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

  •   薛弥声在驾驶座上坐了七分半钟。

      引擎已经熄火,车灯已经关闭,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从清脆的击打变成沉闷的鼓点。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世界——路灯、梧桐树、湿漉漉的停车场地面——都在水雾后面扭曲成模糊的光斑和色块。

      她没有擦掉水雾,只是坐着,看着那些模糊的光影。手掌还搭在方向盘上,皮革表面残留着刚才握住时的温度。另一只手放在腿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膝盖,像在重复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奏。

      付聆雪的车已经消失在雨幕深处。但薛弥声的脑海里还清晰地留着那个画面:黑色的车缓缓驶出园区,尾灯在雨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然后转弯,被更密集的雨幕吞噬。

      还有付聆雪最后那个手势。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不是告别,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次相遇真实发生了,确认她说了那些话,确认她发出了下周三的邀请。

      “这次我不等了。”

      薛弥声在心里重复这句话。五个字,很简单,但在付聆雪的语境里,在她们的历史里,在这一个月重建的连接里,这五个字重得让她胸口发闷。

      她了解付聆雪。了解她的严谨,她的计算,她的每一步都要有依据、有逻辑、有最优解。所以当付聆雪说“不等了”,那意味着她经过了计算,得出了结论:等待的成本高于行动的风险。那意味着她认为现在是“合适的时候”,是条件“成熟了”,是她能承受后果、能控制变量的时刻。

      但感情呢?那些没说出口的歉意,那些没能和解的过去,那些三年来各自走过的路——这些也能计算吗?这些也有最优解吗?

      薛弥声不知道。她只知道,刚才在车里,在那短短几分钟的同行里,付聆雪说那些话时的侧脸,专注得让人心慌。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方程,专注得像在调试一台精密的仪器,专注得……像当年她们还在一起时,付聆雪看着她的样子。

      雨下得更急了。车顶传来的鼓点声变得密集,像有什么急切的东西在催促。水雾在车窗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慢慢汇聚,然后蜿蜒流下,在玻璃上划出曲折的痕迹。

      薛弥声终于动了。她抬起手,用指尖在副驾驶座那侧的车窗上划了一下。水雾被划开一道清晰的痕,透过那道痕,她看见停车场上其他车辆的轮廓,在雨中静默如雕塑。

      她又划了一道,这次划了个弧形。水珠顺着弧线流下来,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然后她停下,看着自己划出的那道弧线。它让她想起付聆雪在电梯里做的那个手势——手指在空中虚画,勾勒那个异形连接结构的曲线。

      “这里,曲率最大,但应力不是最大的。因为我在背面做了补偿结构。”

      薛弥声的手指在空中模仿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看不见的东西。她的指尖能想象出那种触感——金属微凉的表面,平滑的过渡,扎实的弹性。那是付聆雪设计出来的触感,是她经过无数次仿真计算、工艺推敲、成本权衡后,创造出来的、既符合物理规律又满足功能需求的触感。

      而付聆雪说,下周三会让她亲手摸到。

      薛弥声收回手,手指蜷缩进掌心。指甲轻轻抵着手心,留下几个微小的凹痕。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在实验室的时候,付聆雪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她们在做一个声学探头的项目,薛弥声设计了一个特殊的振动膜结构。付聆雪看了设计图,说:“这个结构很有意思,但加工精度要求很高。如果做出来,实际摸上去的感觉应该很特别。”

      后来她们真的做出了样品。付聆雪拿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片,用指尖轻轻抚摸表面,然后抬头看向薛弥声,眼睛里有种明亮的光:“你感觉到了吗?这个弧度……它让振动传递更均匀了。”

      当时的薛弥声也伸出手,手指覆在付聆雪的手上,一起感受那个结构。两人的指尖都微微发凉,但接触的地方却异常温暖。

      “感觉到了。”她说。

      那是她们第一次共同完成一个从设计到实物的项目。也是从那时起,薛弥声明白了,付聆雪对技术的执着里,藏着某种近乎天真的热情——她相信好的设计不仅能被计算、被仿真,还能被触摸、被感受,能在指尖传递某种超越数据的真实。

      而那种热情,曾经是连接她们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雨声忽然小了些。不是雨停了,是风转向了,雨点不再垂直敲打车顶,而是斜斜地打在车窗上,发出更清脆的声响。薛弥声转头看向驾驶座这边的窗户,水雾更厚了,外面的世界完全模糊,只能看见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温柔的金色。

      她伸手在车窗上划了一道。这次划得很用力,水雾被彻底刮开,露出一片清晰的视野。

      她看见雨中的停车场,看见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路灯的光,看见远处园区大楼还有零星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她还看见——在停车场入口的方向,有一辆车的尾灯刚刚熄灭。

      那辆车停在那里,没有驶入,也没有离开。就那么停着,在雨中,在夜色里。

      薛弥声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她盯着那辆车。黑色的车身,熟悉的轮廓,停在雨棚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车灯熄灭了,但透过前挡风玻璃,能隐约看见驾驶座上有一个身影。

      付聆雪。

      她没有走。或者走了又回来了。或者根本就没有离开园区,只是在附近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这里。

      薛弥声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泛白。她盯着那辆车,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呼吸在密闭的车厢里变得清晰可闻。雨点打在车窗上,每一滴都像敲在她的心上。

      为什么?付聆雪为什么停在那里?在等什么?在看什么?还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像她一样,坐在车里,在雨声中,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薛弥声没有立刻去拿。她继续盯着那辆车,看着它在雨中的轮廓,看着雨点打在车身上溅起的细密水花。大约过了十秒钟,她才慢慢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起。

      锁屏界面上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付聆雪。

      内容很短:“雨太大了,在路口等一会儿。”

      解释。付聆雪在解释为什么停在停车场入口。雨太大了,等一会儿。很合理的理由,很符合她一贯的作风——理性,务实,安全第一。

      但薛弥声知道不是。

      如果只是等雨小,付聆雪完全可以把车停在园区内的地下停车场,或者直接开回家。她停在停车场入口,停在薛弥声的车还能看见的地方,停在那个模糊的、若即若离的位置,这里面有别的含义。

      她在等什么?等薛弥声开车离开?等薛弥声发消息问她?还是只是……需要确认薛弥声安全上车,安全离开?

      薛弥声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她该回什么?回“好的”?回“注意安全”?回“你也快回家吧”?

      她最终打字:“雨确实很大。等小一点再走。”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但那辆车没有动。付聆雪没有回复。

      薛弥声也继续坐着。雨声在车厢里回荡,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每一秒都拉得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雨点落在不同位置的不同声响——车顶的沉闷,车窗的清脆,引擎盖上的细密。

      她看着那辆车。付聆雪坐在里面,大概也在看着手机,或者看着雨,或者……看着她的方向。

      这个认知让薛弥声胸口发紧。不是不舒服的紧,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紧张和温暖的紧。就像那个异形连接结构——曲率最大的地方,应力不是最大的,因为有补偿结构。她此刻的感觉也是这样:最紧张的地方,不是最难受的,因为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支撑、在补偿。

      她重新在车窗上划开一道清晰的口子。透过它,能更清楚地看见那辆车。雨幕在车灯的光晕中像一层流动的纱,那辆车在纱后面,像一个安静的、等待的、充满未言之意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付聆雪:“你车里的暖气还开着吗?”

      问题很突兀,很具体,很付聆雪。她不问“你冷吗”,不问“你还好吗”,而是问一个可验证、可量化的事实:暖气是否开着。

      薛弥声打字:“开着。”

      发送。

      付聆雪回:“那就好。雨天湿度大,车内温度过低容易起雾,影响视线。”

      又是解释。又是用数据和逻辑包裹的关心。但这一次,薛弥声读懂了里面的密码——付聆雪在担心她,用她能接受的方式,用她不抗拒的语言。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着车窗上自己划开的那道口子,看着雨幕中那辆安静的车。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她打开了车内的阅读灯。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填满车厢。她的身影在车窗上变得清晰,从外面应该也能看见——一个坐在驾驶座上、被温暖灯光包裹的轮廓。

      她在用这种方式回应。用光说:我在这里,我很好,暖气开着,视线清晰,我在安全地等待雨小。

      她没有发消息说这些。她相信付聆雪能看懂。

      果然,大约过了半分钟,那辆车的车灯重新亮了起来。不是远光灯,只是近光灯,温和地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然后车缓缓启动,调转方向,这一次真的驶出了园区,消失在雨夜的街道尽头。

      付聆雪看懂了。她确认了薛弥声安全,确认了她有光、有暖气、在等待,然后才离开。

      手机最后震动了一次。

      付聆雪发来最后一条消息:“雨小了告诉我。晚安。”

      晚安。第二次说晚安。在雨夜里,在这样一场意外的相遇之后,在那些关于“不等了”和“异形结构”的对话之后。

      薛弥声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晚安。”

      发送。

      她关掉阅读灯,车厢重新陷入昏暗。雨还在下,但确实小了些。雨点不再密集如鼓,变成了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刚才的一切:电梯里的相遇,车里的同行,雨中的等待,那些手势,那些目光,那些用技术语言诉说的、超越技术的话语。

      还有下周三。还有四天。还有那个异形连接结构,那个付聆雪说“这次我不等了”的东西,那个她可以亲手触摸的、从过去绵延至今的、正在变得具体而真实的线。

      雨声渐渐小了。车窗上的水雾开始慢慢散去。

      薛弥声睁开眼睛,启动引擎。车灯划破雨幕,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

      她缓缓驶出停车场,驶入街道。雨已经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在车灯的光柱中像无数银线飞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