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镜湖魅影,墟眼初破 夜路走 ...
-
夜路走得比想象中更难。后山的雪没被人踩过,深一脚浅一脚地陷下去,棉鞋很快就湿透了,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冻得脚趾发麻。赵墨在前头开路,手里攥着把砍柴刀,时不时挥两下,把挡路的矮树枝劈断。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能借着零星的光辨认方向,他嘴里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你听过‘水祟’的事吗?”聂怀雯跟在后面,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蓝布册子里说,它们能变成你最想念的人样子,引你往水里走。”
“哦?那它要是变成我娘,喊我回家吃饭咋办?”赵墨回头笑了笑,刀背在石头上磕了磕,震掉上面的雪,“那我就问她,去年我偷摸拿了她腌的腊鱼,藏在柴房第几根木头后面。真娘肯定记得,假的指定答不上来。”
聂怀雯愣了愣,忍不住笑了。他总想着用符去“破”,却没想过还能这样应对。祖父教的那些规矩里,从没有“跟祟讲条件”这一条。
走到鹰嘴崖时,天快亮了。崖壁陡得像被刀削过,光秃秃的岩石上结着冰,只有一条被猎人踩出来的窄路,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风从谷里灌上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赵墨让聂怀雯踩着他的脚印走,自己侧着身子贴在崖壁上,手里的刀插进石缝里当借力点。
“抓稳了。”他头也不回地说,“这儿的风邪乎,能把人吹得站不稳。”
聂怀雯点点头,伸手想去摸袖袋里的“止风符”,却被赵墨按住了手。“省着点用,留到该用的时候。”他的掌心热得烫人,“你看那些石头缝里的草,看着弱不禁风,不也没被吹跑?顺着风势稍微让让,就稳住了。”
聂怀雯看着石缝里的枯草,被风吹得弯成了弓,风一过又慢慢直起来,果然没被连根拔起。他学着那草的样子,脚步放轻,顺着风的力道调整重心,果然稳了许多。原来父亲教的“控”,不只是练在掌法里。
过了鹰嘴崖,地势平缓了些。赵墨找了个背风的山洞,生起堆火。火光照亮了洞壁,能看见上面有前人刻的记号,歪歪扭扭的,像是记的日期。赵墨从包袱里掏出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先垫垫,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兔子,打只来烤着吃。”
聂怀雯接过干饼,硬得硌牙,就着雪咽下去。他靠在石壁上,翻开蓝布册子,借着火光看镜湖墟的那页。上面画着个奇怪的图案,像只睁着的眼睛,旁边写着“墟眼在水心,需借月华为引”。他正看得入神,突然听见洞外传来赵墨的喊声,带着点惊慌。
“怀雯!快来!”
聂怀雯心里一紧,抓起铜尺就往外跑。只见赵墨站在雪地里,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松树。树下蹲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正睁着大眼睛看他们,脸颊冻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
“这荒山野岭的,咋会有孩子?”赵墨压低声音,手里的刀握得紧紧的,“不对劲。”
聂怀雯的心沉了下去。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来的小姑娘?他摸出“破瘴符”捏在手里,指尖因为紧张有些发抖。“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里?”
小姑娘没说话,只是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牙。她慢慢站起来,脚底下没沾一点雪,轻飘飘地往他们这边走。聂怀雯突然想起蓝布册子里的话——“水祟善化人形,尤以孩童、女子为多,喜着艳色衣饰”。
“别过来!”他大喊一声,把“破瘴符”往前一扬,同时想起父亲教的掌法,掌心朝前,指尖微屈,蓄着劲。
小姑娘像是被符纸的光刺了眼,停下脚步,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找不到爹娘了……他们说去镜湖打鱼,就再也没回来……”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里发紧。
聂怀雯的手有点软。他想起镇上王屠户家的小女儿,也是这么大,梳着一样的丫髻,上次赵墨爬树掏鸟窝,还差点把她的糖葫芦撞掉。他正愣神的功夫,那小姑娘突然往前一扑,红棉袄像团火似的冲过来,指甲变得又尖又长,闪着寒光。
“小心!”赵墨猛地把聂怀雯往旁边一推,自己手里的刀横劈过去,正好砍在小姑娘胳膊上。却没听见预想中的惨叫,只听“滋啦”一声,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小姑娘的胳膊化作一团白雾,散了。
“是水祟!”赵墨大喊,拉着聂怀雯往山洞跑,“它怕火!”
那小姑娘没追来,只是站在原地哭,哭声越来越大,听得人头晕眼花。聂怀雯跑进山洞,赶紧把“醒神香”点燃,袅袅的烟气散开,那哭声果然模糊了些。
“好险。”赵墨靠在石壁上喘气,额头上全是汗,“这玩意儿还会装可怜。”
聂怀雯看着手里的铜尺,尺身上沾了点白色的黏液,像鸡蛋清,闻着有股腥气。“蓝布册子里说,低阶的水祟怕阳气重的东西,比如生肉、明火,还有……人的血气。”他想起父亲说过,铜尺沾过聂家几代人的血,能镇住些小祟。
赵墨把刀在火上烤了烤,上面的水汽蒸发掉,留下黑色的印子。“看来以后不能光想着用蛮力。”他挠挠头,“刚才要是真信了它的话,现在咱俩说不定已经被拖进山谷了。”
聂怀雯点点头,把“破瘴符”重新放回袖袋。这次他没觉得害怕,反倒心里有种奇异的兴奋——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祟”,虽然手忙脚乱,却没像想象中那样手足无措。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镜湖。湖面很大,像块被冻住的墨玉,边缘结着冰,往里却是深色的水,看不清底。岸边的雪地上有许多杂乱的脚印,还有些被遗弃的工具——铁镐、绳子,甚至还有半只没吃完的馒头,冻得硬邦邦的。
“看来不止我们来找你爹。”赵墨蹲下来看那些脚印,“这鞋印是新的,码子大,像是练过武的人。”他指着脚印边缘的冰碴,“走得很急,像是在追什么。”
聂怀雯的心提了起来。他顺着脚印往前走,在湖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树干上刻着个符号,是聂家特有的标记,画得很仓促,最后一笔歪歪扭扭的,像是刻到一半被打断了。
“是我爹刻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摸过那道刻痕,还能感觉到木头的温度,“这是‘遇险’的意思。”
赵墨凑过来看了看,突然指着树下的雪:“你看这是什么?”
雪地上有块深色的印记,像被什么东西染过,边缘已经发黑。聂怀雯蹲下去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湖水的腥气。他的心沉到了底——这是父亲的血。
“别急。”赵墨按住他的肩膀,“这血印子不大,说明伤得不重。你看这印记是往湖边去的,说不定你爹是故意引什么东西往那边走。”他捡起根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圈,“你爹经验比我们丰富,肯定有办法自保。”
聂怀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蓝布册子里的地图,镜湖墟的入口在南岸的断崖下。“我们去南岸看看。”他站起身,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父亲肯定在那边。”
南岸的断崖比鹰嘴崖更陡,直插进水里。断崖下有块巨大的岩石,果然像蓝布册子里说的那样,形如卧虎,虎头上刻着个模糊的符号,和父亲书房里那张图纸上的一样。
“就是这儿了。”聂怀雯指着虎头的眼睛位置,“墟的入口,应该就在这石头后面。”
赵墨绕着岩石转了一圈,敲了敲石壁,发出“空空”的声音。“是空的。”他用力推了推,岩石纹丝不动,“得找机关。”
聂怀雯想起祖父教的口诀:“墟门随月转,当午则开,当月则闭。”现在是酉时,月亮还没出来,按说入口是关着的。他摸出蓝布册子,翻到画着卧虎岩的那页,上面用红笔标了个小点,在虎爪的位置。
“试试按这里。”他指着虎爪上的一块凸起,“祖父说,有些墟门的机关藏在最显眼的地方。”
赵墨点点头,运了运气,双手按在那块凸起上,用力往下压。只听“咔嚓”一声,岩石轻微地晃动了一下,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黑黢黢的,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缝隙里透出股寒气,带着股奇异的香味,像兰花,又像腐草。聂怀雯从袖袋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往里照。里面是条狭窄的通道,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地上铺着石板,石板上刻着和蓝布册子上一样的符,只是大多已经模糊不清。
“你爹肯定进去了。”赵墨指着地上的脚印,“这鞋印和外面的一样,是你爹的。”
聂怀雯握紧了铜尺,又摸了摸袖袋里的符。通道里的寒气越来越重,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再往里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他突然想起那个夏日的午后,祖父在书房里说的话——“凡墟者,皆有界。界内有灵,亦有祟,慎入。”
“走吧。”赵墨拍了拍他的背,手里的刀已经出鞘,“记得你说的,一起去。”
聂怀雯点点头,率先走进了那道缝隙。火折子的光在他手里微微晃动,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身边赵墨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丝毫害怕,只有兴奋,像要去揭开什么天大的秘密。
通道很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突然开阔起来。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溶洞,洞顶垂下的钟乳石上挂着水珠,滴落在地上的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最让人惊讶的是,溶洞中央有片圆形的水域,水面上没有波纹,像块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洞顶的钟乳石,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
“这就是镜湖墟的‘墟眼’吧?”赵墨指着那片水域,“蓝布册子里说的‘水为界’,就是这个?”
聂怀雯点点头,眼睛却被水域边的东西吸引住了——那里散落着几件东西:一把铜尺,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一个罗盘,指针歪在一边,显然已经坏了;还有半块玉佩,是父亲常年戴在身上的,此刻断成了两截。
“爹!”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却没人回应。
就在这时,水面突然泛起涟漪,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聂怀雯赶紧拿出“破瘴符”,赵墨也握紧了刀,警惕地盯着水面。涟漪越来越大,慢慢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央浮出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穿着件深色的长衫,身形和父亲很像。
“爹?”聂怀雯的声音有些发颤,往前走了两步。
那人影慢慢转过身来。果然是父亲的脸,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里没有神采,像两颗玻璃珠子。“怀雯,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快过来,爹带你回家。”
聂怀雯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父亲——父亲每次喊他名字,尾音都会带着点笑意,绝不会这么冷。他想起赵墨在鹰嘴崖说的话,深吸一口气,问道:“爹,去年教我的掌法,第三式是什么?”
那人影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忘了。快过来,别让爹等急了。”
“是‘推山’。”聂怀雯握紧了手里的铜尺,“你不是我爹。你是谁?”
那人影的脸突然扭曲起来,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你不该来的……”他的声音变得尖利,像用指甲刮过玻璃,“这里是我的地方,谁也别想抢……”
话音刚落,水面上突然冒出许多只手,青白色的,指甲又尖又长,抓着岸边的岩石往上爬。赵墨大喊一声“小心”,挥刀砍过去,砍断的手臂化作一团白雾,很快又从水里冒出新的来。
“用符!”赵墨一边挡着那些手,一边喊道,“烧它们!”
聂怀雯赶紧掏出“破瘴符”,用火折子点燃。符纸燃烧的火光呈青蓝色,那些往上爬的手碰到火光,立刻缩了回去,发出痛苦的嘶嘶声。他把燃着的符纸往水面扔去,符纸落在水面上,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在水面上形成一个火圈。
那人影或者说是水祟被火圈挡住,变得焦躁起来,在圈里来回踱步,身体越来越透明,渐渐露出里面的东西——是块黑色的石板,上面刻着和父亲书房里一样的符号,只是符号中间嵌着块绿色的石头,正发出幽幽的光。
“是那块被捞上来的石板!”聂怀雯突然明白过来,“它吸收了石板的力量,才能变成我爹的样子!”蓝布册子里写过,有些“祟”能附着在有灵气的物件上,变得更难对付。
赵墨眼睛一亮:“那砸了它不就行了?”他四处看了看,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瞄准那块绿石头!”
聂怀雯点点头,摸出最后一张“止风符”,往空中一扬:“风停!”
溶洞里的风突然停了,连水滴的声音都消失了。水祟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像是被冻住了。赵墨抓住机会,把石头用力扔了过去,正好砸在那块绿色的石头上。
“咔嚓”一声,绿石头裂开了。水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化作无数水珠,落回水面,消失不见了。那些从水里冒出的手也跟着缩了回去,水面重新变得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板落在地上,上面的符号渐渐褪去,变成一块普通的黑石。聂怀雯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半块玉佩,手指抚过断裂的地方,还能感觉到残留的体温。
“你爹应该没事。”赵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玉佩断了,说明他用它挡了一下,自己脱身了。”
聂怀雯点点头,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放进袖袋。他看向溶洞深处,那里有一条更深的通道,黑得看不见底,却隐约能听到风声从里面传来,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赵墨指着那条通道,眼睛里又燃起了兴奋的光,“说不定你爹就在里面,或者……有什么更有意思的东西。”
聂怀雯看着那条通道,又看了看手里的蓝布册子。册子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像是在等着人写下新的内容。他想起祖父说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想起父亲教他的掌法,想起赵墨在鹰嘴崖说的“顺着风势”。
“走。”他握紧了铜尺,脸上露出笑容,像那个夏日傍晚在河边答应赵墨时一样,“进去看看。”
赵墨咧嘴一笑,率先往通道里走去,手里的刀在石壁上敲出“笃笃”的响,像是在打拍子。聂怀雯跟在后面,火折子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脚印,一个深一个浅,却异常坚定。
溶洞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镜湖的水面上,泛着银色的光。没有人知道,两个少年正走进更深的迷雾里,去寻找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秘密。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