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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我醒在北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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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现代少女魂穿千年的卧室观测记录
我醒来时天色灰白。
光线像一枚脱水的梨干,从窗棂缝里歪斜地压过来。
我试图翻个身,结果右手被压在一块砖似的硬枕上,枕套是粗布的,闻起来像晒干的艾草混黄豆皮。
一秒睁眼:
“我天,坠机了吗这是?!我这是睡哪儿了!”
粗布棉被里摸了一通,手机呢?我迫切需要求救一下……
万分惊恐中,一阵铃铛响了。
门帘外探进来一个发髻朝上的小姑娘,脸圆圆,眼亮亮,声音像刚冒出来的豆芽儿:“小姐醒啦?”
我:“你哪位?” 却发现自己好像失声了,说出来的是气音儿,差点笑场。
“奴婢小桃红呀,小姐。”她走近,可可爱爱的一小姑娘,问道:“现在您看清了吧?“
絮絮叨叨,脑瓜子嗡嗡的。
我望着她。沉默。缓缓坐起。感受到一阵文化错位的极致震颤。
她不慌,一边端盆一边道:“小姐您这嗓子可得好好歇着,昨儿王院判说您是风邪入体了。今儿夫人说得歇着,叫奴婢好生服侍。”
她一口一个“奴婢”,我一口一个“小姐是谁”。
我僵硬地躺下,闭上眼。
笑死,我做梦呢,
害,
而且是梦中梦。
咂巴了一下嘴准备继续睡的时候,
想想感觉不太对:
我都意识到做梦了怎么还没醒呢。
我闭着眼,手摸索着。太真实了,连这破被子下的缝线都能数出来。
……没事,不慌。
我去上个厕所不就行了。
梦里只要上厕所能嘘嘘出来,就会醒。这是人类穿梦的黄金法则。
我睁开侧头望了望,咳嗽一声,小丫鬟就凑过身来。
“那个……小桃红啊,”我尽量自然地说着悄悄话,“我想……如厕。”
她愣了下,随即像听见口令似的利落点头,放下帕子:“小姐这边请。”
她把我半扶半拖到床尾屏风后,动作熟稔地搬开一只陶制圆腹净桶,边上放着铜勺、香灰盘,还有一根细长木杖样的挑帘杆。
“奴婢今早刚添了丁香皮,桶也是新换的。”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拉起帘子给我挡上,“您请。”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陶桶,脑子一片空白。
……我刚才以为她要带我出去上厕所。
我以为得穿院过廊、走小道、蹲个什么古代坑。
没想到,我的厕所就在房间,离我枕头两米。
还带香味。
我木然坐下,动作像是给命运磕了个头。
然后,我撒尿了。
陶桶回音真切,香灰升温。空气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现实感。
我那一刻忽然明白了:
——我不是在做梦。
——我在一个未知朝代,真实地,撒了一泡确认身份的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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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小桃红轻声问:“小姐好了没?”
我回了一句:“……嗯。”
语气像刚签完卖身契。
回来躺下时,我整个人仿佛被端走了灵魂,只剩下躯壳盖着被子。
小桃红递来热帕子,我没说话,只望着天花板,心里还回想着厕所给我的小震撼:
早知道这玩意儿就在床尾,我何必走得那么庄严。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到底是穿越到哪儿了。
想着又坐起身,咽了一下口水,手舞足蹈地斟酌着开口,道:“小桃红,你来府上几年了?”
“奴婢是小姐十岁时选入府中的,算起来有七年了。“
OK,这是哪里先不提,在这儿我已成功年轻10岁。
原本27岁,是个全球旅居的旅行作家。熬了一宿刚坐上伦敦飞上海的航班,问空姐要了两杯香槟,躺下就到这儿了。
我假装着头疼,又费力一问:“哎~今夕是何年啊?”实在不敢多说话,声音像个吉他一直在滑弦。
小桃红扑哧一笑,说道 “您今儿讲话太逗了,现如今是嘉祐六年正月十二,您可别又要装傻赖规矩。”
!!?
!!!
我请问呢,嘉祐是什么朝代来着?!
为什么要让一个没学过历史的人穿越古代啊!
“宋……?”我试探着问道。
小桃红歪了歪头,眨了下眼:“送?送什么?”
我摇头,乱七八糟地一个手在另一个手给她写字比划。
“噢噢噢,小姐是说国号?大宋嘉祐……您嗓子都这样了还要考奴婢吗?奴婢还记着您亲手写过‘祐’字挂在香案前头呢!“
宋朝,Yes!
行。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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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慌。这事儿能搞。
毕竟看过那么几个b站某乎历史的讲解,北宋算是我精神上的第……二十家乡。
然而穿进来,真的会慌的。
尤其是我穿越来就哑了,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件石青色襦裙,内里有一层小立领的中衣,袖子绣着淡金线……有一点点漂亮,一点点。
但太勒了,勒得我感觉自己精神和物理双倍窒息。
“……这衣服,太紧了。” 我哑声问。
小桃红笑道:“这是您昨日受凉歇得太早,夫人来看过一趟,叫奴婢别吵醒,就没给您换中单。”
“小姐看看想穿哪件?”她掀开床边一只四方木柜,里头层层叠叠,光袍衫便有二十多件,春水绿的浅绫,也有秋芥黄的织锦,还夹着几套烟灰底、半旧色的素衣。
一旁鞋架也整整齐齐,十二双绣鞋依季节分陈,绣有鸳鸯、折枝花、并蒂莲,各有其香气。还有几件石榴红的半臂与绛紫绫背子。
我一边翻,一边心里冒泡:OK,这不是高级古风民宿,这是真北宋。
随手抽出一件褐底织花对襟,手感粗糙,像我爸公司年会发的环保布袋。
“这布是什么?”我问。
小桃红答:“葛布。”顿一顿,又道,“小姐最爱这件,去年重阳节您穿去爬了小东山。”
我:“我爱?”
她点头真诚:“是啊,小姐当时还说风景不如城中糖坊的墙根儿。”
我沉默。以前这位小姐讲话怪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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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第一天来,拒绝出门。
信息太多,无法加载,很需要时间。
我坐在床边,打开随身小箱。里面有书,有笔,有几颗桂花糖。
书是《礼记·内则》《女论语》《香谱集》,还有一本我未来的梦魇:《女诫》。
我把它们码在床边,像在码一座封建小山。
坐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对着小桃红发问,用最简短的句子开启一场社交型人类的低调侦查:
“你认为咱们府如何?”
“奴婢不敢妄议。老爷可是三品礼部尚书,在朝廷中举足轻重。咱们柳府向来注重礼节的……”
这爹是姓柳的大官儿。
“行,你觉得我名字如何?“
小桃红手上绣帕一放,小心翼翼地答道:
“嗯……‘懿’为美德,‘之’为往也,是太夫人请学士亲拟的,自然是极好的。”
我一愣,连丫鬟的文气都比我高。
“您要不提啊还真很少讲起……”她顿了顿,“大家平日里还是叫您四娘子叫惯了。”
我点点头,假装感叹着:“嗯嗯,想姐姐们~”
小桃红头也没抬,只把手里的绣帕抖两下,口气跟在说昨晚梦话似的:
“可不是,大娘子自从嫁去沈家,年节也难得见一回,奴婢小时候远远瞧过一面,还以为是画上走下来的。”
我正想继续问,结果她抢了句:“二娘子那边,前阵子您不是收了信还说想回一封呢。”
她抬眼看我一眼,嘴角翘了翘:“小姐这会儿可算是想起来啦?”
得嘞,有俩姐姐都常年不在呗,三娘子怎没提呢?
我点点头,歪歪扭扭地问着:“那近日有什么事要做?”
她想了想,一拍脑门儿:“哎呀我这脑子,快元宵节,小姐,咱们能出府啦!”
“元宵节?”我眨眨眼。
“是啊,但不知老太君有没有安排。听说想让您去女学堂呢。小姐身分正统,若能教授小娘子礼仪,那是府里的体面。”
我教别人??
我勉强笑了笑,哈哈,请先让我学会怎么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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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照进来,我百无聊赖,观察窗边。
我发现了这个世界第一个打动我的事物——
一只猫。
猫是奶白的,眼睛半阖,趴在廊柱影子里睡觉。它没有项圈,毛有点脏,但神态高贵。
“小猫儿~”
“是‘稻秧’啊,您说它走路像摇头晃脑的麦子精。”
我看着它:
原主的幽默我不及半分。
半天下来,其实感觉小桃红是有点怕我的,
她嘴上喊“小姐”,心里可能在想“这傻子怎么一早醒来就盯着鞋问布料”。
但她刚跟我说,她很喜欢我,因为我从不打她,她听说有的小姐会让婢女跪整夜。
我没说什么,只笑。
我笑,只是因为突然有点感慨割裂感十足的这一切,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有点恍惚,穿越的感觉也真的不好说,五味杂陈。
我用毛笔偷偷在小纸片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今天的总结:
魂穿北宋·第一日观测报告
-宋人睡硬枕,盖粗布,喜草药香。
-女子着襦裙,内加中衣,束身紧绷,活动不便。
-净桶藏屏后、香灰掺丁香,贵女尊严与排泄共处一室。
-小桃红机敏善察,敬业但嘴碎,现为本朝信源主节点。
-猫仍为高等生物,毛虽脏,魂未灭。
-柳府为礼部三品之家,人员构成暂掌握4/10,内卷气息初现。
就这样,我在北宋的第一天靠观察活了下来。
谁说千年文化穿越需要高光剧情?
我靠苟住不出门 + 小桃红,就实现了信息系统建立。
我变成了柳四娘。
醒在北宋,坐在床边,用一双现代的眼,
看一千年前的衣柜、窗影、和一只猫。
不知道原来的柳四娘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飞机上的我如何了,
但……
慢慢来吧。
等想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规矩,我再决定,
是当个合格小姐,
还是搞点……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