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
-
薛弥声在睡意的深潭边缘漂浮。
意识像水母，透明，柔软，边界模糊，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身体很沉，沉在床垫温柔的凹陷里，但某个部分还醒着，还在听——听自己的呼吸声，听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声，听卧室角落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外面的声音，是里面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呼吸声掩盖，但确实存在。像有人在她耳边低语，但说的不是话，是某种更原始的声音——气流通过声带时轻微的摩擦声，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的细微爆破音，嘴唇分开时湿润的粘连声。
付聆雪的声音。不是她在说话，是她呼吸的声音。
薛弥声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她在黑暗里维持着那个半睡半醒的状态，让那个声音在意识里存在。她知道这不是真的，付聆雪不在这里，这只是她的想象，是记忆里那些深夜在实验室并肩工作时，曾经那么熟悉的、付聆雪的呼吸声。
但想象得太真实了。
真实得她能分辨出那种呼吸的节奏——比一般人慢半拍，吸气很深，呼气更长，带着某种深思熟虑的、计算过的规律。真实得她甚至能“听”到那种呼吸里的温度，那种略微偏低的、像秋天清晨空气一样的温度。
她在床单下蜷缩了一下手指。指尖触碰到掌心，温热的，真实的。而那个呼吸声是虚幻的，是记忆的碎片，是睡眠边缘的幻觉。
但她允许这个幻觉存在。
因为在这个半睡半醒的、边界模糊的状态里，她可以不用分析，不用思考，不用判断这个声音是否“合理”，是否“应该存在”。她可以只是听着，感受着，让那个声音像水一样浸透意识的缝隙。
呼吸声近了。
不是实际的距离近了，是感觉上的近。像有个人躺在她身边，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温度，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近得呼吸声就在耳畔，温热的气流拂过耳廓，带起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震颤。
薛弥声的身体微微紧绷。
这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反应——身体记得这种近距离，记得这种呼吸声在耳边的感觉，记得很多年前，那些共享一张床的夜晚，那些在睡眠中无意识靠近又分开的夜晚。
记忆像底片显影，在黑暗里缓慢浮现画面。
不是连贯的画面，是碎片。付聆雪睡着时的侧脸，眼镜摘掉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付聆雪翻身时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她。付聆雪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手，指尖碰到她的手臂，然后停在那里，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还有一次——她记得很清楚——她半夜醒来，发现付聆雪没睡，靠在床头，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在看论文。她问怎么不睡，付聆雪说有个公式推不通，睡不着。她说那别看了，明天再想。付聆雪放下手机，躺下来，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是在想公式。我在想，如果以后我们分开了，我解不出题的时候，要问谁。”
当时的薛弥声笑了，说：“你这是在说情话吗？用解不出题当比喻？”
付聆雪很认真地说：“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些问题，只有你能解。有些思路，只有你有。”
那个“以后”，三年后成了现实。她们分开了，付聆雪解不出题的时候，大概真的没人可问了。而她，薛弥声，创立声觉的这三年，遇到技术难题时，也会下意识地想：如果是付聆雪，会怎么解？
但她从来没有问出口。因为她要证明“没有你我也能行”，因为她把那个问题变成了动力，变成了她要自己解答的、更复杂的题。
呼吸声还在耳边。
薛弥声在睡意里微微转过头，像在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脸颊陷在枕头里，柔软的织物摩擦着皮肤。眼睛依然闭着，但眼珠在眼皮下轻微地转动，像在追踪某个看不见的移动物体。
她在想，此刻真实的付聆雪在哪里？睡着了吗？还是像当年那样，在深夜清醒着，思考着某个解不出的问题？
如果是后者，那个问题会是什么？是芯片设计的某个细节？是成本控制方案的某个参数？还是……别的什么？比如，怎么修复一段断裂的关系？怎么重新靠近一个曾经伤害过的人？怎么用技术语言说那些无法直接说出口的话？
呼吸声忽然变了节奏。
从那种深思熟虑的、计算过的规律，变成了一种更轻、更浅、更……犹豫的节奏。像有话想说，但找不到合适的词。像想靠近，但不确定是否被允许。像在黑暗中伸出手，又停在半空。
薛弥声的呼吸也同步改变了。
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但身体记得。记得当年那些深夜的对话，记得那些在黑暗里交换的、没有说出口但彼此明了的东西。记得那种呼吸同步的瞬间——两个人躺在黑暗里，不说话，只是呼吸，然后慢慢地，呼吸的节奏变得一致，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两股水流汇成同一条河。
现在，在这个半睡半醒的状态里，她的呼吸正在无意识地匹配那个想象中的呼吸声。
吸气，深而缓。
呼气，长而轻。
再吸气。
再呼气。
节奏完全同步了。
那个瞬间，薛弥声感到胸口涌起一股温暖的、扎实的、像被什么柔软但坚韧的东西包裹住的感觉。不是情绪的激动，不是浪漫的悸动，是更底层的、关于连接的感觉。像两个分离的零件重新咬合，像两条断开的电路重新接通，像那个异形连接结构——表面是独立的曲线，但在看不见的地方，有补偿结构让它们成为一个整体。
她在睡意里微微张开嘴，不是要说话，只是一个小小的、无意识的动作。像想呼吸更多的空气，像想释放胸口的某种压力。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呼吸声，是话语。很轻，很模糊，像隔着水面传来的，但确实是话语：
“……对不起。”
两个字。简单，直接，清晰。
薛弥声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她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确认这个声音是真的还是幻觉，想要看清是谁在说话。但睡意像沉重的丝绒，包裹着她，让她动弹不得。她只能躺在那里，听着那两个字在黑暗里回荡，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对不起。
付聆雪的声音。付聆雪在说对不起。
不是为某个具体的事，是为所有的事。为三年前的离开，为那些没说出口的解释，为这三年的空白，为所有需要说对不起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薛弥声的喉咙发紧。她想说话，想说“没关系”，想说“我也对不起”，想说“我们别再说对不起了”。但她发不出声音。声带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哽咽声。
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温热的，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释然和疼痛的东西。像一根刺在肉里埋了很久，突然被拔出来，那一瞬间的剧痛和之后的轻松同时袭来。
呼吸声又近了。
这次近得像在耳边，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那种熟悉的、清冽的气息。然后她感觉到——不是真的感觉到，是想象中感觉到——一只手的触感。很轻，很犹豫，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碰掉那滴眼泪。
动作很生涩，像不习惯做这样的事。像付聆雪——她确实不习惯。付聆雪不习惯直接表达情感，不习惯用肢体语言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她的表达方式永远是间接的，是用技术语言，是用手写备注，是用数据和逻辑包裹的关心。
但这个触碰，在这个半睡半醒的、边界模糊的时刻，是直接的。是手指碰到脸颊，是体温传递温度，是皮肤接触皮肤。
薛弥声在睡意里微微偏过头，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那个想象中的触碰。像猫蹭主人的手，像植物向光生长，像某种本能的、寻求连接的姿态。
然后她听见了第二句话：
“这次……我会做得更好。”
声音更轻了，几乎被呼吸声掩盖。但薛弥声听见了。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这次，我会做得更好。
不是承诺，不是保证，是陈述。是付聆雪式的陈述——经过思考的，有依据的，可以被验证的。是她在计算了所有可能性，评估了所有风险，考虑了所有细节后，得出的结论：这次，我会做得更好。
薛弥声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然后慢慢平复。
睡意重新涌上来，更浓，更深，像温暖的潮水覆盖沙滩。那个呼吸声，那个触碰，那些话语，都开始变得模糊，开始融进睡眠的底色里。像梦境在醒来前消散，像晨雾在阳光下蒸发。
她在彻底沉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脑海里闪过一个清晰的念头——
下周三。
下周三下午两点，当付聆雪真的站在她面前，当她们真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团队的目光中、在专业的工作场合里见面时，她会不会想起这个半梦半醒的夜晚？会不会想起这些想象中的呼吸声、触碰和话语？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这个念头浮现时，她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踏实的、像找到了某个失落已久的零件终于被放回正确位置的感觉。
然后她彻底睡着了。
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
眼泪干了，在太阳穴留下浅浅的盐痕。
窗帘缝隙里的夜光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从一道倾斜的光带，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然后渐渐淡去，被黎明前更深沉的黑暗取代。
而那条轨道，在这个半梦半醒的夜晚，在这些虚幻又真实的呼吸声和触碰里，在这些没说出口但已被听见的“对不起”和“会做得更好”里，继续向前延伸。
缓慢地，坚定地，不可逆转地延伸向四天后的那个下午，延伸向那个可以亲手触摸的结构，延伸向那个说“不等了”的人，延伸向一个正在缓慢但确定地变得清晰、变得温暖、变得值得期待的、重新开始的未来。
延伸向一个可能比七年前更好、更扎实、更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新的连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