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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我插了盆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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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一睁眼,我就被命运锃亮的脸给晃醒了。
确切说,是铜镜的脸。比我上周在英格兰一个很乡下的地方、叫Newark的一个很大的古董中心里的、一个很小的档口里的98岁老太太、拿出来的stratton珐琅粉盒镜、还要冷峻三分。
不好意思,我是一个见过世面的旅行作家,现在穿1000年前了,游记反正已经是出不成,随笔日记里的我将成为历史潮流中,跨越千年中西合璧第一人。
说实话,我还是有点儿无法接受在环游世界的旅途中一下子就穿越了。
而此刻的小桃红正举着铜镜,一脸认真:“小姐您瞧瞧,眉心这儿略散,怕是昨夜睡得不稳。”
我翻了个身,心说我哪儿是睡得不稳,是穿越穿得动荡啊。
魂穿北宋第三天,讲不出话就算了,一宿都没睡踏实,梦里还在默背北宋年号表,背得我脑壳生烟。
从太祖赵匡胤一路背到你嘉祐爹赵祯,醒了才想起——我是个文盲小姐,背这玩意儿毫无用处。
Ho...hold on 我的家人们,
她刚举着个什么???
是铜镜吗?是吗?是博物馆里典藏的铜镜吗!!!
我一下就坐起来了,小桃红被我吓一跳,铜镜差点摔了。
这一下又把我给吓半呛,赶紧拿过铜镜,这可不能摔啊,这可是正宗的博物馆一件我一件。
我双手捧着它,细细端详:铜镜是圆形的,稍微比掌心大点儿。镜背铸着双凤衔枝的浮雕,周围嵌着密密如鱼麟的纹路,中央是一枚半球形的兽钮,仿佛哪位狻猊大哥从云雾里探出头来说:
“欢迎光临,宋朝验容。”
“就算是每日瞧着,也得感叹姑苏张家的制镜匠当真厉害。”小桃红在旁边轻声道,拿帕子细细擦拭了一把镜面,“听说打磨了整整三十道工,才照得出小姐的一双眼儿。”
低头一看,镜中的我仿佛被一整块黄铜轻轻温柔吞下,只剩下一层柔光涂出来的画像。
才看清这位柳小姐长什么样,有点美颜滤镜+古风妆造的特效感,就当是古版的汤唯在梦里跟我打招呼。
鹅蛋脸,眉形很柔和,小双的杏眼,眼睛微微向上轻挑。小翘鼻配樱桃小嘴,整体属于细长高适配脸。
放现代看属于温婉耐看型。只是我挂着一副刚知道自己穿越进女诫教材的表情,框在镜子里像是还没下载完灵魂的灰色头像。
我盯着镜子陷入哲学式凝视,小桃红突然问:“小姐,这镜子您还记得名字么?”
“嗯?”我抬头。
“老夫人起名叫静观。她说,女子妆前不可急,观己之容,要静。”
我默默地想了一下。
嗯,我现在不光静观自己,还得深观命运、侧观历史、远观现实感崩塌。
这镜子叫静观真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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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的亲妈王夫人叫人来传话,说我今天的任务是学插花。
而且是贵女插花礼仪,由一位嘴角朝下、眉毛自带重力的宫中嬷嬷亲授。
一进来她就念:“《女则》有言,执香如执道,插花亦当敬之。”
贵族女子的插花,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守礼。嬷嬷说,插花是礼,不是艺,是“以枝表德”。
每一枝都能翻出一本《内则》:
主枝要正直,代表家风正;
副枝须有依附,显阴阳和顺;
横枝不宜外伸太远,怕越礼;
花色以素为贵,太艳则轻浮;
香草取清避烈,藤类虽柔却易乱格,不可重用。
我乖巧点头,眼神写着:我人虽在,灵魂已经虔诚地插在土里了。
小桃红站我背后,仿佛个投币小助理,一边递花一边悄悄给我补翻译:“她的意思是,别插歪。”
我想笑,但我没声,毕竟还在失语状态,连咳都咳不响。
嬷嬷又指着一大盆枝叶让我选主材。
我看了一圈,选了根最眼熟的梅枝。
她冷冷开口:“此枝孤傲,非吉选。”
我:“……”
于是我又找了一支看起来朝气的桃花放进去,被她当场拔出来:“此花春意太盛,女子未出阁不宜用。”
我:“………"
好嘛,插枝也要情绪降噪。
随后我又按照她说的角度斜插入瓶,插得战战兢兢,手一抖还歪了。
嬷嬷一声“哎!”我整个肩膀一哆嗦。
她盯着那枝梅,皱眉说:“这叫失位。”
嗯好,我也是。
我现在灵魂都失位了。
她接着训:“主枝若歪,全局皆乱。此插法,市井之俗。”
我眼神飘远,心想:我真的,来自市井的,再具体点,叫浦东新区。
小桃红那边快笑炸了,憋得脸通红。
我用眼神怒瞪她。
她悄悄在我手边递了一颗枣糕:“您先吃点儿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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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捱到午后。
我坐在窗边,一边啃着那块含泪得来的枣糕,一边感慨自己过得像个被文化礼法吊起来晾晒的香肠。
“小姐,今晚王夫人准您出门赏灯!”小桃红一边梳头一边爆料。
我眼神一亮,嘴角差点咧成拱桥。
“不是说贵女不许随便出门嘛?” 我哑里哑气地问道。
“平时是不许,但今天是元宵啊,”她说,“太君念您身子好些了,说走一遭也罢。”
我简直喜极而泣。
穿越四日,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大宋公共空间!
而且是灯节!
这不就是中世纪版的嘉年华吗?
4
傍晚出门,王夫人亲自给我系斗篷。
她动作极慢,每系一根系带都像要拴住我一段命运。
她说:“灯节人杂,你莫乱行。”
又轻声补了一句:“凡出门必谨形,身为礼部之女,所行所止,皆为人所见。”
她语气轻缓,像裁衣时最后一针,既不刺人,也无温柔,只是一种无法挣脱的缝合。
我默默点头,心里却狂跳:我要去看!我要看灯!我要看活人版《清明上河图》!
马车驶出宅门,路边已是人声鼎沸。
铺子门口挂满灯,什么孔明灯、走马灯、酒肆灯、兔儿灯……
连鸡都有专属灯,我看见一个灯笼写着:
“吉鸡如意”
哈哈哈啊哈哈哈。
前面茶馆门口的说书人已经站在高台上讲着《白蛇传前传》,台下一边有姑娘叫好一边拐走了说书的折扇。
更远处还有挑着小担子的香丸摊贩在叫卖,说是“闻得一丸香,梦中可见郎”。
而它隔壁的胡饼摊子飘出热香,有个姑娘一边吃一边哭,朋友在旁边安慰:“算了他不懂你!”
就是,妹子你很好啊别难过!真想隔着马车递个香囊给她。
路的一边是盲人敲鼓唱南词,一边是小孩举着大灯跑满街,头上插着荧草纸花,红得发亮。
小摊贩拿竹签挑糖葫芦,冰糖表面泛出脆光;有戴着面具的说唱人站在铜壶边敲锣念词,专讲春灯绣事。
小孩笑,大人吆喝,香灰乱飞,糖人排长龙。连卖点心的都开始吆喝“夜合酥新鲜出炉,吃一口定情缘!”
元宵节果然是北宋限定恋爱现场。
电视剧一样看都看不过来,我只能扑在车窗边在心里疯狂大喊:
“啊啊啊我真的在北宋!”
小桃红死命拽住我:“小姐您慢点,别让人看出失态!”
我好好观察着这个古老繁华的世界,掏手机拍照的想法已达到峰值,这种感觉想必只有穿越同僚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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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元儿在朱雀桥头等我。她是柳懿之的好友之一,我翻了她俩以前的聊天记录(信件)。
今晚她穿着豆绿色,整个人像一枚糯米灯。
“懿之!你终于来啦!”
我没法回应,只能一个劲儿点头,像拨浪鼓。
她挽住我胳膊,兴致勃勃:“前头有灯谜,我输给了一个三岁小孩,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东风夜放花千树’。”
我们边走边看,一路从狮子灯走到机关木偶灯,再到糖画摊,顾元儿非要买一个狐狸糖给我。
“你嘴不能说,就拿狐狸代表你。”她笑眯眯地说。
我嘴角抽了抽,狐狸?我现在这么端庄典雅的古感女子……
嬉笑打闹着我们在一处临水的影壁前坐下。那墙上映着数百盏花灯投影,湖面灯光摇晃,人群喧腾仿佛世界都软下来了。
她看着湖水说:“你信不信,以后我会嫁给一个我自己挑的人。”
我扭头看她。她眼里亮亮的,“不图家世,不管门第,我就想要一个我看他一眼,他就能笑出来那种。”
我差点在心里鼓掌。宋朝还能讲这种话的女孩子,请让我做你的粉丝!
她又补一句:“当然得长得俊,不然我笑不出来。”
我笑了,全程哑巴式地笑得肩膀在抖。
忽然她停住:“懿之,你看那边。”
我一转头。
人群中,一个青年站在灯棚下,侧脸简直像从书画中走出来。
清俊、挺拔、温润如玉。
他穿一袭湖蓝直裰,立在灯下,低头正看一副机关灯谜。
灯光在他袖口镀上暖金,整个人像从水墨里走出来的。
我有点愣。
顾元儿贼笑:“真是极好的姿色,咱们之前应该没见过。”
我摇头,这种帅哥我见过我还能忘?
他转了个身,眼神朝我们方向一扫。
我迅速把脸埋进狐狸糖后面。
顾元儿忍不住:“你莫慌呀,他又不认得你。”
我想说,不是慌,是……这个人,好像还真的在哪儿见过。
不是我见过,可能是真正的柳懿之见过。
再去看,美男子已不在。顾元儿又拉着我往桥上去,
走着走着一阵风吹来,香灰扑面,我鼻尖一热,眼前竟然忽地一花。
那是一缕什么味道……乳香?梅子灰?有点像小时候过年时点香压惊的气味,
脑袋“嗡”地一下。
我突然想起来:
“嗯,这个香有点熟悉,闻到过。”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我自己吓到了。
我不是这个柳四娘,但我体内仿佛有一个什么,正在悄悄苏醒。
阿碧却在旁边朝我挤眉弄眼,说:“小姐,这味香您不会识得吧?”
我愣住,勉强点了点头。
她憨憨一笑没有再问。
【赵明祈·灯下回头】
赵明祈看着灯谜。
“十五夜月,清辉不语;九曲连灯,影落谁家?”
他没答。
只是抬头,看见灯火后方,一个披粉斗篷的少女突然侧过头,和他撞了一眼。
眼神像灯火碰到冰。
一瞬即逝。
他没再看,只淡淡转身。
掌心那张答题纸却被他无意识地揉皱了。
“……影落谁家。”
他心中重复了一遍,不知是答灯谜,还是答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