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度按捺》灰色窗帘

30、只是朋友 故事总发生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雨势终于小了些，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就在老板快要按捺不住时，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湿透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
　　是蒋辛。
　　他浑身都在滴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冲锋衣的颜色深了好几度，裤腿上沾满了泥浆。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包裹——是他的相机包。他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右臂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擦伤，血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淡。
　　“哎哟我的天！小蒋你可回来了！”老板惊呼一声，赶紧迎上去，“快！快进来！怎么弄成这样？受伤了？”
　　蒋辛喘着粗气，把相机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干燥的廊檐下，这才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没事，路滑，摔了一跤，相机没事。”
　　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
　　申清禾和徐绵、方枭于也闻声下了楼。看到他狼狈的样子，申清禾心里那点不安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还记着相机，这人……还真是把相机看得比命重。
　　“快去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煮热汤！”老板心疼地催促着。
　　蒋辛点点头，刚想迈步，大概是牵扯到了伤处，眉头猛地一皱，身体晃了一下。
　　“小心！”方枭于离得近，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
　　申清禾也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但很快停住。她看着蒋辛湿透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拿了一条干净的、没用过的干毛巾出来。
　　蒋辛正准备上楼，申清禾走过来，把毛巾递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擦擦吧，别感冒了。”
　　蒋辛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眼前素色的毛巾，又抬眼看向申清禾。
　　她的眼神清澈，没有同情，也没有之前的疏离，只是很平常地看着他，仿佛递毛巾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干燥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沉默地接过毛巾，低声道：
　　“……谢谢。”
　　毛巾带着干净的、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他身上雨水、泥土的气息截然不同。
　　他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湿漉漉的头发被揉得更乱，那道断眉在湿发下若隐若现。
　　“你的手……”申清禾注意到他手臂的伤口还在渗血，“需要处理一下吗？老板那里应该有药箱。”
　　“不用，小伤。”蒋辛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硬邦邦，但似乎少了点之前的刺，
　　“我自己能处理。”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上了楼，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申清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递毛巾时，指尖似乎碰到了他冰凉的手背。
　　之后蒋辛换上了干净衣服，手臂上的擦伤也简单处理了一下，贴上了创可贴。
　　他坐在自己小屋的窗边，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手里握着那条已经半湿的毛巾。
　　毛巾的触感柔软，带着陌生的、属于她的气息。他想起她递毛巾时的眼神，平静得像山涧里无波的水面，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没有幸灾乐祸，没有怜悯，也没有疏离。只是……很平常。
　　他烦躁地抓了抓半干的头发，他讨厌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硬邦邦的态度隔绝不必要的麻烦。可那个叫申清禾的女孩，从最初的针锋相对，到饭桌上听到“德国男友”时她瞬间的沉默，再到刚才雨夜里平静递来的毛巾……
　　她像一颗投入他平静心湖的石子，每一次出现都带来他无法掌控的涟漪。
　　他想起她弹琴时哼唱的迷茫，想起她画画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早上被冤枉偷拍时气得通红的脸颊……还有那个抽烟的德国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他从不抽烟。但此刻，一种莫名的、幼稚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如果……抽烟能让她多看一眼？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随即被更深的烦躁取代。他蒋辛什么时候需要靠模仿别人来吸引注意了？
　　他把毛巾扔到一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带着水汽的山风涌进来，吹散了些许烦闷。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山林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楼下传来徐绵和方枭于的说笑声，似乎在讨论明天去哪里玩，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申清禾的声音，带着点清浅的笑意。
　　他靠在窗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他只知道，那条带着她气息的毛巾，似乎比山风更能搅乱他的心神。
　　这场雨一直下到深夜也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伴随着阵阵雷声。民宿的电路似乎被雷劈中了，整个院子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芒在风雨中摇曳。
　　申清禾被一声炸雷惊醒。她醒来看到的就是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呼啸，雨水疯狂地拍打着窗户。
　　她有点怕打雷，尤其是在陌生的环境里。她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微弱的亮光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她想去楼下倒杯水。刚拉开房门，就看到走廊尽头，应急灯的光晕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是蒋辛。
　　他正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肆虐的暴雨，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指尖夹着一点猩红的光——他在抽烟。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他似乎很专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申清禾的脚步顿住了。她不喜欢烟味，尤其是在这样封闭的空间里。她下意识地想退回房间，但就在这时，蒋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黑暗中，两人的视线再次撞上。手机电筒的光照亮了申清禾略显苍白的脸，也照亮了蒋辛指间那点明灭的烟火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他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他下意识地想掐灭烟，但动作进行到一半又停住了，仿佛在犹豫什么。
　　最终，他只是把拿着烟的手往窗外伸了伸，让烟雾飘散到雨夜里。
　　“吵醒你了？”
　　他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沙哑，没了白天的硬邦邦，反而带着一种被雨浸泡过的温和。
　　申清禾摇摇头，又意识到他可能看不清，低声说：“没有，就是……有点渴。”她顿了顿，看着窗外泼墨般的雨夜，“雨好大。”
　　“嗯。”蒋辛应了一声，目光也投向窗外，“山里就是这样。习惯了就好。”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又开口，语气带着点生硬的安抚，
　　“……别怕，雷离得远。”
　　这句简单的“别怕”，让申清禾微微一怔。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抬起头，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向他。他依旧侧对着她，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柔和了一些，那道断眉似乎也没那么凌厉了。
　　一种奇异的、微妙的暖流，在雷雨交加的深夜，悄然滑过心间。之前那些针锋相对、互看不顺眼的画面，似乎被这场大雨冲刷得模糊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也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雨幕。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在黑暗的走廊里，在轰隆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中，沉默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申清禾才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尘埃落定后的坦然。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之前的疏离。
　　蒋辛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微的弧光。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手机的光映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他看着她，窗外的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惊讶、迟疑，还有一丝……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这句话轻轻触动的柔软。
　　最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回应：
　　“……嗯。”
　　轻得像叹息，却又沉甸甸地落在这雷雨夜的寂静里，成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坚冰彻底碎裂的声音。
　　申清禾得到了回应，笑意更深了些，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那句带着笑意的“朋友”，却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蒋辛的心底，在雨夜里，开始悄然萌发。
　　他皱眉看着手上剩半截的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丢了。心里乱七八糟的，忍不住嘀咕：
　　谁要跟你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