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云中桂子》爱玲粉丝

41、第四十一章 各有盘算，

　　凤姐难得清闲，她正靠闭着眼在炕上养神。平儿悄悄的进来，见着凤姐似乎睡着了，就要出去。谁知王熙凤睁开眼：“什么事情？”平儿笑道：“我只当着奶奶睡了。因此不敢惊动。是那边薛大奶奶来了。”

　　凤姐坐起来：“她帮了我不少忙，她来了我是要见的。你看他是不是看来收货款的呢？”夏金桂拿来那么多的首饰，只怕是来要钱的。但是府里公账上紧张，实在一时拿不出来那么一笔钱。

　　“我看不像。她带来不少的礼物，像是特别来看奶奶的。”平日压低声音：“我看像是为了宝姑娘的事情来的。”王熙凤做个了然的表情：“快请她进来！”

　　一时平儿亲自把夏金桂迎进来，王熙凤下炕上迎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还想着要谢谢你呢。倒是你先登门了。”

　　“我可要谢谢二奶奶和府上照顾我生意。那天实在是时间太紧了，我只能叫人跑了好几家把能看过眼的都拿来。没耽误正事就好。这会你服侍着老太太去宫中赴宴，可辛苦了。我特别带来些补品，没事叫丫头们炖好了吃一些。”夏金桂上下打量着王熙凤。依旧是脸色苍白带着蜡黄，只是精神还好。感受到夏金桂的关心，凤姐语气更加亲热：“我这个身子也就这样了。多谢你一直想着我。唉——你以前劝我安心休养不要太过操心。但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既然是老太太和太太看重我，我也不能撂挑子不是。上下这么多人都指望着我呢！”

　　“要我说身体是自己的，至于别的都是虚的。身子不好了，就是金山银山你也背不动啊。听说你们府上的姑娘这会得了太妃的青眼。今后还怕没好人家不成？”夏金桂把话题转到了端太妃的寿宴上。

　　王熙凤脸上露出来欣喜骄傲的神色：“那是，都是老太太亲自教养的。这会连着林姑娘的终身大事都有着落了。宴席上太妃不仅夸奖了咱们家几位姑娘，还特别喜欢林姑娘。问起来林姑老爷的事情看，太妃十分感念当年林姑老爷在扬州盐政上的政绩，因此就把林姑娘留在宫中住了几天。你看这不是好事吗？”

　　“这是留宫中住宿了。我可要提前恭喜了，你们家里已经出了一位贵妃娘娘了。这次，最差也该是个郡王妃了。其实林姑娘那样的公侯千金，除了没亲生父母，剩下的人品门第都是一等一的好。对了你们宝二爷的婚事可定下来了？老太素日最疼的就是他们兄妹两个，都有了好归宿，老太太就放心了。”夏金桂说着把一个锦盒推到了凤姐面前：“宫中御药房合的丸药，养血安神，调理妇女种种疾病最好了。”

　　凤姐见着那个盒子是鹅黄色锦缎上的，上面还有太医院封签，她心里知道这是宫中妇科圣药，外面千金难求。这会夏金桂拿出来这个，肯定是为了宝钗的事情来。“我可受不起这个，都是咱们当初说好的，你何必又来这一套呢。我看宝玉的婚事是有眉目了，老太太回来和老爷太太说了，二老爷和太太都很欢喜。这会二老爷已经请人去上门提亲了。因为孙家远在塞外，往返要些日子。不过有太妃和潞王作保，肯定是成了。”

　　“那可是双喜临门啊。不过我们家那位，还请二奶奶帮着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周旋。到底是看在亲戚面子上，我们也不求什么名分，只叫她进来就是了！”夏金桂为难的捏捏鼻梁子：“本来人家有老娘哥哥的，轮不到我来管。但是她哥哥远在外面做生意。这几个月回不来！你那位姨妈又是个碎嘴。我都要被烦死了。而且只怕是姑娘瞒不住了！”夏金桂唉声叹气的拿着茶杯灌下去。

　　宝钗竟然有身孕了？凤姐眼神闪过一丝复杂。她似笑非笑的说：“难怪人家说宝姑娘有福相呢。这么一次就有了！”

　　“那又如何？不过是为人做嫁衣罢了。谁知今后是什么样子呢！”夏金桂眼珠子一转：“只要叫她进来，有个站脚的地方。上次那些首饰，我只当时破财免灾，不要了！”听着夏金桂的话，王熙凤眼睛不由得睁大了。她直直的盯着夏金桂：“当真，不是糊弄我的？”

　　“自然当真！我还是薛家的媳妇。他们家这会闹出个大姑娘生孩子，我的名声就没了！今后我怎么出去见人呢？怎么做生意呢？那时候我就先要躲起来了！因此一床锦被遮掩了，大家面子都保全了。”夏金桂表示她为了自己的声誉着想，和薛家没什么关系。

　　凤姐在心里盘算一会，这件事她试探过贾母和王夫人的心意，只要宝钗不妨碍宝玉的好姻缘，老太太和太太不介意宝钗在宝玉身边做姨娘的。夏金桂说不要首饰的货款了，这样她又能赚一笔。想到这里，凤姐抓着夏金桂的手一拍：“说好了，不能反悔，我就豁出去了，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把事情办了，保全你的名声，和薛家的名声！”

　　“多谢！琏二奶奶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夏金桂做出无比感激的表情，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一笑。

　　事情算是定下来了，夏金桂看着凤姐脸上露出来疲惫之色，也忙着告辞了。凤姐还想留夏金桂说话，笑着说：“你忙什么呢？横竖薛大哥还在外面。你回去还是一个人。不如我们安生的说话。”

　　夏金桂似笑非笑的说：“我巴不得他不回来呢。其实想想，真不该嫁人。当初想着嫁人是为了有个能仪仗的人，遮风挡雨，大家有劲一处使。谁知嫁了人才知道，哪有什么风雨啊，风雨都是男人带来的。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嫁男人伤心，伤身。你只要不把他当回事，精神好了，身体也好了。”说着夏金桂对着凤姐意味深长的笑笑就走了。

　　凤姐一个人琢磨着夏金桂话里的含义，平儿进来就见着凤姐在出神呢。“奶奶想什么呢？薛大奶奶来，可是为了宝姑娘的事情？”平儿换掉了茶杯，端上来热好的汤药。凤姐接过来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缭绕在舌尖。平儿忙着递上漱口的白水：“苦得很，奶奶赶紧漱一漱。”凤姐却是一摆手：“这算什么，我以前真是糊涂了。这会被她几句话点明白——以前我真是太傻了！”

　　平儿满头雾水不解的看着凤姐：“她说了什么？叫奶奶这么感慨？”

　　“按说她那样的人品，家世嫁给薛蟠真是憋屈死了。当初我还想，要是换成我，只怕就憋屈死了。谁知她倒硬是从泥地里走出来了。现在你看——这倒不是她娘家多厉害。她家两个女人，比能帮忙的亲戚也比不上薛家。你看她是怎么杀出来的？她如今连着太妃的寿辰都能去蹭个热闹，堂堂正正的坐席吃酒看戏。我呢——”凤姐端起来漱口的白水狠狠的说：“我为这个家费心筹划，差点丢掉了半条命。结果得到什么了？从此之后二爷随他便，我只管养身体，奉承老太太罢了。”

　　平儿这才摸到一点边儿，但是还不怎么明白：“好好地又把二爷扯进来做什么呢？最近我看二爷也收心了，每天都忙着办事见人。我知道奶奶身上不好，难免胡思乱想。但是——”

　　王熙凤摆手制止了平儿接下来的话：“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孩子是怎么没了。我这个病——我虽然逞强好胜，但是没有内鬼引不来外祟。都是那个不长进的东西，什么脏的丑的都去沾染——”凤姐忽然明白了自己的身体成现在这个样子，没准今后再也不能生育，谁才是罪魁祸首！贾琏不是和府里那些有些姿色女人不清楚，就是借口着应酬，花天酒地放纵自己。

　　凤姐怀孕的时候，贾琏非要和她同房，从那次之后，凤姐就经常腰痛，肚子有时还会发紧张。正月事情太多，结果孩子没保住。贾琏不仅没安慰，言语之间还表示都是凤姐喜欢出风头，不爱惜身体，害得他没了儿子！

　　刚才夏金桂隐晦的一番话，突然点醒了凤姐。凭什么贾琏这个始作俑者安然无事，还要指着自己鼻子把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

　　听了凤姐的话，平儿默默无语。最后她只能安慰着凤姐：“奶奶别想太多了。奶奶这些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二爷只是一时糊涂罢了，再者还有老太太和太太，她们不会叫奶奶白忙一场。”

　　“哼，大难临头各自飞。我还是靠自己吧。等着宝玉成亲了，我就要抽身退步了。”凤姐话音未落，就听着外面嘁嘁喳喳的声音，像是谁在呵斥。凤姐眉头紧皱，冷笑道：“你听听——我还没死呢！一个个的就要翻天了！你去查清楚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平儿忙着出去查问清楚，原来是旺儿在呵斥贾琏的小厮，平儿仔细一问，却问出来一件大事。

　　王夫人则是正看王子腾寄来的书信。王夫人听着宝玉把王子腾的书信念了两遍，上面并没什么别的话，只是讲述些任上的风光，还有风土人情，并且说听说宝玉要定亲了，特别叫人送来些东西。剩下都是些问候的话。王夫人仔细听了，看着闷闷不乐的宝玉说：“好了，亲事也有眉目了。你今后再也不是小孩子了。你且回去歇着吧。”宝玉无奈只能失魂落魄的走了。

　　王夫人一个人出会神，对丫头吩咐：“来送东西的人呢？叫进来，我有话问。”很快一个婆子就进来了，王夫人一看，惊讶的说：“怎么是你？”原来这个人是王子腾奶哥哥的妻子，王子腾小儿子的奶娘周嬷嬷。

　　“我家那个小子不是留在了京城看房子，我不放心，就求了这个差事来。一来给太太请安，再一个看看我那个小儿子。”说着她上下打量下王夫人：“太太气色不错，最近可进宫没有？”王夫人听她如此说，就明白了：“我正想着进宫看娘娘呢。明天我就进宫去，你就跟着我进去就是了。”这些年元春在宫中，多亏了王子腾背地里运作扶持。王夫人一看周嬷嬷来了，自然明白王子腾的意思。

　　前朝后宫本是一体，元春要王子腾来扶持，王子腾也需要从贵妃那里得到一些消息。

　　夏金桂从凤姐那边出来，并没回薛家，而是直接回娘家了。宝钗的事情算是尘埃落定了，虽然不是明媒正娶的宝二奶奶，但是也算是有始有终了。至于宝钗怎么想，那就和她没关系了。宝姑娘这些年不是一直明着暗中的努力，要坐上宝二奶奶的位子吗？可惜她永远得不到了。宝钗那里是喜欢贾宝玉这个人呢。她不仅不喜欢贾宝玉，没准在心里还看不起这个“无事忙”的表弟。她只是看上了贤德妃的亲弟弟罢了。

　　就算是宝玉和贾环一个人品，她也会义无反顾的扑上去！想到这里夏金桂忍不住笑出声了。命运就是如此，任凭你怎么左冲右杀，都抵不过命运轻描淡写一笔。至于黛玉——她跟着贾母进宫给端太妃贺寿，被太妃相中留在宫中住几天。这就是嫁到皇家的第一步。

　　但是黛玉会嫁给谁呢？夏金桂在心里把皇族里没有婚配，年纪仿佛的亲王，郡王还有宗室子弟过一遍。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是潞王！要是那样的话，林妹妹可以摆脱宿命了。

　　车子停下来，外面是婆子的声音：“姑奶奶，已经到家了！”夏金桂掀开车帘，就见着夏老娘已经站在门前等着她呢。“老娘怎么出来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夏金桂脸色都变了，看夏老娘好像要出门的样子。莫非是铺子上出问题了？

　　夏老娘扶了扶鬓边上的簪子，那是个崭新的赤金点翠的楼阁簪：“我闲着没事，想去碧云寺走走，可巧你回来了，正好陪着我去寺里住几天，歇一歇。”说着夏老娘一摆手“你跟着我坐一辆车，这会就走！”现在——夏金桂看看天色，碧云寺在城外呢，今天肯定回不来。

　　“我可没收拾东西，不如我们明天再去？”夏金桂想着自己的衣裳什么都没收拾呢，过夜连个换洗衣裳都没有。

　　“不用你操心，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横竖是住在庙里，我只把你放在家里的家常衣服叫人包起来。别啰嗦了，再晚就出不去城门了。”说着夏老娘径自上了车子。夏金桂忙着叫跟着她的人到薛家说一声。夏老娘一摆手：“只说我留下我女儿了，别的不用说。”

　　一时到了城外，通往碧云寺的道路两边芳草萋萋，古树参天，已经是下午，斜阳之下芳草连天，只觉得幽静。夏金桂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景色，夏老娘看着女儿几乎要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忍不住埋怨着说：“你这个样子，好像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当初的规矩不知道学哪里去了。”

　　“我这是真性情。什么规矩都是给别人定的！老娘，你带着我来这里，哼，咱们谁也别说谁了。到底是谁在等着我呢？”走到一半夏金桂回过味来了，夏老娘不会偏在这个时候要来碧云寺，她肯定是筹划什么事情呢。大概是和萧朝宗有关系。自己还没从薛家脱身出来，老娘就迫不及待的要把她送人了。

　　“宝贝，可不是我要对你不利。你是我亲生的，我们母女相依为命这些年，我怎么舍得你受委屈呢？我也有难处啊。薛家的婚事是我错了，一步错步步错。谁叫咱们是女人呢？我要为你今后打算不是。你若是个男人娶了不好的老婆或者休了，或者干脆治死她另娶，都没什么。但是你是个女孩子，夏家那些混账东西最近蠢蠢欲动。薛家根本靠不住，我还怀疑是薛家在背后动手脚呢。你这会即便从薛家脱身出来，咱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呢？当初还能说我要把你养大，你是夏家的姑娘。可是你出门子了，不再是夏家的人了。我考察了很多，就是这位萧总商最合适了！”夏老娘摘下刚强的面具，只剩下了无奈。

　　夏金桂沉默了会，夏老娘说的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这个所谓的宗族父权。本来夏家母女在夹缝中挣扎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自己要摆脱薛家就更难了。“他们又有什么打算？哼，有本事冲着我来！”夏家一些远亲早就垂涎夏家母女的财富了。只是以前夏老娘一个人守寡，说要拉扯女儿成人，然后再从夏家选个男孩过继做儿子。因此夏家人暂时没动手。可是现在夏金桂出嫁了，过继儿子的事情杳无音讯，他们未免等不及了。

　　要是夏金桂再和离回家了，夏家人肯定会失去耐心，要上门强硬的瓜分夏金桂母女的财产了。

　　“哼，我暂时安抚住了。带头闹事的就是那两家，他们都想把儿子塞过来。我稍微用点手段，叫他们先自己掐起来。可是治标不治本啊。萧总商和我说了，不委屈你。浓你只在京城，不算是侧室。他兼祧两家，你也是正房太太不是。而且他说了，他手上萧家大房和二房的盐引都在，你今后掌握二房的盐引。”夏老娘脸上露出些欢喜之色，夏金桂却生气了。

　　“还是男人好啊，想出来这些花样给自己不要脸找借口！他拿我当什么了？玩物吗？还是他玩腻了什么秦楼楚馆的红倌人，想找点两家妇女换口味？”夏金桂都想立刻跳车回家了。人家把你女儿当成什么了，你还欢天喜地的把女儿送上门去！

　　谁知夏老娘却是嗤笑一声：“当什么了？人家是真心想和你合伙做生意呢。宝贝，你经历了这些应该明白了，什么男女情爱都是靠不住的东西。谁叫我们生在这样的人家呢？安稳体面的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那个萧朝宗为什么找上你，并不是因为他腻歪了那些行院中的美人。是因为那些美人撑不起来京城这一摊子事儿。你最缺什么？不是个名分？剩下的你能自己挣。没准今后你还能做个诰命夫人呢。”夏老娘的话精明的近乎是冷血。夏金桂无言以对。

　　车子在碧云寺门前停下来，夏金桂看着站在山门前的萧朝宗，忽然忍不住笑起来。夏老娘不解：“你笑什么呢？”

　　“这佛门清净地原来是干这个的！难怪香火鼎盛，还被朝廷敕封呢！”一人不进庙，看来是真的。谁知道庙里面是得道高僧还是个秃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