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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日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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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日境,王国版图被阳光遗忘的裙裾。
苍白的日光总带着些倦怠的昏黄,吝啬地泼洒在灰岩嶙峋的山脊上,帚石楠与岩高兰的青绿在风中瑟缩。
直到那支队伍踏碎寂静——黄金狮卫队的板甲在稀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流金,甲叶相击的脆响如同移动的堡垒在叩击大地。
皇家骑士团的链甲裙垂落如铁瀑,肃穆得连风都绕着他们走。这簇来自权力中心的光,骤然给这片 "日轮末裔之地" 镀上了久违的威压,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在荒野里投下不容置疑的影子。
凯厄斯的目光如鹰隼掠过灰岩沟壑,最终落在身侧最挺拔的身影上。风声卷着沙砾擦过甲胄,他的声音低沉如锻造炉里的铁砧,字字凿透风幕:"凯索?棘刃?金鬃!"
"在!"
应声出列的骑士身形如淬过火的精钢,肩甲上鎏金荆棘缠绕着鬃毛的纹章在昏光里浮动——那是用珐琅釉彩烧制的家徽,金鬃代表家族与王室的血脉羁绊,荆棘则是历代守护者用伤痕刻下的誓言。链甲与岩石相撞的闷响里,藏着磨砺出的沉稳。
“你的任务,保护殿下。从现在开始,直到他安全踏上日冕宫的金阶,他的安危,高于你的生命。明白吗?”
凯索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磐石般的坚定:“凯索以金鬃之名起誓,荆棘将化为屏障,利刃将粉碎威胁!殿下之安危,即吾命之所系!”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钢铁般的承诺。
凯厄斯缓缓颔首,狮首护面下的目光转向远处那座石堡 —— 堡墙的苔藓里还嵌着前朝箭镞的锈迹。
黄金狮的旗帜在风中展开,咆哮的雄狮图腾在略显暗淡的远日境阳光下,依然闪耀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力量。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将一颗流落于“远日”的种子,带回“日冕”的中心,让黄金玫瑰的根系,重新连接那最丰饶的土壤。
黄金玫瑰终将盛开,即使它曾生长在阳光最稀薄的地方。
凯厄斯抵达远日境玫瑰行宫的刹那,正值夕阳熔金。
恢弘的建筑群披着最后的热烈光芒,那闻名遐迩的、环绕宫殿的如海红玫瑰,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浸入流动的金液,每一片花瓣都闪烁着近乎神圣的华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矜贵的芬芳。
沉重的橡木宫门在他面前吱呀滑开,铜环上的狮首衔环纹在暮色里泛着暗哑的光。并非想象中的仆役成群,只有一位身着深墨绿色、剪裁异常合体制服的中年男人,如同宫殿本身投下的一道沉稳阴影,静候在那里。
他站姿挺拔如松,墨绿色的羊毛料上看不见一丝褶皱,银灰色的头发被发蜡固定得纹丝不乱,仿佛连风都无权吹动分毫。脸上的神情淡得像蒙上了一层薄霜,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刻板的平静。
凯厄斯的目光扫过空旷华丽却略显沉寂的前厅,最终落在这位管家身上。
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清晰地报出名字和目的:“西里尔?玫脉?文西(Cyril Rosavein Vincy) ,凯厄斯?狮刃?奥瑞利亚斯,接阿利乌斯殿下回到皇城”
管家——西里尔·玫脉·文西——在凯厄斯话音落下的瞬间,便以一个无可挑剔的微小角度躬身行礼。
平稳得如同深潭静水毫无波澜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黄昏的寂静:“凯厄斯主帅,欢迎您莅临玫瑰行宫。”他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凯厄斯,继续道“阿利乌斯殿下白日里饮用了不少酒,此刻正在寝殿休息。”
凯厄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映照出一闪而过的失望与不以为然。阿利乌斯殿下……醉酒?无声的评判在他心底迅速成形,带着对这位未曾谋面的王子的轻蔑。
他下意识地将这位“不务正业”的王子与那位光芒万丈的——瑟拉菲娜殿下——进行对比。长公主殿下是何等的明睿、举手投足间尽是令人心折的优雅与威严。
而她的弟弟……管家轻描淡写的“正在休息”,已然在他心中为这位殿下勾勒出一个模糊而负面的轮廓:散漫、放纵。
凯厄斯内心如何翻涌,站在他面前的管家西里尔清晰地捕捉到了凯厄斯眉宇间那细微的变化,以及瞬间沉寂下来的气氛中隐含的不悦。
但这位王族管家的面容依旧沉静如水,眼神专注而稳定。既没有为自己的主人辩解半句,也没有对访客可能的负面情绪表现出丝毫的不安或谄媚。
短暂的沉默在鎏金的空气中蔓延。
凯厄斯在管家西里尔无声的引领下,穿过弥漫着玫瑰与酒香的长廊。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雕刻着繁复玫瑰藤蔓的象牙色大门前。西里尔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应允:“进。”
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陈酿葡萄酒、某种冷冽香料以及玫瑰精油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微醺。黄昏的最后一缕金光透过高大的拱形落地窗斜射而入,为室内镀上一层慵懒的暖橘色。
凯厄斯的视线瞬间被房间中央白色丝绒躺椅上的人影攫住。
凯厄斯心中那因“醉酒休息”而勾勒出的模糊形象,在真正见到这位王子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晃动、破碎,继而重组为一个令他措手不及的印象。
他有着与瑟拉菲娜殿下极为相似的面容轮廓——那是一种近乎神赐的精致与俊美,仿佛是同一块完美玉石雕琢出的两件作品。
然而,气质却截然相反。
如果说瑟拉菲娜是寒光凛冽、无懈可击的钻石,那么阿利乌斯便是……一块被烈酒浸泡过、边缘被岁月或某种东西侵蚀出奇异裂纹的暖玉。
阿利乌斯以一种极其放松、慵懒的姿态深陷在躺椅里。
他穿着件酒红色绸缎衬衫——单侧披风式的设计随意搭在左肩,露出右侧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紧身的剪裁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依旧流畅的身形。
敞开的领口下方,裸露的锁骨中央,皮肤上赫然纹着盛开的、金红交织的玫瑰图案。那纹身在昏黄的光线下栩栩如生,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与他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的金发略显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额前,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颓靡与易碎感的氛围里。空气中弥漫的酒气无声地证实了管家的陈述。
凯厄斯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思绪——那里面有对瑟拉菲娜殿下威严的绝对维护,有对眼前这位王子“不成体统”的强烈不认同。他上前一步,以无可挑剔的礼仪单膝点地,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阿利乌斯殿下,日安。在下凯厄斯?狮刃?奥瑞利亚斯(Caius Lionblade Aurelius),奉瑟拉菲娜殿下之命,前来接您返回黄金玫瑰宫。”双手恭敬地奉上一个密封的、印有黄金玫瑰纹章的牛皮纸包装的盒子,“这是瑟拉菲娜殿下给您的亲笔信。”
听到“瑟拉菲娜殿下”几个字,躺椅上的人似乎才真正聚焦。阿利乌斯缓缓抬起眼帘,那双与瑟拉菲娜极其相似的、颜色却似乎更浅一些的眸子望了过来。
眼神起初有些迷蒙,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但在看清凯厄斯和他手中的信函后,那雾气似乎散开了一瞬,露出底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奇特的、仿佛羽毛拂过心尖的慵懒:“瑟拉菲娜殿下……”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尊贵的称谓,尾音轻飘飘地消散在空气里。
一个极淡、也极飘忽的笑容,目光甚至没有落在信函上,只是轻轻抬了抬拿着酒杯的手,示意凯厄斯放下,“你安排就好。”那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小事,带着全然的信任,却也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漠然与抽离感。
凯厄斯“殿下,为了确保您旅途的绝对安全,瑟拉菲娜殿下特别指派了最精锐的护卫。凯索?棘刃?金鬃(Caeso Spinarosa Goldenmane)将全程负责您的安全,他将脱离狮卫队的常规任务,仅专注于保护您一人。”
随着凯厄斯的话音,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在凯厄斯身后半步的凯索?棘刃?金鬃上前一步。他的出现,瞬间在阿利乌斯那慵懒靡丽的气场中注入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凯索行了一个简洁有力的军礼,动作干脆利落,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感:“凯索?棘刃?金鬃,日安,阿利乌斯殿下。”
阿利乌斯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收回,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凯索身上。他那双迷蒙的浅蓝色眸子在凯索的面容和体魄上停留了片刻。
像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新鲜玩意儿,他苍白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比刚才真切许多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病气和颓靡,如同阴云缝隙中透出的阳光,瞬间点亮了他惊人的美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不设防的魅力。
“哦?”他轻轻晃了晃酒杯,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轻快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扫过,但语气真诚,却又轻飘飘的,仿佛是收到了一束漂亮的玫瑰。潇洒随性,与他苍白病弱的外表形成了令人印象深刻的矛盾统一体。
凯厄斯看着阿利乌斯那突然出现的过于灿烂的笑容和轻描淡写的感谢,又瞥了一眼身边如同磐石般沉默凯索、显然凯索对王子这种态度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至少隐藏了所有想法的,心中那份复杂的不适感再次翻腾起来。
这趟任务,恐怕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