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36、暗忆 小花园重逢

　　或许是一时兴起却无事可做，张翰青在小花园那爬满青苔的入口处弓着身，目光仔细地扫过潮湿的泥地和石缝，寻觅着或许存在的、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草履虫，半晌无果，只有几只蚂蚁匆匆爬过。他直起有些发酸的腰，正打算换个地方碰碰运气，一抬头，却见覃梦薇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正静静立在原本该有一扇老旧木门的位置——那扇门早已在多年前因朽坏不堪而被拆除，如今只留下一道空荡荡的门廓，边缘的砖石被岁月磨得圆润。以两人如今已是少年的身高，有没有那扇门的阻隔，倒也不妨碍视线轻易相接，花园内外的景象一览无余。
　　张翰青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尘土，走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熟稔的随意：“怎么过来了？没跟贾悠然她们一起？”
　　覃梦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目光扫过他刚才躬身寻找的地方，只轻声问：“还是没找到吗？草履虫。”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里有点无功而返的淡淡扫兴，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说，“你现在上初中了，课业和作业该多起来了吧。要是觉得门卫室那边太小，转不开身，光线也不好，随时可以到我老家的书房去写，安静也宽敞。我可以找人暂时替你看一会儿门，或者……我去看看也行。” 他话说得自然，仿佛这是一件早已商量好的、再平常不过的事。
　　覃梦薇却仍不接他这个提议的话茬，反而抬起眼，平静地反问道：“你爷爷奶奶……没和你说吗？”
　　张翰青微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什么？”
　　“我外公，”覃梦薇的声音平稳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早就不当‘梧桐里’的门卫了。那只是他之前一份临时的工作，后来年纪大了，物业换了人，他现在只是租住在那里的一间旧屋里。我来这边，”她顿了顿，“现在主要是为了陪陪他，顺便……找贾悠然他们散散心。不需要再‘看门’了。”
　　“原来是这样……”张翰青恍然，一丝淡淡的窘迫掠过心头，他对自己信息更新不及时感到些许尴尬。同时，更久远的记忆却因这段对话，翻涌而来。
　　那是上初中前的覃梦薇，很多个周末或寒暑假的午后，她总在替当时还是门卫的外公守着那间狭小得仅能容身、还兼作储藏室的门卫室。学习是不能耽误的，她便蜷在里头，就着用两张长条凳搭起的一块旧木板当书桌，弓着身子，一笔一划地写作业。外公明明知道那样长时间低头弓背对正在发育的孩子颈椎不好，却从不许她换地方写——旁边的麻将室里明明有闲置的空屋，偏说她进去会打扰大人们的牌局；院子里几家相熟的邻居，包括张翰青的奶奶、李知羡的奶奶都曾好心提议，让覃梦薇去自家宽敞明亮的客厅或房间写作业，也统统被外公以各种理由回绝了，态度坚决。于是，她就在那方逼仄、昏暗、混杂着旧报纸和灰尘气味的空间里，日复一日地伏案，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安静的小影子。
　　那天张翰青学完钢琴课回来，背着琴谱，远远就望见她弓身坐在窗后的侧影，几乎与那片昏暗融为一体。窗对面那棵老枇杷树下，李知羡正陪着自己的奶奶闲坐着晒太阳。李知羡也住这个院子，年纪介于贾悠然与辉昊之间，比覃梦薇小两岁。只是她性格更活泼外放些，与安静内敛的覃梦薇往来甚少，反倒是和张翰青姐弟（张翰青和他堂姐张砚清）更熟络些，常在一起玩。
　　张翰青先向慈眉善目的李奶奶问了声好，才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门卫室的方向，低声问：“李奶奶，梦薇她……一直就这样写作业吗？在那里面？”
　　李奶奶叹了口气，摇摇头，压低声音说：“可不是嘛。李师傅也真是的，太固执了，孙女的学习环境都不顾惜。”院子里长辈们都习惯唤覃梦薇的外公“李师傅”，带着点旧时对工匠手艺人的称呼习惯。
　　“她家里……买不起一张折叠桌吗？那个其实也不贵。”张翰青有些不理解，他觉得那是很容易解决的问题。
　　“提过啊，我也提过，”李奶奶无奈道，“李师傅说门卫室太小，没地方放，又说孩子要是去麻将室写，会吵着人打牌。她爸妈回来时也劝过，没用，老头子犟得很。”
　　“那……怎么不让她在家写完作业再来这边？”张翰青想到另一种可能。
　　“唉，她爸妈都忙，经常不在家，总得有人看着她呀。在这儿，就算李师傅有时候出去转悠或有点事不在，院里总还有我们这些老邻居在，她一个人也安全些。”李奶奶解释道，言语间也透着对那孩子的怜惜。
　　张翰青不再言语，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转身，径直走进了那间低矮的门卫室，在覃梦薇身旁那张唯一的、吱呀作响的小木凳上坐下。覃梦薇正专注地演算数学题，笔尖沙沙作响，以为是来歇脚或找外公的邻居，并未抬眼，也没有停下手中的笔。
　　“梦薇。”他轻声唤道。
　　“嗯？”她似乎这才察觉到身边的人是熟悉的，写完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公式，才转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怎么了，张翰青？”
　　“别在这儿写了，”张翰青直接说道，语气认真，“去我老家的书房写吧，那边亮堂，桌子也高，总这样弓着对脊椎不好，时间长了要出问题的。”
　　覃梦薇笔尖一顿，抬起眼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道：“我要是去了，门卫室谁守？外公回来会说的。”
　　“我帮你守一会儿。”张翰青说得干脆。
　　“你知道要做些什么吗？而且你又不常在这儿住，外公不一定同意。”覃梦薇有些犹豫。
　　“我知道的。”张翰青将门卫需要做的琐事——比如注意进出车辆、收个快递、有人找李师傅去哪里传个话等等——一一道来，说得条理清晰，显然是观察过。说完，不等她应允，便伸手将她手边的文具盒、练习册和作业本迅速拢起，抱在怀里，然后对覃梦薇说：“走吧。”接着，他走到门外枇杷树下的李知羡祖孙面前，态度礼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利落，“李奶奶，知羡，麻烦帮忙看一会儿门卫室，我带梦薇去换个地方写作业，很快回来。”话音未落，他已拿着覃梦薇的学习用品，转身朝自家老宅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
　　覃梦薇愣了一下，只好跟上。他带她进了自家那座略显古旧但整洁的老宅，穿过安静的堂屋，来到一间向阳的书房。书房里有一张宽大的深色书桌，椅子也是配套的高背木椅。张翰青把她的东西放在光洁的桌面上，简单交代：“就在这儿写吧，需要什么就跟在家的爷爷奶奶说，或者找我姐，她在隔壁房间。这里安静，没人打扰。”交代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轻轻带上门，留覃梦薇一人在满室书卷气和阳光的寂静里。
　　覃梦薇刚在舒适的椅子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就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她应道。
　　门被推开，张奶奶端着一盘切得整齐、水灵灵的水果进来，笑容和蔼地放在书桌一角：“来，梦薇，吃点水果，学习辛苦，补补维生素。”
　　覃梦薇连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奶奶，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吃点儿吧，对身体好。你看张翰青那孩子，就不爱吃水果，放着也是放着，该放坏了，你帮忙消灭一些也好。”张奶奶语气温和，眼神慈祥，话却说得让人不好推辞。
　　覃梦薇只好再次道谢。张奶奶又叮嘱了几句：“安心在这儿写，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有不会的题，就去隔壁问张砚清，她功课还不错。” 这才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书房里重归宁静，只余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细响，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这是覃梦薇在梧桐里写作业时，从未体验过的宽敞与安宁。
　　自此，仿佛形成了一个默契的惯例。每次覃梦薇来梧桐里看望外公，只要张翰青在，他总会找机会让她去自家书房写作业，自己则默默地去门卫室替她守上一阵子。但覃梦薇似乎始终不太习惯这样麻烦别人，或者心里仍有顾虑，总要他主动来叫了，甚至有时候要劝几句，她才肯放下门卫室的事过去。她怕他替自己守门时无聊，常常会从家里带几本自己觉得有趣的书或杂志，悄悄摆在门卫室显眼的小桌上，或者直接给他，说他有空可以翻翻解闷。
　　日子久了，不知是哪个多嘴的邻居说漏了，还是外公自己察觉到了异常，总之他知晓了这件事，为此狠狠训斥了覃梦薇一顿，说她不好好守着自己的“本分”，瞎跑到别人家去，还让不相干的人来顶替看门，万一这期间小区里丢了东西或出了什么事，谁来担这个责任？语气严厉，不容辩驳。
　　当时李奶奶正好在旁边，见状忙上前打圆场，劝说道：“李师傅，孩子学习要紧，让梦薇在那么小、那么暗的地方写作业，孩子正长身体，脊椎和眼睛出了毛病可怎么办？那是一辈子的事。张家书房又安静又亮堂，不是挺好嘛。”
　　那天张翰青如往常一样，估摸着时间过来想叫覃梦薇去休息一下或换地方，正巧撞见这一幕。看到覃梦薇低着头站在外公面前，抿着唇不说话的样子，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挡在她和外公之间，对着脸色不豫的李老爷子坦然道：“李爷爷，这事儿不怪梦薇，是我非要让她去我家书房写的。我觉得那儿环境好，对她学习有帮助。门也是我主动替她看的，您要骂就骂我吧，是我多管闲事。”
　　外公见这个半大少年挡在自己孙女面前，语气认真，态度也不卑不亢，又看看周围邻居投来的目光，摆了摆手，脸上的怒色收敛了些，语气缓和下来：“算了算了，你们小孩子家……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毕竟，覃梦薇的外公这人，如果是与他不怎么熟悉的外人交流，都会觉得他为人爽快、脾气不错，李老爷子很擅长在外人面前维持一种通情达理的形象。所以见到了算是“外人”的张翰青，尤其还是邻居家知书达理的孩子，他就立马停止了训话，换上了一副略显无奈但还算宽容的长辈面孔。
　　可到了晚上，覃正阳和李婉清从外面回来，外公又借机将白天的事提起来，添油加醋地数落了覃梦薇一遍，暗指她不懂事、麻烦邻居。夫妻俩面面相觑，心下都明白老人的固执脾性，知道当面硬劝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只得私下里让女儿暂时还是多顺着外公的意思办，别让他生气。
　　但后来，不知张翰青私下用了什么法子，或者说了什么话，竟然真的让固执的外公点了头，勉强同意覃梦薇在需要写作业时可以去张家书房，前提是“不能影响别人”、“要懂礼貌”，而张翰青则自愿在那些时段去门卫室帮忙照看一下。这个转变让大人们都有些意外。
　　想到这儿，覃梦薇看向身旁似乎想结束话题的张翰青，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真实的好奇：“对了，话说当年，你到底是怎么说服我外公的？我爸妈，还有院子里那么多叔叔阿姨劝，好像谁都拿他没办法。”
　　张翰青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局促，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一旁：“这……陈年旧事了，你就别管了。那个，我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先回去了啊。” 说完，也不等覃梦薇再开口，便匆匆转身，几乎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快步走出小花园斑驳的门廓，朝着自家老宅的方向小跑而去，背影显得有些慌乱。
　　覃梦薇立在原地，望着他那略显仓促、与平日沉稳稍有不同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有些无奈的微光，随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并未追上去追问。然后，她便抬脚，沿着熟悉的小径，不疾不徐地往贾悠然家所在的那栋楼走去。午后阳光正好，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