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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如果再看你一眼   第二天 ...

  •   第二天天还未亮透,方枭于和徐绵就裹着薄毯激动地跑出去,想拍所谓的云海日出。
      申清禾在微凉的被窝里磨蹭了一会儿才起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雀在竹叶间跳跃着啼叫。
      她走到落地窗前,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昨晚填满山谷的浓稠云海,此刻正被清晨金色的阳光穿透、驱散。
      那些巨大的、凝固般的白色云团,正以一种极缓慢、却势不可挡的姿态翻涌着、退却着,像是被无形的手缓慢搅动着的纯白岩浆。而云层的间隙,被隐藏了一整夜的青翠山峦正一点点崭露头角,如破海而出的岛屿,在初升阳光的照射下,那些露水浸润的树木和裸露的青灰色山石,都焕发出惊人而新鲜的生机。
      她推开玻璃门,冰凉的晨风裹挟着清冽到极致的草木气息瞬间将她包围。露台地板冰凉,她赤脚站着,贪婪地看着云卷云舒,看着这片浩渺无垠的白一点点融化在金色里,看着山脉一点点露出它峻峭的骨骼。
      站在翻腾蒸腾的云海之上,脚下是重新变得清晰坚实的山脉,申清禾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风穿过她的发梢,山里的气息和阳光的温度落在她的脸上。
      一种久违的、扎根大地般的踏实感,混着云海流散的壮阔和一丝莫名的开阔心境,极其微弱,却极其真实地在胸臆间弥漫开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山间的空气,带着青草露水和阳光的暖意,带着草叶被压碎般的凛冽清香,彻底充盈了她。
      转身回屋,她裹了件薄外套,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独自走向主屋侧面那个小小的琴房。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那股混合着木头、灰尘和一丝旧书页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正巧穿过那扇窄小的侧窗,在哑光的黑色钢琴盖上投下一条斜斜的光带,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舞蹈。
      琴盖掀开的声音带着多年未启的艰涩,扬起细微的尘雾。琴键是象牙色的,因为时间有些发黄,甚至个别边缘有小小的磕碰磨损。她坐到那张陈旧的琴凳上,凳子发出轻微的叹息。
      指尖悬在琴键上方,沾上了一点细灰。她停顿片刻,没有去想什么,只是轻轻落下。一个“Do”。
      琴音响起,有些沉闷,微微走调,像是隔着一层薄棉被发出来的声音,却奇异地融入了窗外雨后的滴答声和远处山谷的风声里。
      她没有弹奏任何一首完整的曲子。手指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当下的情绪,在琴键上随意地移动,按下的音符不成调,甚至称不上旋律,只是一些零碎的音节:C, G, E……
      偶尔是两个键同时按下的轻微和弦。音色并不动听,老旧的琴弦像是久未舒展筋骨的老马。
      手指无意识地在黑键和白键之间游走。思绪似乎并未刻意回溯到柏林,回溯到那个教她弹过简单旋律的人身上。
      那些太过具体的回忆像被这山间的云雾暂时隔开了。指腹下的琴键有点凉,有点涩,带着老物件特有的温吞感。她按下一个黑键(bB),琴槌敲击琴弦发出一个略显忧郁的音符。
      窗外,一只翠蓝色的小鸟飞过,停在不远处的湿漉漉的树枝上,抖落一串水珠,发出清脆短促的鸣叫。那声音仿佛是一把小巧的银锤,轻轻敲在了沉滞的空气里。
      申清禾的手指顿住了。片刻,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轻轻抬起,落下,有些犹豫甚至生涩地弹出了三个音阶上行的小节,她想弹德彪西《月光》开篇的前几个音阶。
      音准差得明显。但就在那一串不甚准确、断断续续的音符滑出来的瞬间,窗外密林深处,仿佛在回应,响起了一声更为嘹亮清越的鸟鸣。
      申清禾没有停下,她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生疏感,慢慢地、一个一个音符地,敲出了几个简单的音符。
      《梁祝》。
      音质依然沉闷、含混,偶尔还有卡顿,像是喑哑的喉咙在尝试歌唱。
      不是激昂的抗婚段落,也不是悲怆的化蝶,是开头那段最悠扬、也最需要控制力的主题旋律。
      山泉水般的音符流淌出来,在寂静的琴房里萦绕,又透过门缝,飘散在湿润的晨雾里。
      她弹得不算完美,有几处转指略显生涩,一个高音甚至轻微地走了调。
      申清禾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停了一下,随即又接了下去。
      弹琴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自我梳理的仪式,尤其是在这陌生的山里。她微微抿唇,专注地沉浸在旋律和自己的较劲中,试图抹平那个不和谐的音符。
      她没有注意到,就在琴房外还有一位陌生的听众。
      一个穿着深灰色抓绒外套的男人正倚着斑驳的柱子歇息,他刚把沉重的摄影器材包卸下,正拧开一瓶矿泉水猛灌了几口。
      他身形挺拔,肩宽腿长,侧脸的线条利落分明,汗水浸湿了他额角的头发,露出右眉骨处一道寸许长的旧疤,断开了眉毛,平添几分野性和冷峻。
      男人刚结束清晨的攀岩拍摄回来,一身尘土和植物的汁液,冲锋衣的肘部还刮破了个小口子。疲惫和山里蚊虫的骚扰让他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一把拉开小屋吱呀作响的木窗,想让带着草木清气的山风驱散屋里的闷热和身上的黏腻感。
      就在这时,那阵钢琴声飘了进来。
      是《梁祝》。弹得并不十分流畅,甚至有些地方指法略显生涩,但那份情绪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置身事外又沉浸其中的矛盾感,像山涧清泉滴落石上,一下下敲在人心坎里。
      男人喝水的动作顿住了,他就那么拿着水瓶,侧耳听着,眼神里那点因跋涉和琐碎不顺堆积起的烦躁和冷硬,竟被这并不完美却异常真挚的琴声奇异地抚平了些。
      他没动,只是靠在粗糙的木质窗框边,小麦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却舒展了开来,显出一种沉默的专注。山风裹着夜露的微凉拂过他汗湿的鬓角,也送来了断续而清晰的音符。
      直到最后一个带着淡淡余韵的音符消散在湿润的微风里,男人才像是回神,轻轻吁了口气,感受着胸腔里难得的平静。
      他关好窗,转身继续收拾他那堆沾满泥泞和树叶的装备。心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这民宿里,有个会弹琴的人,琴声能洗净烦躁。
      当然,他并不知道是谁,只是这短暂的宁静,成为了他在这山中小屋里意外的收获。
      男人没作停留,拎起脚边沉重的器材包,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向了后院自己的房间。阳光勾勒出他背着巨大行囊的剪影,像一只沉默的野豹。

      晚上,老板娘在山坳里自家种的有机菜做了一桌子美味,山里夜晚凉,就在主屋的大厅支起炭炉,煨着一小锅野生菌土鸡汤,汤色金黄,香气四溢。
      “明天我们去游泳?”
      “你傻了吧快生理期了忘记了吗!”
      “噢!好吧嘿嘿……”
      徐绵和方枭于聊着明天的计划,气氛热闹而温暖。申清禾听着,嘴角也难得地挂着浅淡的笑意。
      白天爬山带来的疲惫和残留的一点郁气,在鸡汤的温暖和好友的笑语里渐渐融化。她甚至多喝了一小碗。
      吃饱喝足,她们一起去房间。走廊狭窄,转角处,申清禾差点撞上一堵“墙”。
      那“墙”其实是个男人。很高,穿着纯色T恤,结实的小臂和清晰的手骨线条实在吸睛。
      他背着一个巨大的、沾着泥点的专业相机包,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过道。申清禾下意识后退一步,抬头。
      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闯入视线:肤色应该是长期暴露在野外的小麦色,轮廓硬朗,眉骨很高,一道断痕清晰地从右边眉峰斜切下去,平添几分野性和不驯;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略显冷硬的直线。
      然而他的眼睛此刻正微微蹙着,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被打断行程的烦躁,像一头领地受到侵犯的孤狼。
      “借过。”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山风的粗粝感,没什么温度,甚至懒得说“请”字。
      申清禾心头那点因环境而起的些微波澜瞬间冻住。两次失败的感情让她对陌生男性,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本能地竖起尖刺。
      她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拒人千里的漠然。她不在乎他怎么看,最好他立刻消失。
      男人没再看她,像避开路边的障碍物一样,侧身挤了过去,硕大的相机包擦过申清禾的手臂,带着一股尘土和汗水混合的、属于旷野的气息。
      他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申清禾站在原地,手臂上被擦过的地方莫名地有点发烫。
      “哇哦……”方枭于在后面小小地惊叹了一声,语气欲言又止,“这哥们儿……”
      徐绵也笑了,看了清禾一眼,低声道:“并非善类。”
      申清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有些嘲讽的弧度:
      “不相干的人。”
      她拍了拍手臂,像是要掸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率先走进了房间。

      然而深夜,山里毫无预兆地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瞬间就断了电。
      整个民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雨点疯狂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户,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申清禾有点怕黑,尤其是在这陌生的深山老林里。她摸索着想点燃老板娘送来的蜡烛,却笨手笨脚地把火柴掉在了地上。
      正懊恼时,隔壁木屋的门开了,一道手电光晃了过来。
      申清禾看到地上庞大的影子,判断是一个男人。
      他显然也准备点蜡烛,看到申清禾狼狈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昏暗中,申清禾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那道手电光在她脚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看她掉落的火柴。
      “需要帮忙?”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闷,听不出太多情绪,好像声音有些熟悉?
      申清禾本想拒绝,但看着地上那根小小的火柴,又看看窗外泼墨般的雨夜,最终还是小声地、带着点别扭地“嗯”了一声。
      男人几步走过来,手电筒的广告慢慢靠近她,他把光圈聚在申清禾旁边,让她能够看得清楚地上散落的东西。
      “谢谢。”申清禾客气地回应,白光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不客气。”男人简单地回了一句,摇曳的烛光中,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外面的风雨声似乎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申清禾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下午那个男人的眼神,那双眼睛里的不耐和孤绝,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心底某个角落同样竖起的壁垒。
      只是她的壁垒是冰做的,他的,似乎是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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