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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梨云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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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渊立夏有“尝新”之俗,据《云仙杂记》记载,宫廷与贵族会设宴品尝樱桃、青梅、鲥鱼等时鲜,称“立夏尝新”。民间则以蚕豆、苋菜、黄瓜为“地三鲜”,搭配新麦磨制的面食,呼应农时。
梁昔今环视着气派的瑞王府,鎏金烛台映得满殿生辉,三十六盏羊角宫灯垂着鲛绡流苏,将青玉地砖染成流动的琥珀色。紫檀木长案上,白玉酒樽与琉璃盏交错成排,每只盏中都盛着西域进贡的夜光葡萄酒,摇曳间似有星河碎影。当值的侍女身着茜色襦裙,托着镶金边的漆盘穿梭席间,盘中八宝鸡、凤凰胎蒸腾着云雾般的热气,金丝缠绕的烧鹅腿泛着油亮光泽,更衬得案上翡翠雕成的瓜果玲珑剔透。
而沈千越也注意到,宴席台上的花卉,竟摆了几盆清新淡雅的茉莉花,微风一吹,一缕缕清香萦绕。
大渊王朝素来钟爱牡丹,其次便是芍药,瑞王府摆的这场宴席,竟然也放入了茉莉花。
见到沈千越注视着茉莉花发呆,一旁的刑部侍郎也插话说道,“近日民间流传着一个话本子,这话本子讲的一个关于茉莉花的故事,家中小妹前些日子得了一册这话本,天天捧在手心痴痴看着,还吩咐家丁去添置几盆茉莉花来,只是可惜近些时日这茉莉花稀缺,一时也没能寻道。”
另一旁的官员也应和道,“说来也怪,这风雅清流之辈原本素爱牡丹芍药,可谁知近日竟流行起来了茉莉,只是这茉莉实属少见,今日在瑞王府上得此一见,确实清新淡雅,遗世脱俗。”
沈千越暗自一声嗤笑,看得出来,梁总的话本子确实写得不错,以至于这朝堂上的官员,都开始谈论起了茉莉。
瑞王携瑞王妃入座,满堂宾客站起身来行礼,瑞王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笑容,语气盈盈的说着大家不必拘束。
瑞王妃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端庄大气,雍容华贵,更衬的这牡丹花容失色了。
宴席上,梁昔今还看到了今年的新科状元-李明泽,他满面春风,意气风发,周遭的官员也面带微笑的同他饮酒,倒真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风范。
席间,不知哪位官员提起,让李明泽借着这茉莉题诗一首。
李明泽推辞一番,饮罢一杯酒,却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手指,他盈盈站起身子,来回踱了几步,悠悠开口
“刻玉雕琼作小葩,清姿元不受铅华。”
“好诗!”
众人喝彩。
“李兄不愧是新科状元,果然好文采!”
“果真是后生可畏呀!”
不知是谁将话题引到了沈千越身上,瑞王也笑意盈盈的看着沈千越,“听闻千越近些时日在家中苦读,不知是否略有文墨?”
沈千越双手作揖,行了一礼,“不过是闲时打发一些时日罢了。”
众人不再打趣,沈千越不过17岁,虽粗读过几本书篇,但资质平庸毫无文采,就算众人猜想他苦读入仕,更多的也是不屑罢了。
梁昔今笑了笑,眼下,正是一个好时机。
“沈千越,站起来,我来帮你答。”
“这……”沈千越眸色闪烁,却也还是缓缓起身,双手作揖规矩行礼,他嘴角微微扬起,淡然一笑。
“疏放一枝浑似雪,湘帘月上影婵娟”
话落,满堂鸦雀无声,只听一盏酒壶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好诗!”瑞王拍了拍手,其余的官员也纷纷回过神来,拍手喝彩着。
“没想到沈小侯爷仪表堂堂,文采更是出众,当真是才貌双全呀!”
“不敢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沈千越盈盈行礼。
这一句,更是再次惊呆了众人!
“妙哉!实属妙哉!”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沈小侯爷果然才华横溢,出口成章。”
沈千越在一片恭维声中重新落座,他对于梁昔今的疑惑更甚一层,这女子随口说出的诗句,竟是如此令人惊叹。
“哎……都说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不是创作者,我只是文章的搬运工罢了。”
“对了,怎么这场宴会,没见过你的姐姐?”
沈千越无奈苦笑,“长姐身体抱恙,需好生将养,这种场合不宜出席。”
“哦?究竟是身体抱恙,还是不愿你姐见到昔日情郎?”
沈千越的举起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用力的捏着酒杯,眉眼间凝结着一层冰霜。
梁昔今饶有兴趣的看着周遭的宾客,语气玩味的说着,“让我猜猜,你长姐的情郎是哪位?”
“唔……温润如玉,朗月清风,确实是个良人……”
“你?你怎么知道是谁?”沈千越心头一惊。
“对面从右往左数,倒数第三位,旁边坐着个白胡子老头那个,是他吧?”
“你怎么知道?”沈千万眸色一沉。
梁昔今叹了口气,“人要学会察言观色,见微知著,那男子虽整场宴席循规蹈矩,但眼波流转间,尽是忧虑,他时不时的扫视着庭外的那几盆茉莉花,似有千言万语,泛起点点波澜,却忍下心头,只得将思绪融入这场喧嚣的夜宴中,强颜欢笑。”
“所以,他是谁?”
“黄门侍郎,谢昭。”
“年纪轻轻,官拜四品,确实是青年才俊。”
沈千越一声苦笑,如同浓墨一般难以晕染的愁情化作一杯清酒,一饮而下。
看得出来,沈千越与沈疏桐的感情很是深厚,所以这也正成为了牵制他的一枚棋子。而今日他在宴席上展露文风,却也正释放了一个信号,原本左右为难的局面,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中立。
宴会接近尾声,谢昭先一步离席,其余几名官员也纷纷告退。
沈千越也站起身子,与周围几人寒暄一阵,便匆匆离去。
走出瑞王府大门,沈千越牵过骏马的缰绳,刚翻身上马,墙角的暗处走出来一个人影,走近一看,正是谢昭。
只见他盈盈行礼,“世子……”
“我知你要问些什么,谢大人,
她,尚好……”
谢昭浅浅的笑着,如雨后的梨花,不染铅尘的白坠着残痕。
“多谢。”谢昭恭敬的行了一礼,说罢便缓缓转身离去,月色给他渐行渐远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雾,拨不开,散不去。
“这位谢大人,至今尚未娶妻吗?”
“嗯,”沈千越点点头,“谢大人是朝中难得的清流之辈,一身刚正,为官清廉,从不与人为伍,至今仍孑然一身。今日这场宴席,他破格前来,
只是……罢了……”
梁昔今的心间也微颤了一下。或者,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刻骨铭心的爱情,如清风,如朗月,如湖心的涟漪,如平静的秋水。
一直在。
恳请苍天息妒意,莫教情深成陌路;愿求命运展慈心,且许爱侣共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