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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变 ...

  •   怪物也会开心吗?
      我面无表情地想着,嘴上却继续用那套哄骗的语气。
      “时间不早了,我很困,你让开点,我要回卧室去睡觉。”
      “苏墨”脸上那点羞涩的笑意还没散尽,闻言立刻点头,像只得到指令的狗,听话地给我让出了一条路。
      我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卧室走去。
      脚步声紧随其后。
      我心里一沉,停在卧室门口,果然,“苏墨”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看样子是打算和我一起进房间。
      祂想和我一起睡?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我猛地转身,用身体死死堵住门口,警惕地盯着他。
      “你睡沙发。”我用命令的口吻说,不带一丝温度。
      刚刚还挂在“苏墨”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又变成了那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模样,眼眶再次泛红。
      天知道这怪物怎么这么玻璃心!
      “为什么?”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委屈。
      “因为你今天惹我生气了。”我心里乱成一团麻,随口扯了个理由敷衍他。
      这句带着惩罚意味的话,似乎比任何强硬的拒绝都管用。
      他低下了头,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里的情绪,整个人都蔫了下去,不再试图靠近。
      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迅速退回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
      咔哒。
      反锁的声音在死寂的公寓里,清晰得像一声枪响。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心脏还在狂跳,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门外一片寂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哭泣声,什么都没有。祂就像一尊雕像,杵在我的门外,一动不动。
      这种未知的安静,比任何吵闹都让我头皮发麻。
      我不敢再想,逃也似的扑到床上,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微光,是我此刻唯一的希望。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拨号界面,按下那三个烂熟于心的数字。
      屏幕上,信号格的位置,是一个冰冷的红色叉号。
      无服务。
      我的心,彻底凉了。
      怎么会?我住的地方信号虽然不好,但也从没到过这种地步!
      我不死心地打开设置,疯狂地切换飞行模式,搜索网络,可手机就像一块没用的板砖,除了显示时间,再无任何反应。
      一个恐怖的念头,击碎了我最后的侥幸。
      是祂。
      是门外那个怪物。
      祂能隔绝信号!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间我赖以生存的出租屋,这个我刚刚反锁的卧室,根本不是什么避难所。
      它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棺材。
      而我,被活生生地钉死在了里面。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耳边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门外,那片死寂像是一块厚重的铅,压得我喘不过气。
      这里不是安全的。
      我猛地离开门,几步冲到卧室的窗前,一把扯开了那层薄薄的窗帘。外面是化不开的浓墨,连对面楼宇的轮廓都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
      我伸手去推窗户的锁扣,指尖却触到了一层滑腻的薄膜。窗户的缝隙里,不知何时也渗满了那种半透明的黑色胶质,将整个窗框和墙壁黏合成了一个整体。
      我不信邪,双手抵住玻璃,用肩膀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
      窗户纹丝不动,反震的力道却让我整个肩膀都麻了。它就像是长在了墙里,彻底封死了我最后一条生路。
      我脱力地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恐惧,在确认自己被彻底囚禁的这一刻,忽然像漏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地干瘪了下去。力气被抽空,连带着愤怒和惊慌也一并流走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跑不掉了。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那片漆黑的窗户,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挪到了床边坐下。这张我睡了三年的破旧弹簧床,此刻却像是早就为我准备好的棺椁。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摆着一个相框,上面落了层薄薄的灰。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它拿了过来。用指腹,轻轻抹去玻璃表面上的灰尘,露出了里面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在盛夏的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
      左边那个,推着鼻梁上老土的黑框眼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他身边的我,同样咧着嘴,手臂亲密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年轻的脸上满是张扬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快乐。
      那是苏墨。
      那是高中时候的苏墨,和我。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高中啊……
      指尖的灰尘被抹去,照片里的少年笑得刺眼。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我几乎要蜷缩起来。这哪里是慰藉,这分明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反复搅动。
      记忆像失控的潮水,越过高中那段张扬的日子,退回到了更遥远的,一个我几乎已经快要遗忘的童年。
      那时候,我家还没破产,我还不是现在这个在泥潭里打滚的陆筵。我住在那片昂贵的别墅区,每天踩着柔软的草坪,无聊地看天玩弹珠。
      然后,苏墨家搬来了。
      搬家公司的货车堵在隔壁,工人们像蚂蚁一样,搬下来一件件我看不懂的深色木头家具,还有一摞摞比我还高的书。
      他们家书真多。
      我从小就不爱看书,兴致缺缺地别开视线,然后就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花园的白色栅栏后面,小小的一团。皮肤白得像雪,在夏日的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眼睛很大,虹膜是浅浅的琥珀色,在光线下泛着金。
      长得跟个洋娃娃似的。
      我心里嘀咕着,人已经溜了过去。我伸出手指,在他瘦削的后背上戳了一下。
      「喂!你好啊!」
      他吓得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兔子,「啊」了一声,猛地回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长长的睫毛向上翘着,像两把小刷子。
      「你好……」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猫爪子在我心上挠了一下。
      「我叫陆筵,住你家对面。」我用下巴指了指我家的方向,大大咧咧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啊?几岁了?」
      「我……我叫苏墨,5岁……」
      「我也五岁啊,以后一起玩吧!」
      一个苍白纤瘦的女人走了过来,是苏墨的母亲。她含笑看着我们,轻轻推了推躲在她身后的苏墨:「去玩吧。」
      就这样,在那片阳光灿烂的草坪上,我捡到了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记忆的暖意还未散尽,卧室门板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叩击。
      叩。
      叩。
      我浑身一僵,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将我从那片温暖的阳光里,瞬间拽回了这个冰冷、密闭的囚笼。
      门外,那个怪物的声音响了起来,用我熟悉到骨子里的,苏墨那带着点无奈和讨好的温柔腔调。
      “陆筵,你还生我的气吗?”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这句话,这句话是苏墨的专属。每次我真的动了气,不理他,他就会这样,在我门外,小声地、可怜巴巴地问我。
      这个怪物……祂在翻我的记忆!祂在用我和苏墨之间最私密的过往,来对我进行一场无声的凌迟!
      滔天的恨意和恶心,像火山一样从我胸口喷涌而出。
      我死死攥着手里的相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冰冷的框子抵着我的掌心,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我不能待在这里。
      这个房间是死路一条。
      我唯一的生机,就在门外。就在那个披着我爱人皮囊的,怪物身上。
      一个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念头,在我烧成一片灰烬的脑海里,长成了一棵狰狞的毒树。
      我要活下去。
      我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手,将那张合照,轻轻地、珍重地放回床头柜。
      然后,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隔绝了生与死的门。
      我抬起手,拧动了门锁。
      咔哒。
      门开了。
      “苏墨”就站在门口,眼眶还是红的,像一只被主人拒之门外后,终于等到门的忠犬。看到我,他眼睛里的光瞬间亮了起来。
      我看着他,脸上扯出一个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的笑容。
      “不生气了。”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小墨,我饿了,我们去做点吃的吧。”
      “真的不生气了?”
      “苏墨”的声音黏了上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侧过脸,避开他几乎要贴上来的视线,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嗯。”
      我没再看他,径直走向厨房。为了省钱,我习惯了自己做饭,冰箱里应该还有出门前腌好的鸡腿肉。
      拉开冰箱门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恶臭,狠狠地撞在了我的脸上。
      那味道像是腐烂了半个月的死老鼠,混杂着下水道的腥臊,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冰箱门干呕了几下。
      我惊恐地看向冰箱内部。
      保鲜层里,那袋鸡腿肉被酱汁包裹着,色泽诱人。旁边的青菜绿得滴水,西红柿红得发亮,一切都新鲜得不像话。
      可那股腐烂的恶臭,就从这些看起来完美无缺的食材里散发出来,无孔不入。
      我捏着鼻子,用两根手指拎起那袋鸡腿肉,凑近了些。视觉和嗅觉的剧烈反差让我头晕目眩。
      我猛地将它扔回冰箱,砰的一声甩上了门,将那股味道暂时隔绝。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的后背,是“苏墨”。
      “阿筵……你还好吗?”他担忧地问,不轻不重地帮我顺着气。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烫得我皮肤一阵刺痛。
      我没理他,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攫住了我的心脏。我快步走出厨房,冲到客厅的茶几旁,从下面翻出一包还没开封的薯片。
      刺啦——
      我撕开包装袋。
      一股和冰箱里别无二致的恶臭,从袋口喷涌而出,扑了我满脸。
      我僵在原地,手里捏着那袋薯片,金黄酥脆的切片散发着浓郁的腐尸味。
      不是食物坏了。
      是我坏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完好无损的手。被那怪物吸食过血液之后,我的身体,我的感官,已经变成了和它一样的东西。
      “苏墨”跟了过来,他看着我手里的薯片,又看了看我惨白的脸,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他将薯片扔进了垃圾桶,哄小孩似的安慰我。
      “不想吃就不吃了,明天我做饭给你吃。”
      鬼知道他要做什么给我吃。我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
      于是我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没有丝毫犹豫,用力朝着自己的小臂划了下去。
      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肤,一道狰狞的伤口瞬间绽开。
      没有血。
      一滴都没有。
      伤口像一张干涸的嘴,沉默地咧着。
      我的猜测被证实了。
      “苏墨”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个箭步冲过来,劈手夺下了我手里的刀。
      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阿筵……不要伤害自己。”
      他声音都在发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痛楚。
      下一秒,他低下头,温热的舌尖,缓缓舔上了我手臂上那道刀口。
      一种难以言喻的麻痒和刺痛,混杂着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从伤口处炸开,沿着我的神经一路烧到大脑。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挣扎起来。
      “松开!”
      “苏墨”却像是没听见,攥着我的力道越收越紧,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
      我眼睁睁看着,一层黏腻的黑色物质从他的舌尖渗出,涂抹在我翻开的皮肉上。
      那道狰狞的伤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诡异的速度迅速愈合,最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
      他终于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
      然后,他抬起头,将我那只被他攥得发红的手,小心翼翼地贴上他自己的脸颊。
      温热的皮肤,细腻的触感,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用那双泛红的眼睛哀求地看着我,像一只快要被抛弃的狗。
      “别伤害自己好不好?”
      他一边恳求,一边偏过头,在那道刚刚愈合的伤口处,烙下一个滚烫的吻。
      我挪开了视线,不愿再去看他那张脸。
      变成了怪物的我,现在是不是和他理论上没什么区别了?
      ...真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连人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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