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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山 难不成你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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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块被揉皱的深蓝色丝绒,正缓缓覆盖京市西城的轮廓。
城郊公路上,一道银灰色的影子破开渐浓的夜色,引擎声从高亢的嘶吼逐渐收束,带着轻微的震颤滑入“风巢”俱乐部的大门。
齐念摘下头盔,随手甩了甩被压得微乱的卷发,发梢带着夜风的凉意。黑色皮衣拉链随意地拉到胸口,长腿微迈,靴底碾过地面时带起细碎的沙砾声。
停车场里零散停着几辆改装摩托车,其中一辆亮黄色的杜卡迪格外惹眼,车把上挂着的头盔还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那是队里今天刚赢来的战利品。
“念姐回来啦!”
维修区里传来喊声,穿着工装服的 mechanics 正围着一辆拆解到一半的川崎忙碌,看见齐念进来,纷纷抬起头打招呼。
齐念抬手比了个手势,嘴角弯起一抹利落的笑:“今天战绩如何?”
“刚把老王那辆‘黑寡妇’的变速箱调试好,明儿保证让他在山道赛上爽一把!”
一个留着寸头的年轻 mechanic 拍着胸脯说,眼里闪着对机械的狂热,“倒是念姐你,下午去市区谈宣传片的事,顺不顺利?”
“那样吧,什么都是看实力说话。”
齐念耸耸肩,将头盔挂在墙角的支架上,皮衣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工具台上。
mechanic看她兴致不高,识趣的没再问下去。
她走向俱乐部深处的办公区,经过训练场时,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几个年轻学员正在教练的指导下练习绕桩,车灯在地面投下飞速移动的光斑。
风巢俱乐部是京市西城郊区的地标性存在,与其说是摩托车俱乐部,不如说是一个集训练、改装、赛事运营于一体的综合体。主体建筑由旧厂房改造而成,裸露的钢结构横梁上挂着历年赛事的奖杯和旗帜,墙上贴满了队员们在国内外赛道上的照片,其中不乏齐念的光辉历史。
推开办公室的门,助理小雅正趴在电脑前核对赛事报表,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念姐!你可回来了,我等你消息呢!”
齐念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指尖触到玻璃杯壁时,才感觉到长途骑行带来的细微颤抖。
她靠在桌沿喝了口水,问:“宣传那边有信了?”
“刚发过来的!”
小雅立刻点开微信,将手机递过去,“张总监助理说,这是沈衍工作室唯一对外的联系渠道,特意叮嘱要我们要以正规方式发邀请才会受理。”
齐念低头看向屏幕,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邮箱地址,联系人备注是“沈衍工作室 - 林助理”。
她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沈衍的这个名字在近几年的华语乐坛几乎无人不晓,却极少出现在公众视野,连工作室的联系方式都捂得像商业机密。
“行,我知道了。”
齐念将手机还给小雅,转身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把这个给林助理发过去。”
小雅接过文件夹,打开一看,里面是风巢俱乐部近三年的赛事成绩汇总。
从国内山道锦标赛到亚洲公路摩托车锦标赛的获奖记录一目了然,附页里还夹着齐念个人的参赛履历——从十七岁第一次站上领奖台,到去年在马来西亚雪邦赛道打破最快圈速记录,每一页都印着清晰的照片和数据。
最厚的一叠是技术团队整理的赛事视频集锦,剪辑好的U盘就插在文件夹侧面的夹层里。
“念姐,这些资料我们不是准备给‘速驰’品牌做赞助提案的吗?”
小雅有些疑惑,“给沈衍工作室发这个……他们不是做音乐的吗?”
“音乐和赛车,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齐念靠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轻快得像在打鼓点,“都是用专业说话,都需要对‘极致’的偏执。你发邮件的时候记得加一段备注,把我们接下来的赛事计划和他近期几张专辑的曲风做个对比分析,这种细节能让他们看到诚意。”
小雅恍然大悟,连忙点头:“我懂了!就是找共鸣嘛!我这就去弄,保证把‘专业对口’这四个字焊在邮件里!”
她抱着文件夹快步走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齐念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端起水杯走到窗边。窗外的训练场已经亮起了高杆灯,惨白的光线将赛道照得如同白昼,学员们还在反复练习刹车点的控制,摩托车的引擎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永不停歇的狂想曲。
她知道,想要让联赛宣传片达到预期效果,光靠画面张力不够,还需要足够震撼的音乐支撑——而沈衍的风格,或许就是打开完美视听体验的关键一步。
夜色渐深时,京市东城区的一处独栋别墅里,沈砚坐在钢琴前,指尖悬在黑白琴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线,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房间里只有一盏落地灯开着,房间有些昏暗,书桌上散落着几张乐谱纸,上面只有寥寥几笔潦草的音符,更多的是被划掉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薰味,混合着咖啡冷却后的微苦气息——那杯下午泡的蓝山咖啡,如今早已凉透。
林助理看到眼前一幕,不禁感叹,作为华语乐坛最年轻的音乐天才,沈衍的创作力曾让整个行业惊叹。
可最近三个月,沈衍的创作却不怎么顺利,又或者说,他对自己要求太高,对曲子要求更高。
“叩叩叩。”林助理站在门口轻轻敲门。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进。”
沈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视线依旧落在琴键上,没有抬头。
林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房间里的寂静:“沈老师,收到一封合作邮件,是风巢俱乐部发来的,说是联赛宣传片想找您做编曲。”
沈砚的指尖动了动,依旧没抬头:“风巢?”
“是一家摩托车俱乐部,专门参加各种国内国际比赛的,他们附了很详细的资料,包括俱乐部的赛事成绩、主力车手齐念的参赛视频,还有……一份分析报告,说您的曲风特点和摩托车赛事的竞技节奏很契合。”
林助理快速汇报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书桌上那些被揉皱的乐谱纸,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老板这阵子的创作瓶颈,连工作室的实习生都看出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对方还附了一份赛道力学分析,标注了不少和您作品重合的节奏节点,看得出来很用心。”
沈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本就清冷的轮廓显得更加疏离。
他指尖终于落下,却只在琴键上弹出一个单薄的音符,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慢慢消散。
“不接。”他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助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我知道了。那我回复他们……”
“直接拒掉就行。”
沈衍打断他,指尖再次悬起,这次落在了低音区,弹出一串压抑的和弦,“任何赛事都不接,以后不必再告知我了。”
林助理点头说句好的,就轻轻退了出去。
他跟着沈砚五年,太清楚这位年轻音乐人的脾气,孤冷独行,对自己的创作领域有着近乎苛刻的掌控欲,不感兴趣的东西,从来不会多看一眼。只是走出书房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那个坐在钢琴前的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融进夜色里。
书房里重新恢复寂静,沈砚却彻底没了弹琴的兴致。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涌进来,稍稍驱散了房间里的沉闷。远处的城市霓虹闪烁,而这片坐落在东郊的别墅区,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掏出手机,想起再过半个月就是爷爷的七十寿辰,家里已经开始筹备寿宴,爷爷下午还打电话过来,让他务必抽时间回老宅吃饭,还念叨着要听他弹新写的曲子。
想到这里,他打开备忘录,里面记着一行字:“寿礼——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瓶”。那是爷爷念叨了很久的藏品,上次家庭聚会上,老人家看着古董鉴赏杂志时,眼神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
沈砚点开拍卖行的官网,屏幕上跳出下周“瀚海秋拍”的预展信息,那件青花瓶的图片赫然在列,估价后面跟着一串令人咋舌的数字。
在他要退出手机页面时,看到京市时事新闻头条“齐念重归赛场,春季赛首发冠军!风巢俱乐部再添奖杯……”鬼使神差的点了进去,一张明媚的脸猝不及防的映入眼帘。
他关掉手机,转身回到书桌前,将那些揉皱的乐谱纸收拢,扔进废纸篓。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
第二天下午,风巢俱乐部的办公室里,小雅拿着手机,一脸无奈地看向齐念:“念姐,沈砚工作室回邮件了,就两个字——‘婉拒’。”
齐念正在看新赛季的赛道地图,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她接过手机,屏幕上那封邮件果然简洁得过分,正文只有“感谢贵方邀请,因近期日程繁忙,暂无法承接合作,望理解”一行字,连落款都只有工作室的公章。
“意料之中。”
齐念把手机还回去,指尖在地图上的弯道处画了个圈,“这位的脾气,业内早就传遍了,能让他点头的合作,屈指可数。”
小雅撇撇嘴:“可我们准备的资料那么详细,连他每首歌的节奏分析都做了,价给的也够高,诚意都快溢出来了……”
“不是看诚意多少,是看他愿不愿意。”
齐念站起身,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身上,给她利落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
“音乐圈的人都讲究‘感觉’,没感觉的事,给再多钱也没用。”
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洲哥,你现在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过几分钟,办公室门被推开,周洲吊儿郎当的进来,没好气道 “我是经理,你是经理?找我办事还得我主动上门是吧?”
周洲给自己倒了杯茶,嘴上汤汤不绝表达自己的不满。
齐念没搭理他,把沈砚工作室拒绝合作的事简单说了说,周洲听完咂咂嘴:“沈衍那小子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去年央视春晚请他作曲,他都能因为‘创作状态不好’推掉,想让他接商业合作,确实难。”
“难不代表没可能。”
齐念指尖绕着杯沿,眼神里闪过一丝韧劲,“我查过他的资料,年中的亚洲摩托车锦标赛总决赛,官方主题曲还没定下来,如果能拿到这个资源,对宣传片的质感至关重要。沈衍的风格最贴合赛事调性,我必须让他点头。”
周洲看着她眼里的执着,知道她是非他不可了,无奈地笑了:“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他最近半个月的出行轨迹,尤其是私人行程,越详细越好。”
周洲眉眼忍不住一跳:“你当老子是私人侦探呢?”
周洲故意拖长语调:“我这俱乐部日理万机……”
齐念从抽屉里摸出颗水果糖扔给他:“上次你说的那辆限量版杜卡迪,我帮你问过了,下个月能到货。”
周洲瞬间接话:“成交!”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难不成你还要去人家工作室门口堵人?”
“堵门多没技术含量。”
齐念向后靠椅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对付这种有才华又有脾气的人,得用巧劲。他不是不接合作吗?那我就找个他不得不露面的场合,亲自跟他谈。”
周洲知道她的脾气,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好点头:“行,我托朋友查查。不过沈衍的家庭背景不简单,沈家在京市的根基很深,他本人又特别注重隐私,能不能查到不好说。”
“沈家?”
齐念愣了一下,她只知道沈衍是音乐天才,倒没深究过他的家世。
“你以为一个二十几岁的音乐人,能在京市东城区那片儿住独栋别墅,工作室说不接活就不接活?”
周洲呷了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沈衍的爷爷是沈老爷子,早年在军政两届都有声望,而且……听说他爸以前是赛车手,后来出了意外,所以他对赛车相关的东西都挺敏感的。”
齐念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难怪沈衍的音乐里总带着种矛盾的破碎感。她若有所思地点头:“我知道分寸。”
周洲转身去打电话,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齐念正望着窗外的训练场出神,月光落在她身上,给她张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拿出手机,给私家侦探发消息:“查沈衍近半个月所有行程,重点标注私人活动,越快越好。”
第二天下午,周洲把一份打印资料拍在齐念桌上,故意用胳膊肘撞了撞她:“查着了,下周六下午,这尊佛要去瀚海拍卖行的秋拍预展。”
齐念翻看资料,眉头微挑:“他去拍卖行干嘛?买古董乐器?”
“人家是去给爷爷挑寿礼。”
周洲靠在桌边,嘴里还叼根烟,“沈家老爷子下个月七十大寿,沈衍盯上了拍品里的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瓶,估价到一千万,够你买十辆杜卡迪了。”
齐念看着资料里沈衍的最新照片,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古画前,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宇间带着疏离的冷。她忽然笑了,指尖在“瀚海秋拍”几个字上敲了敲:“寿礼啊……这倒是个好机会。”
齐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沈衍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疏离感,有种不把世俗规则放在眼里的底气。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清冷的音乐天才,或许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周洲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大概猜到了她的打算,忍不住叮嘱:“祖宗,拍卖行那种场合,都是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可别冲动。沈家人不好惹,真把人得罪了,对俱乐部没好处。”
“放心,我又不是去砸场子的。”齐念把资料折好放进包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皮衣,往出走。
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洲哥,把我上次在米兰车展拍的那组限量版赛车模型找出来,我有用。”
周洲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储藏室翻找模型。他知道,齐念一旦认准的事,总会想出办法达成目标,就像她在赛道上面对急弯时,永远有勇气极限超车。
而此刻的沈砚,正在老宅的书房里陪着爷爷看画册。老人家戴着老花镜,手指在青花瓶的图片上轻轻点着:“这缠枝莲纹是乾隆年间的典型风格,你看这釉色,多润……可惜当年你太爷爷收藏的那只,在动荡年代弄丢了。”
沈砚安静地听着,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脑子却突然闪现模糊的赛车场剪影。
“喜欢的话,周日拍卖我拍下来。”沈砚打断爷爷的话,声音有些冷。
沈老爷子看着长孙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你啊,心里有事就说出来。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不希望你现在这样,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朝气。”
沈衍抿唇,没有说什么。
沈老爷子心疼孙子,却也没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