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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脏跌落悬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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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刚过,远日境石堡难得被稀薄却明亮的阳光笼罩,但这短暂的暖意很快被一股冰冷的恐慌彻底驱散。
管家里西尔脸色比远日境的雪还要苍白,他步履虽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走进了凯厄斯元帅处理军务的房间。
这位服侍了阿利乌斯殿下八年的老人,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却依旧泄露了深藏的惊惶:“凯厄斯元帅,阿里乌斯殿下……不在房内。窗户洞开,守卫……守卫声称未曾见殿下离开。”
他陈述着事实,但那紧抿的嘴角和眼中深沉的忧虑,比任何质疑都更有分量。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守卫森严的石堡里,于光天化日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简直是对常理的颠覆!
凯厄斯猛地从堆积如山的边境布防图前抬起头,鹰隼般的眼眸瞬间锐利如出鞘的利刃,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他昨夜才亲自加强了守卫。“什么时候发现的?凯索何在?”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冰坨砸在石板上,带着山雨欲来的绝对威压。
“就在刚才,午餐时分。”艾略特管家声音低沉,“凯索骑士……他就在门外值守,一如往常。”他没有说凯索失职,但这句话本身已足够沉重。
凯厄斯霍然起身,披风带起一阵凛冽的劲风。“搜!”命令简洁、冰冷,不容置疑,“封锁石堡所有出入口!卫队立刻向外辐射搜索!”
整个石堡瞬间被肃杀的气氛冻结。卫兵们盔甲碰撞,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在古老的石壁间回荡。
凯厄斯亲自带队,他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周身散发着冻彻骨髓的低气压和绝对的掌控力。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门外如同石雕般静立的凯索。没有咆哮,但那无声的审视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感:“凯索骑士,殿下在你值守时消失,你有何解释?”话语冰冷,直指核心。
凯索灰冷的眼眸迎上凯厄斯的目光,里面没有任何辩解,只有深不见底的凝重和一丝被强行压抑的……焦灼?他微微垂首,声音如金石相击,带着护卫失职的沉重:“属下失职,甘领责罚。当务之急,是找到殿下。”
凯厄斯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阿利乌斯的房间。窗户洞开,正午的阳光刺眼地照射进来,将窗下那片平整的绿茵草地照得纤毫毕现。
一个“无魔者”如何从这里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疑问如同冰冷的毒刺,扎在凯厄斯心头,更是对他统御力的无声嘲讽。
时间在焦灼的搜寻中一点点流逝。明亮的阳光透过高窗,却驱不散石堡内弥漫的、令人窒息的寒意。没有踪迹,没有任何线索。
阿利乌斯仿佛被远日境的阳光彻底吞噬。凯厄斯的心沉入冰冷的谷底,焦虑、被愚弄的愤怒与对帝国继承人的深沉担忧交织着,沉重的压力几乎化为实质。
直到日头开始西斜,阳光染上了一层铁锈般的暗红,一个满身尘土的士兵才冲回报:“元……元帅!山鹰崖!山鹰崖顶……有人影!”
山鹰崖!那险峻的孤峰在斜阳下拉出狰狞的长影。
凯厄斯眼中寒光爆射,没有丝毫犹豫:“带路!”
面色凝重的凯索、忧心如焚的管家里西尔,以最快的速度扑向山鹰崖。攀爬的过程在白昼的余晖下依旧艰难,冰冷的山风如同刀子般呼啸。
当他们终于艰难地攀上崖顶那片相对平坦的背风处时,刺骨的寒风瞬间裹挟了所有人。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阿利乌斯就坐在一块突出崖壁的巨石边缘,背对着他们。单薄的身影在辽阔而荒凉的群山下显得渺小而孤绝,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吞噬。
他身上那件深绿色常服变得破破烂烂,布满了刺目的刮痕和尘土,好几处撕裂开大口子,露出底下同样肮脏的衬里。
他赤着脚,脚踝处几道新鲜的划伤在惨淡的夕阳下格外清晰,渗出的血迹已经凝固变黑。头发被狂风吹得如同乱草,沾满了草屑和灰尘。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双腿悬空在万丈深渊之上,背影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脆弱。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真的只是在……看风景?眺望着远日境在落日熔金下显得更加苍凉、壮阔又死寂的连绵群山。这景象,在白昼将尽的时刻,荒谬得让人心头发紧。
“殿下!”管家里西尔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深切的担忧,被山风撕扯得破碎。
凯厄斯的心在看清那背影的瞬间猛地一缩——是庆幸人还在,随即一股更猛烈的、混杂着荒谬、震怒和难以置信的火焰直冲头顶!跑到这光天化日之下的绝地,就为了看风景?!整个下午!他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凯厄斯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山风,声音恢复了极致的平稳,却比怒吼更令人心悸:“殿下,日落风寒,风景也看够了。该回去了。”
还没有等凯厄斯进一步指示,凯索就如同影子般无声地掠上前。他的动作迅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目标只有一个——将阿利乌斯从悬崖边带离。
他单膝跪在阿利乌斯身侧稍后的位置,挡住了最凛冽的侧风。那双灰冷的眼眸在渐浓的暮色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遮挡地锁定了阿利乌斯的脸。
映入眼帘的阿里乌斯让凯索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猛地一沉。
尘土、干涸的血迹、被风刃割裂的嘴唇、还有那双浅蓝色眼眸深处强行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与某种更深沉的痛楚……这一切都清晰深刻的出现在凯索面前。
“殿下,失礼了。”凯索的声音低沉,比山风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只传入阿利乌斯耳中。他的话语是冰冷的,但伸出的手却蕴藏着截然不同的温度。
他一手极其稳固地托住阿利乌斯的手肘下方,另一手则小心地、带着探查意味地虚扶在他后腰处,避免触碰到可能的伤口。
隔着破烂的衣料,凯索能感觉到掌心下身体的轻微颤抖和异常的冰凉。
阿利乌斯似乎没有力气反抗,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反抗。
当凯索的手接触到他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双空洞的蓝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归于沉寂的茫然。
他被凯索稳稳地托扶起来时,身体虚晃了一下,在渐起的暮色中显得更加摇摇欲坠。
凯索立刻察觉到了他重心的不稳,托着手肘的手臂瞬间灌注了更强的力量,稳稳地承住了他几乎全部的重量,同时虚扶在后腰的手也瞬间变得坚实,形成一个稳固的支撑点,阻止了他任何倾倒的可能。
“……”阿利乌斯似乎想说什么,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近乎叹息的抽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服和带血的脚踝,又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依赖,微微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凯索。
凯索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灰眸却如同寒潭投入了石子,清晰地映出阿利乌斯此刻狼狈凄惶的倒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的关切?
阿利乌斯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瞬的聚焦,随即又迅速涣散开,仿佛被这无声的注视烫到,抑或是无法承受其中蕴含的重量。他别开脸,任由自己像断了线的木偶般靠在凯索身上。
凯索感受到臂弯中身体的轻飘与脆弱,这与他记忆中那个灿烂的少年不相同,也与初见的轻狂张扬不符。
一股混杂着愤怒、心疼的复杂情绪在凯索胸腔里无声地翻涌。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阿利乌斯能更省力地靠着自己,同时确保不会碰到他脚踝的伤口。
他紧紧支撑着阿利乌斯的手臂,几乎是半抱着这个失魂落魄、一身狼狈、在白昼尽头显得无比凄凉脆弱的王子,沉默地、一步步地开始向山下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用自己的身体为阿利乌斯隔开嶙峋的岩石和呼啸的寒风。他微微侧身,将阿利乌斯护在自己与山壁之间,形成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
暮色中,凯索高大的身影仿佛一道沉默的壁垒,将怀中那抹深绿牢牢地守护在内。
凯索仿佛抱着一个沾满尘土的玩偶。阿利乌斯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是混合着尘土、血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玫瑰酒气的复杂气息。
管家和凯厄斯跟在后面。管家看着凯索那小心翼翼的背影,以及王子殿下几乎完全依靠在凯索身上、那褴褛衣衫下在暮色中显得无比单薄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山崖的刺骨寒风似乎并未随着他们回到石堡而消散,反而沉淀在石壁之间,渗入了每个人的骨髓。
楼上房间管家艾略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在阿利乌斯卧室门口响起。
“多米尼克先生!快!殿下伤得不轻!”
仆人们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匆匆进出,艾略特眉头紧锁,守在门边,苍老的脸上写满忧虑。
凯厄斯压抑着怒火的低沉斥责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雷霆般的威压让楼上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卧室内多米尼克医生仔细检查处理着阿利乌斯脚踝和身上的擦伤、划痕。他动作麻利,神色虽凝重却并不慌乱。“里西尔,冷静些。”
他头也不抬地对门口焦虑的里西尔说:
“殿下主要是皮外伤,看着是流了不少血,有点吓人,但筋骨无碍。以我的医术担保,精心调养些时日就能恢复,不会留下任何碍眼的疤痕。”他语气沉稳,带着医生特有的笃定。
看着昏迷的阿利乌斯。里西尔并未完全放心,他走近床边,看着阿利乌斯苍白的面容和裹着纱布的伤处,声音低沉而困惑。
“多米尼克先生,你知道的…殿下今日突然消失,事先毫无征兆。而且这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伤得更重些。”
他指的是阿利乌斯那些“外出锻炼”后偶尔带回来的小伤。
多米尼克处理好最后一处伤口,直起身,拍了拍里西尔的肩膀,宽慰道:“我照料殿下这些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别太担心,让他好好休息吧。”
楼下清晰传来一句凯厄斯饱含怒意和失望的声音猛地拔高,穿透了楼板:“凯索,自告奋勇……”
里西尔和多米尼克对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凯厄斯背对着楼梯,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肩膀紧绷。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走下来的里西尔管家和多米尼克医生。
里西尔深吸一口气,迎上凯厄斯审视的目光,决定说出部分实情以平息这位主帅的怒火和疑虑:
“凯厄斯元帅,请息怒。关于殿下今日外出……其实,殿下一直有独自外出…散步的习惯。”
凯厄斯眉头紧锁,威严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散步?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叫散步?”他的目光扫过艾略特和多米尼克,显然在等待一个更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