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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缄默守护者 ...

  •   和霍闻住在一个屋檐下对于宋时予来说极其考验意志力,毕竟在溺水的时刻那根浮木就近在咫尺,只要她伸伸手便能抓住他,将他留下。

      有许多次她都已经站到了那个房间门口,却始终无法伸手敲一下门,她在那一刻第一次发自内心深深感谢着那强迫症一样的禁言程序,至少保留了她的一点体面。

      霍闻肯定早已经发现了她手上的伤疤,所以把她房里包括家里任何她能翻找到的地方的尖锐物品都给收走了,连家具的利角都要小心包裹起来。

      宋时予有些想告诉他其实真没到此地步,可惜说出来也让她觉得很难堪,像是坐实了寻死觅活的形象。

      如果她真的那么坚定勇敢地想要寻死就好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宋时予早已发现葛清根本不是什么营养师,她每天有意无意就要整点心灵鸡汤,换着花样玩游戏和她探讨内心世界,宋时予要再发现不了那真是傻了。

      某天晚餐她忍不住和霍闻说:“那个葛老师是个心理医生吧?”

      她难得主动讲话,霍闻也不想骗她:“嗯,准确说是心理治疗师,做的只是心理疗愈,不用当成治病。”

      宋时予语气凉凉道:“不要和我玩这些文字游戏,我不是早说过了吗?不要把我当个病人,我也不用看医生,而且你不觉得我这几天非常好吗?我可以回学校了。”

      霍闻拒绝:“葛医生每天都在对你的情况做评估,她没有告诉我你的情况已经恢复。”

      “我对我自己的情况还能不了解吗?”

      霍闻非常冷静地一一罗列:“葛医生说我不在的时候你的一日三餐进食量非常少,我没回来的那两个晚上她有特意留意过你到凌晨四点还没有入睡,而你白天嗜睡的情况就是夜里睡眠不足导致的,你的生物钟已经颠倒了过来,看电视的时候会走神,读一个小时的书只能读五页,这是注意力无法集中的表现,时予,你还需要修养。”

      宋时予幽幽开口:“那是因为在这里我吃不下,睡不着,自然好不了。”

      “这里?”霍闻故意抬眼看了一下,“那你喜欢哪里?我买下来,一个地方你不喜欢,就换另一个,换到你能吃得下,睡得着。”

      “你!”宋时予真的要被霍闻气得无话可说。

      “还是说你不满意现在的阿姨和葛医生,我也可以换。”

      又开始拿捏她的软肋了,宋时予不会希望自己的一句话就让别人丢掉工作。

      “行行行,我养,我好好修养。”宋时予直接放下筷子头也不回上了楼。

      她和霍闻现在的状态就是互相对彼此都没辙,相处方式日渐诡异。

      他们话越发少,因为宋时予的回避交流,也因为霍闻认为多说多错,尽量在避免惹她不开心。

      但事情也没有往宋时予期待的方向发展,霍闻虽沉默但他做的事情却一件不少,对她的关怀照顾丝毫不减。

      自上次的拼贴画游戏后葛清大概已经向霍闻汇报了宋时予对时尚杂志感兴趣的事,某天他下班时带着厚厚一摞时尚杂志回来,年刊、月刊、特别刊,整齐码放好送进宋时予的房间,堆在贵妃榻旁边的地上,而后还有杂志社会定时往家里寄周刊,霍闻每天从邮箱取出,端正摆在餐桌上,等宋时予下楼时就会看见,上面还会放上一颗小小的巧克力,每天换着不同口味。

      宋时予走过去将巧克力捏在指尖,拧着眉头看厨房里霍闻的背影。

      缄默的、深沉的、像一棵不开口的树。

      巧克力第一次出现,源于宋时予吃不惯中药的苦味,她似乎从小就比常人对苦味更敏感,哪怕吃苦瓜也会止不住反胃,在孩子时期她唯一“任性”的权利就是对苦味食物的挑食,后来大概是神经麻木,她其实已经能忍受了——除了中药。

      前段时间霍闻通过葛医生知晓了她例假延迟,十分上心,她不愿意出门去医院,他就找了位中医上门来诊脉,中医的诊断是肝郁血瘀气血亏损,得长期调理,霍闻就每天按时给她煮药、喂药,哪怕步骤非常繁琐也丝毫不敷衍。

      家里苦涩中药味没断过,连闻一下宋时予都觉得胃酸在翻江倒海时刻准备返流。

      但她不说,也不想浪费,被霍闻用小勺喂药实在煎熬,无论心理生理,宋时予干脆心一横端过来一饮而尽,没两秒就忍不住冲进卫生间吐了个干净。

      于是下一次霍闻还是坚持小勺喂给她,并把一颗巧克力塞进她嘴里,浓郁的甜味化开,将苦味掩盖。

      宋时予撩起眼皮看面前的人,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也不说什么好听的话,甚至还有些心虚似地避开她的眼神。

      她想到好几次下楼看见霍闻煎药的时候笔记本就放在一边开着会,他站在冒白气的药罐前给上司做汇报,丝毫不影响他专业的发挥,可惜一面对她时这种自信就会烟消云散,话少之又少。

      这种相处的方式让宋时予倍感煎熬和难受,这里明明是霍闻的家,他白天上班已经很累,晚上在家里也要过得那么处处谨小慎微。

      他在公司肯定不是个会跟同事打成一片的人,自从宋时予住进家里除了工作加班以外就没见他和其他朋友一起约着出门放松的,一下了班他就回家来守着,真跟家里住了个悍妻管着似的。

      从前宋时予是那个唯一能让他轻松下来的人,霍闻会在她面前说那些从不会和别人讲的话,会笑,会逗她,会和她一起做一些无意义的小事情,随性松弛,温和柔软。

      但如今宋时予多半已经成为了甚至超越霍平骁的,让他最紧绷的存在。

      宋时予很久没见他笑过了。

      梦里那个人还在持续说着:“我会陪你永远溺在这片海洋里。”

      他也会时不时念出那句咒语,目光虔诚、悲切、哀愁。

      宋时予从梦里醒过来的一刻真实想过这到底只是梦还是她真的接收到了霍闻在夜里祈求的信号,他或许是期盼宋时予早日康复,或许是期盼他们能回到之前那样。

      可是宋时予什么都不能给他……

      在白天里互不交流、沉默交锋的两人又要在夜里用这样的方式自我消磨,只是隔着一条走廊和两扇木门,他们却像两块隔着天堑的磁铁,既跨不过去也离散不了。

      宋时予也在思考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她始终不得不去担忧她的松懈会带来的无尽苦果。

      她也无法放手。

      她的状态被这些繁琐的情绪纠缠着,在这个死循环中绕圈子,时好时坏,怎样都无法恢复过来。

      差的时候她就一动不动在床上躺一天,不吃饭,不交流,也不闭眼。

      葛清会一直在她身边开解她,宋时予只是在心中逐字逐句反驳回去。

      等晚上霍闻回来了就接替葛清的工作坐在一边陪着她,他不会说那么多宏大的道理,也不会说什么明天是十分美好的,只是会偶尔会讲讲之前的事情。

      那天霍闻问她:“看烟花的时候,看星星的时候,你想想那个时候,你是开心的对吗?”

      宋时予也在心中想,霍闻也是开心的对吗?

      可他再讲出来时,语气为何那么怅然?

      花房里的花开得很好,阳光和雨水逐渐充盈起来后阿姨也会把天窗打开让它们接触自然。

      宋时予很好奇,她以为阿姨的职责只是做饭,没想到对于绿植的培育也有一定的了解,她安静跟着阿姨后面看她浇花,每种花浇多少水,怎么浇水,这都是有区别的。

      阿姨一一给她介绍,宋时予听得认真。

      葛清发现比起那些小游戏宋时予对这些花更感兴趣,她于是提议或许可以试试插花。

      宋时予没学过专业的插花,而且这里面的植物万一都是霍闻或者霍夫人的宝贝,剪了岂不失礼。

      谁知葛清得知她的忧虑之后即刻就给霍闻打了电话请示,宋时予都来不及阻止。

      葛清说:“宋小姐非常想要插花。”

      宋时予心说我哪有“非常”……

      葛清开了免提,宋时予听见霍闻说:“没事,花房都是她的,她自己做主就好,剪坏了再买。”

      她之前从未进过花房,也没有照料过这些花草,没成想此刻花房竟然都易了主,成为了她的所有物。

      宋时予心口微麻,看了眼葛清,回避开她颇具深意的笑容。

      阿姨说过里面有几株是非常名贵的品种,买不买另说,连培育都很费功夫,她在心中记下不去碰它们,只是小心地摘一些普通品种的花花草草。

      阿姨也参与进了插花的活动,家里一时变得非常热闹。

      过了一阵有人敲门,阿姨放下手里的花草在围裙上擦擦手:“是先生回来了吗?”

      阿姨去开了门,门外却不是霍闻,阿姨问了声:“您是?”

      “我帮小闻送点东西过来。”

      宋时予听见那个女声觉得有些熟悉,她手上拿着一枝花走过去,一眼看见了外面站着的漂亮女人,她身上还是穿着一件非常优雅的裙子,今天换成了宝蓝色。

      “您是霍闻的姐姐。”宋时予赶紧说,“霍小姐,快请进来。”

      宋时予见着来人十分局促尴尬,毕竟她在人家亲弟弟家里,霍闻甚至还请了两个人照顾着她,客卧为她专门布置,花房也送给她,俨然把她当主人的样子,这怎么看都不合适。

      霍闻的姐姐对她歪歪头,笑说:“谢谢。”

      她让人从外面搬了一个大盒子进来,宋时予眼神有些好奇,可没开口问,紧挨着阿姨站在一起,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霍闻的姐姐反而先行解释:“这是小闻的天文望远镜,他最近没时间回家去取,我正好给他捎来。”

      宋时予想起什么,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阿姨回到里面给客人泡茶,独留宋时予一个人在这里面对着霍闻的姐姐,她更加局促。

      她不知道霍闻的姐姐对她是怎样的看法和态度,虽然她比霍平骁看起来要谦和得多,但在宋时予想来多半也只是礼节上的表现而已。

      “你叫时予吧?”

      “嗯。”宋时予点点头,报上全名,“宋时予。”

      女人笑了一下:“我就跟小闻一样叫你时予了,我叫霍馨,你也可以跟小闻一样叫我姐姐。”

      宋时予有点反应不过来,她乖乖叫了一声:“霍馨姐。”

      霍馨笑着垂了垂眼:“听小闻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带了些燕窝过来,待会儿叫阿姨蒸一碗。”

      宋时予更反应不过来了,声音有些惶惶不安:“不用的……我挺好的,谢谢霍馨姐关心。”

      霍馨又笑了,主动挽住宋时予的手凑近她,温柔说:“不用跟我客气,也不要觉得拘束,我是站在小闻这边的。”

      她在委婉表达自己的态度,和霍平骁不一样,她是认可霍闻和宋时予的,但宋时予听进心中却有些苦涩,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谁人的认可,而是她本人出了问题。

      霍馨注意到宋时予手上拿着的花,问她:“你在插花吗?”

      宋时予回过神点点头,就那么顺嘴问了:“您要一起吗?”

      “好呀。”

      宋时予又带着霍馨去花房里剪了几支,霍馨走过缤纷的花丛给她介绍说哪些是霍闻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买回来的,给大宅里送了一份,也给霍馨送了一份。

      宋时予很惊讶:“所以……霍闻喜欢花吗?我一直以为花房是霍夫人打理的。”

      霍馨回过头问:“你见过我妈了?”

      宋时予摇摇头:“没有,但听霍闻说起过。”

      霍馨点点头,嘴角挂着笑意:“确实是我妈最初执意给他设计的这个花房,小闻可能是觉得空着也是空着,一开始没怎么管,后来时不时也会添点花花草草的,不过他肯定不会来打理,大宅那边花园的花匠定期会来做养护,平时浇浇花松松土的阿姨也会做。”

      宋时予若有所思点点头。

      霍馨继续道:“从毕业回来之后小闻很多时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边,家里空空旷旷的没什么人气,有些花花草草陪着也好,虽然花草不会开口说话,但至少是充满生机的。”

      “不过现在家里人气更多了。”霍馨看看宋时予,意有所指,“他会很开心的。”

      开心吗?

      宋时予没敢抬眼回视霍馨,她可能还不知道现在家里虽然多了她这个大活人,气压却更低了。

      霍馨要留下吃晚饭,霍闻提前打过招呼晚上有应酬,阿姨于是早早开始准备晚餐。

      霍馨和宋时予两人则跟着葛清一起插花,偶尔也做一些思维上的小测试什么的,可能是觉得新奇,霍馨要比宋时予有兴趣得多。

      宋时予在色系统一上大概有什么执着,插花用得也几乎是饱和度不高的颜色,不复杂,但是高低错落很有艺术美感。

      霍馨十分喜欢,频频称赞,宋时予于是把自己插的那一束送给了霍馨,作为交换霍馨也把自己插的送给宋时予。

      宋时予这段时间跟着葛清玩那些心理学测试的小游戏多多少少有了点感悟,她也忍不住从一捧花开始分析起霍馨的心里世界。

      霍馨喜欢饱和度高的颜色从日常穿着就能体现,她大概学过一些插花艺术,最终作品的搭配有一定的规律和讲究。

      最不同之处在于她喜欢极其繁复拥挤的感觉,小花们各个脑袋贴脑袋挨在一起,花束最终紧贴形成一个大致的球状,没有哪一枝尤其突出。

      她的内心世界很丰富也很饱和,她有很多想法和追求,但只停留在了“想”的层次,这些想法簇拥在一起和平共处着,形成一种没有重点也没有棱角的平衡。

      另外她好像很缺乏安全感,外围的那些小花周围有规律地加入了尤加利叶和绿色桔梗花苞,人的潜意识里通常会把绿植看作一种守卫,霍馨的花束周围就站满了守卫,不让中间那些娇嫩的花朵留一点单独面对外部的“危险空隙”。

      宋时予有些好奇,为什么堂堂霍家大小姐会那么缺乏安全感,又那么中庸含蓄,也是因为霍闻所说的那个原因吗?

      小时候父母很少在家,在霍家大宅那个称得上是个庄园的地方,对那么小的孩子来说无疑是孤岛一般的存在,所以童年缺乏父母的陪伴,而且缺乏陪伴不说家里还有个极其强势的父亲,似乎也说得通。

      宋时予忍不住想那霍闻呢?在一个环境中长大的两个孩子多少都会有些相似,女孩子心思会更加细腻,霍闻虽是男孩也不乏敏锐,那他也会缺乏安全感吗?

      可是他似乎更习惯独处,就像霍馨说的,第一次来到半山别墅宋时予也有同样的感觉,这个家该有的东西都有,可没有生活气息,有些冷淡。

      不过那也可能不是习惯,而是那些叫作“责任”的东西压在他身上,所以他必须要学会沉默着承受。

      宋时予看了会儿霍馨的花,想起来应该把它拿到自己房间里去,正好霍馨去二楼的露台打电话了,宋时予就抱着花束上了三楼。

      她把花束放到梳妆台前替换掉之前那一束,无意间透过开着缝隙的窗户听见了楼下讲电话的声音。

      宋时予没去过二楼,那里好像是霍闻的健身房,那个小露台她也没去过,因此并不知道原来露台的方向和她房间的窗户迎着同一面。

      她无意偷听,但霍馨的话好像和霍闻有关。

      “他和爸爸经常有些矛盾,您别担心,过段时间就好了。”

      “嗯?再过半个月就回来了?好啊我到时候去机场接您。”

      “纪念品就不用了,我们就盼着您回来呢。”

      “我们都好啊……啊?您知道了?小闻说的吗?嗯……这件事情有些复杂,不过小闻确实很喜欢那个女孩。”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那么了解,不过……妈,我说了您别着急也别担心,现在的情况都挺好的,前天爸爸好像知道了那个女孩生病的事情,嗯,对,我猜应该是老王和爸爸说的,那天听说才出门不久,老王又调了头开车送他去学校接的人……”

      “前天我不在家,是阿姨告诉我的,爸爸很生气,说要小闻和她断掉,不然就要把她送到……嗯,精神病医院,小闻和爸爸吵了架,大概就说……”

      霍馨有些难开口,顿了一下说:“……如果爸爸这样做的话,他就对外宣告自己有精神问题,让爸爸也把他送进去好了。”

      宋时予的手一松,花束掉在地上,将花瓣砸碎开来。

      竹编的小篮子滚到了房门口,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也没有引起楼下人的注意。

      “是的,爸爸也就是那么一说而已,我已经见过她了,没什么的,只是情绪有些低落,您知道在当代社会抑郁症很普遍,如果您见过她也会明白的,她是个非常温和的女孩,不需要太担心。”

      “您说的对,我想您回来的话如果能劝劝爸爸,小闻也会轻松很多,他现在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我看得出来他挺累的。”

      “好的,那提前祝您演出顺利,等您回来。”

      外面的世界归于安静,宋时予只听得见一阵又一阵呼啸的风声,吹得她的眼睛和心脏都干燥发涩,在风中升腾的液体最终都凝成了泪水,滴在碎裂的花叶之上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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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国庆前正常日更,国庆假期(1-8号)煮包要出门,所以在3号、5号、7号更新三章,收假后继续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