正下方,并排摆着两张一前一后、略显孤立的单人木桌,像是后来添加上去的。她便径直走过去,在后方那张有木凳的桌前坐下了。这个位置离黑板太近,仰头会有些吃力,但胜在安静,也无需与人相邻。
老师尚未到来,教室里的喧哗声如同潮水,时涨时落。这时,一只温热的手从后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覃梦薇转过头,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拍她的女孩扎着马尾,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看起来爽朗大方。
“嘿,你以前是七小的,对吗?”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切。
覃梦薇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女孩笑得更明朗了:“我就说看着眼熟!我是三班的,叫顾清欢。我们以前课间操好像站得不远。”
覃梦薇又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对顾清欢并无印象,但对方如此肯定,她便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顾清欢的同桌,一个留着齐耳短发、气质文静的女孩也微微探过身,温声细语地自我介绍:“你好,我叫许明溪。我和清欢小学就是同班。”
覃梦薇朝她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顾清欢并不介意覃梦薇的简短回应,接着问道:“对了,聊了半天,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叫什么?覃梦薇略一迟疑。直接说出来,很可能又会引来关于姓氏的疑问,而解释,即便是最简单的解释,在此刻似乎也显得多余。她略作思索,回过身,打开那个用了多年、边角有些磨损的蓝色文具盒,取出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和一支削尖的铅笔。她低下头,在纸上工整地、一笔一划地写下“覃梦薇”三个字。笔尖顿了顿,又在“覃”字的上方,用更小的字体,细心而清晰地标注了拼音“qín”。做完这一切,她将便签纸递给身后的两人,声音平稳:“这是我的名字。”
顾清欢接过便签,和许明溪一起凑近看。“覃梦薇……”顾清欢轻声念出,指尖拂过那个注音,“这个姓确实不太常见呢。我好像只在书上见过。”
覃梦薇平静地答道:“在这里是比较少。” 她的语气里没有无奈,也没有特意强调,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顾清欢见她虽话不多,反应也略显清淡,但眼神澄净,回应认真,并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便很自然地顺着话头聊了下去,问起她是哪个小学毕业的,家住在哪个片区。许明溪也在一旁轻声附和,偶尔含笑插上几句自己的见闻。三个女孩之间,一种生疏却平和的气氛慢慢漾开,对话像初春的冰面下的细流,虽然缓慢,却确确实实地开始了流动。
不过,这平淡的交谈并未持续太久。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教室前门被推开,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穿着得体套裙、戴着细边眼镜的女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份名单。原本充斥教室的议论声、低笑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收拢,迅速低伏下去,最后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和桌椅偶尔的轻响。
女老师步伐利落地走上讲台,将手中的东西放下,目光锐利地扫视全班,如同一位船长在巡视她的甲板。她的视线在覃梦薇的位置略微停顿,随即开口道:“坐在第一排这位单独座位的同学,麻烦你一下,把你前面的那张空桌子,移到你座位旁边,并拢。”
覃梦薇闻声,安静地站起身。前面的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深棕色单人木桌,有些分量。她微微用力,将桌子拉过来,与自己所用的那张并排对齐。两张孤立的桌子就这样连接在了一起,成了一个临时的双人座,虽然旁边那个位置依然空着。
女老师见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面向全班,表情严肃中透着一丝公式化的温和:“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初一(3)班的班主任,杨照澄。同时,也是你们未来三年的数学老师。”她的声音清晰有力,在安静的教室里传得很开。“下面,我们先来点一下名。被念到名字的同学,请举手并答‘到’。这样,我们大家也能趁这个机会互相认识一下。”
点名开始了。“陈予安。”“到。”“顾清欢。”“到!”顾清欢的声音响亮干脆。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只只手举起又放下。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杨老师的声音和同学们或紧张或清脆的应答。
终于,那个音节再次被念出。“Tan梦薇。”
覃梦薇举起了手。这一次,她没有沉默。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足够清晰:“杨老师,我那个姓是读qin,不读tan。”
杨照澄翻动名单的手指停了一下,目光从名单上移开,透过镜片看向这个坐在第一排、神情平静地纠正自己的女生。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审视,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哦,好的。覃梦薇。”她准确地重复了一遍正确的读音,然后在名单上找到那个名字,用笔划了一下。
点名的程序继续,直到最后一个名字念完。杨照澄合上名单,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开始了她作为班主任的第一次正式讲话。
“我们班,”她开口,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庞,“虽然不比隔壁的一班,被很多人看作是‘基础雄厚’、‘尖子云集’,但是——”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让“但是”两个字的分量沉入每个人的耳朵,“我相信,能坐进这间教室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很优秀的孩子,都有着很好的潜力和基础。现在,”她话锋一转,“我想初步了解一下大家。认为自己小学阶段总体成绩不错、基础比较扎实的同学,请先举手。”
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接着,几只手臂犹疑地、试探性地举了起来,三只,五只,七只……逐渐多了起来。杨照澄的目光在举起的手上掠过,点了其中七八个同学:“你,你,还有你……请先到讲台上来。”
被点到的同学陆续离开座位,走上讲台,在黑板前站成一排,表情各异,有的略带窘迫,有的强作镇定。覃梦薇垂着眼,看着桌面木头的纹路,没有动。
“好,”杨照澄接着说道,“那么,认为自己数学成绩比较好,或者对数学比较有信心的同学,现在请举手。”
数学?覃梦薇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想起那些趴在书桌前演算奥数题的夜晚,想起抽屉里那几张小学数学竞赛的获奖证书,金奖的纸张似乎比其他颜色的要硬挺一些。应该……算是数学成绩好的那一批吧。这个认知清晰而肯定。她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地,但毫不犹豫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杨照澄看到了。“覃梦薇,”她叫了她的名字,这次发音准确无误,“你也上来。”
覃梦薇松开一直无意识捏着衣角的手,站起身,离开那个临时的双人座位,穿过过道,在同学们目光的聚焦下走上讲台。她站到了之前被叫上来的那排同学旁边,略微靠边的位置。讲台比教室地面高出一些,站在上面,能更清楚地看到台下那些陌生的、带着好奇和打量神情的面孔。她微微垂下视线,看着讲台边缘一道细细的裂缝。
杨照澄拿着名单和笔,开始从第一个同学问起,记录他们的名字和原来毕业的小学。轮到覃梦薇时,杨老师看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刚才点名时我没看仔细。”
覃梦薇向前迈了一小步,走到杨照澄身边。她个子在女生中算得上是比较偏高,但微微低头也刚好能看到杨老师手中名单上的字迹。她的目光迅速而准确地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伸出手指,指尖在纸张上那个“覃梦薇”三个字下方轻轻一点,声音平稳无波:“这里,覃梦薇。”
杨照澄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了然地“嗯”了一声。或许是为了避免再次读错,也或许是为了加深印象,她在覃梦薇名字旁边的空格里打上一个勾之后,笔尖稍顿,在那个“覃”字旁边,用工整的小字标注了一个拼音“qín”。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近在咫尺的覃梦薇收入眼底。做完这个标记,杨照澄便示意她可以退回原位了。
覃梦薇退回刚才站立的位置。身旁站着的同学里,有一个女生似乎觉得这样干站着有些无聊,趁着杨老师询问下一位同学的间隙,微微向覃梦薇这边侧了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搭话:“你也是因为数学被叫上来的?”
覃梦薇转过脸,看向对方。那是个圆脸蛋、眼睛很大的女生,看起来活泼爱笑。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叫陈予安,”女生眨了眨眼,嘴角翘起,“估计也是‘数学好’才上来的。以后多指教啦。”
“覃梦薇。”覃梦薇简单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陈予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目光又转向正在询问其他同学的杨老师。
等杨老师给讲台上这十来个学生全都问询完毕,并在名单上做好相应的标注后,她转向台下坐着的其他同学,说道:“好,现在请还在座位上的同学,全部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稍作等待。等我先安排好台上这些同学的位置,再安排你们的。”
同学们依言起身,窸窸窣窣地收拾了一下桌面,然后鱼贯而出,教室外的走廊很快便站满了人,低语声透过门缝隐约传来。教室里顿时空阔了许多,只剩下讲台上的一列学生,和讲台后的班主任。
杨照澄对台上的学生说:“现在,你们可以自己选择座位。每一组,从前往后,四个座位。你们自己找位置坐下。先到先选。”
话音刚落,台上的学生便行动了起来。有人目标明确地走向中间组靠前的位置,有人犹豫着打量,有人则和相熟的小声商量。覃梦薇没有太多迟疑。她不喜欢在人群中央,也不喜欢太过靠后。她走向了刚才自己暂时落座的那一组——第一组。那个临时的双人座还在第一排,但此刻旁边已经没有了空桌。她看到第一组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那个位置侧面是墙壁和窗户,相对独立,前面有两排同学,不至于像第一排那样直接暴露在老师眼皮底下。她走过去,放下书包,坐了下来。
很快,其他学生也各自找到了位置。杨照澄记下他们的座位,然后又让站在走廊上的同学按顺序进来,根据身高、视力等因素,逐一安排剩下的座位。这个过程花费了一些时间,教室里不时响起搬动桌椅的声响和杨老师简短的指令。
当所有同学都坐定,原本空荡的教室被四十多张年轻的面孔填满,一种新的、属于初一(3)班的秩序似乎悄然建立。杨照澄重新站回讲台中央,开始详细说明未来一段时间的课程安排、作息时间、班级纪律和卫生值日等各项琐碎却必要的事宜。她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偶尔停顿,目光扫视,确保每个人都听进去了。
接着,是发放新课本。各科课代表被临时指定,和几位主动帮忙的同学一起,将一摞摞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搬到教室,一组一组传递下去。覃梦薇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厚厚的一叠,压在手臂上有些沉。她一本本整理好,在扉页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班级,然后整齐地码放进桌肚。
最后,杨照澄看了看手表,说道:“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主要是报到和安排。回去后,大家把新书看看,预习一下。明天开始,我们正式按课表上课。路上注意安全。放学!”
“老师再见——” 参差不齐却又带着某种解放般轻快的声音响起。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覃梦薇不紧不慢地整理好自己的东西,背好书包,正准备起身离开,顾清欢和许明溪已经来到了她的座位旁。
“一起走吗,梦薇?”顾清欢笑着邀请,很自然地将“覃梦薇”简化成了“梦薇”。
覃梦薇看向她们,点了点头:“好。”
三个女孩随着人流走出教室,穿过渐渐喧腾起来的走廊,走下楼梯,融入了校园里散学的人潮中。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铺着水泥方砖的路面上。初中生活的第一天,就这样在略带疲惫、充满新异、又有些许平淡的节奏中,画上了句号。未来长长的日子,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