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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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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弥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一道缝隙。雨后城市的夜光从那道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线模糊的、流动的光影。光影随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而变化,时而明亮些,时而暗淡些,像呼吸一样有节奏地起伏。
她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但睡意迟迟不来。身体很疲倦——从早到晚的工作,傍晚的偶遇,雨中的等待,那些密集的思绪——这些都应该让她很快入睡。但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处流动的微弱搏动。
她在数时间。
从躺下到现在,大概过去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她试过闭上眼睛,但眼皮内侧浮现的画面更清晰:电梯里付聆雪站在光中的样子,车里付聆雪讲述异形结构时的手势,停车场入口那辆车在雨幕中安静的轮廓。
还有副驾驶座上那个褶皱。皮革表面微凉的触感,那个几乎感觉不到的凹陷。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窗户的方向。那道缝隙里的光现在投在墙上,形成一道倾斜的、柔和的光带。光带边缘有些模糊,因为窗帘布料不是完全平整的,有细微的褶皱。
褶皱。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付聆雪说过一句话。那时她们刚搬进第一个合租的公寓,薛弥声在铺床单,床单有些皱,她用力地拉平。付聆雪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说:“你知道吗,褶皱其实是材料记忆应力的方式。每一个褶皱都记录着它曾经被折叠、被挤压、被拉伸的历史。”
当时的薛弥声笑了,说:“你能不能不要连铺床单都用物理原理来解释?”
付聆雪很认真地说:“但这是真的。如果你用电子显微镜看,能看到纤维在那个位置的排列发生了变化,分子链的取向发生了偏转。那是永久的改变,即使你把床单熨平,那些微观的变化还在。”
现在想来,那句话像某种预言。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像那些纤维,三年前的分离产生了褶皱,产生了分子链层面的改变。即使现在表面看起来平滑了,即使她们能像合作伙伴一样专业地对话,那些微观的变化还在,那些记忆还在。
薛弥声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画着。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身体自发的、像付聆雪在电梯里做过的那样——勾勒那个异形连接结构的曲线。
她的手指在黑暗里移动,很慢,很轻。指尖能想象出那种触感:金属微凉的表面,平滑的过渡,那种“扎实的弹性”。那是付聆雪设计出来的触感,是她经过无数次计算和仿真后,创造出来的、既符合物理规律又满足功能需求的触感。
而付聆雪说,下周三会让她亲手摸到。
薛弥声的手指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拢,握成拳。指甲轻轻抵着手心,留下熟悉的、月牙形的印记。
她又在想那句话:“如果当时不做,可能永远都不会做了。”
付聆雪说这话时的语气,那种近乎苦涩的平静,那种迟来的、沉重的领悟。三年前,付聆雪说“等以后”。三年后,付聆雪说“不等了”。
这三年里,付聆雪一定反复思考过那个决定。一定在某个深夜,在实验室里,在看着那些设计图的时候,想起过薛弥声提出的那个异形结构设想。一定计算过如果当时做了会怎样,如果不做会怎样。一定得出了“不做可能永远都不会做了”的结论。
就像薛弥声自己。这三年里,她也无数次想过,如果当时没有离开会怎样,如果当时再坚持一下会怎样,如果当时说了不同的话会怎样。但她从来没有得出过“如果当时做了”的结论,因为她当时确实离开了,确实没有坚持,确实说了那些话。
而现在,付聆雪用行动在说:我们可以重新做那个选择。我们可以不等“以后”,我们可以现在就开始,我们可以修复那个三年前没能实现的结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窗外的街道上,又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快速移动,像一颗流星划过黑暗。光消失后,那道缝隙里的夜光显得更暗淡了些。
薛弥声重新平躺,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模糊的光影。
她在想那封没有发出的邮件。那封她写了又删掉的邮件,那句“因为这次,我也不想等了”。
她删掉了,因为她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说出口。但她知道那句话是真的。是真的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等一个模糊的“以后”,不想再等所有条件都“成熟”,不想再等一个完美的、没有风险的时机。
她想下周就看到那个结构,想亲手触摸它,想听付聆雪讲解所有的设计考量。她想确认那个从七年前延续至今的技术思想,想确认那些手写备注背后的用心,想确认那个说“不等了”的人,到底计算了多少,准备了多久,下了多大的决心。
她想……她想很多。
想得太多了,所以睡不着。
薛弥声坐起身,靠在床头。床头柜上的时钟显示着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还早,但她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睡着了。创业三年,她养成了严格的作息习惯,为了保持第二天的精力,为了应对那些永无止境的工作。
但今晚,习惯被打破了。
她伸手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亮起,在房间里投出一个温暖的光晕。光线不刺眼,足够她看清房间里的东西——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墙上简约的装饰画,角落里的绿植,还有工作台上那台安静的电脑。
电脑的电源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红光,像一颗沉睡的星。
薛弥声看着那台电脑,看着那个红色的光点。她知道,如果她现在打开电脑,打开邮箱,可能会看到付聆雪发来的新消息。也许不是成本控制方案——那个说明天上午十点前发——但可能是别的什么。一句“到家了吗”,一句“雨停了”,或者……什么也没有。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光点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移开目光,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那道微弱的夜光。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刻意清空思绪,专注于呼吸。吸气,数到四;屏气,数到七;呼气,数到八。这是她以前压力大时用来助眠的方法,很久没用了,但身体还记得。
吸气,一,二,三,四。
屏气,一,二,三,四,五,六,七。
呼气,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重复。
第三次重复到呼气时,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放松下来,呼吸变得更深,更慢。脑海里那些清晰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那些声音开始变得遥远,那些紧绷的感觉开始消散。
就在她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一个画面突然清晰地浮现——
不是今晚的画面,是更久以前的。七年前,实验室里,深夜。她和付聆雪并肩站着,看着白板上那个复杂的公式。两人都累了,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还很亢奋,因为刚刚突破了一个关键难点。
付聆雪忽然转过头看她,眼镜片后的眼睛在荧光灯下闪着微光。她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和你一起解问题。因为你的直觉总是对的,即使一开始看起来不靠谱。”
当时的薛弥声笑了,说:“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付聆雪很认真地说,“我的思维太线性,太依赖逻辑推导。你的直觉能跳过中间步骤,直接看到问题的本质。我们配合,就能找到最优解。”
那个瞬间,薛弥声记得自己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扎实的感觉。不是浪漫的悸动,是更深层的、关于被理解、被认可、被需要的感觉。她知道付聆雪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她说“最喜欢和你一起解问题”,那就是真的最喜欢,是经过比较和验证的结论。
就像现在,付聆雪说“这次我不等了”,那就是真的不等了,是经过计算和思考的决定。
画面渐渐淡去,睡意重新涌上来。
这一次,薛弥声没有抵抗。她让自己沉入那种温暖的、昏沉的、边界模糊的状态。意识像水底的暗流,缓慢地、无声地流动。
在完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下周三,当付聆雪站在声觉的实验室里,当她们再次并肩看着某个技术问题,当付聆雪转过头看她时,那个瞬间,会不会和七年前的那个瞬间,有某种隐秘的呼应?
会不会就像那个异形连接结构——表面是全新的设计,但内部遵循着同样的物理原理,同样的力学逻辑,同样的、从过去延续至今的、关于对称性和补偿的思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这个念头浮现时,她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温暖的、扎实的感觉。
就像七年前那样。
就像指尖触碰到那个有“扎实的弹性”的结构时,可能会有的感觉。
然后睡意完全覆盖了她。
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
窗帘缝隙里的夜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随着时间缓慢移动。
而那条轨道,在这个雨后的夜晚,在这个半睡半醒的边缘,在这个关于七年前的记忆和下周二的期待的间隙里,继续向前延伸。
缓慢地,坚定地,不可逆转地延伸向四天后的那个下午,延伸向那个可以亲手触摸的结构,延伸向那个说“不等了”的人,延伸向一个正在缓慢但确定地变得清晰、变得温暖、变得值得期待的、重新开始的未来。
延伸向一个可能和七年前的那个瞬间,产生隐秘呼应的、新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