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不对等关系 ...
-
第二天早上霍闻来敲门的时候宋时予想睁眼但睁不开，毫无意外她昨晚还是入睡得十分艰难，但在这个房间里她对着周围一切陈设就无法放任自己痛苦发泄，尽管并没有人看得见，可她会从心底里产生羞耻，似乎她那种坠底的丑态是在玷污这一切。
她只好把自己关进卫生间，后半夜才出来缩进被褥里不动了。
她听见门外霍闻说什么人已经来了，他要去上班什么的，宋时予没有力气回答他，一秒钟后又昏睡过去。
再醒过来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宋时予拖着昏沉的身体推开房门，有人听见动静后在楼下叫了一声：“小姐，您起来了？”
宋时予脚步一顿，有一刻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
楼梯响起脚步声，宋时予见着一个相对年轻的女性走上来，又问她：“宋小姐，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和刚刚的声音不是同一个人，要更年轻一些，宋时予想起昨天霍闻说过他不在的时候家里会有两个人照顾她，当然准确来说还是包括了监视她，从眼前这位的穿着上宋时予推测她应该是霍闻说的营养师。
宋时予不知道营养师在家里的具体工作是干什么，还包括关心她的睡眠状况吗？
她说：“还可以……”
营养师挂着一种亲善但又很职业的笑容：“那就好，您现在可以下楼吃饭了。”
宋时予有点不习惯，跟着她下楼的时候问：“我怎么称呼您？”
“我姓葛，葛清。”
宋时予点点头：“那我叫你葛老师吧。”
葛清十分随和：“都可以的，不过我听说宋小姐才是真正的宋老师。”
“还在上学，算不上老师。”
“以后也会是的。”
宋时予笑笑，没有更多的话说了。
阿姨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早午餐，其实宋时予真的没什么胃口，但葛清和阿姨守在一边她实在不想在外人面前露出那种无欲无求的非正常疲态，而且这怎么说都是阿姨一个上午的劳动成果，她于是还是在餐桌前坐下来。
“一起坐下来吃吧。”
阿姨忙说：“没事的小姐，我们吃过的。”
也是，这会儿都快要一点了，宋时予有些不好意思：“我起太晚了……”
“怎么会？”接话的是葛清，“生活嘛就随性一些，如果偶尔想赖床也是很正常的，不用给自己设定太多条条框框，不过三餐时间最好规律一些有利于身体健康，或许我们之后可以把用餐时间整体往后调一调？”
宋时予挂着一抹很浅的笑容，被葛清一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无意之中接受了一大碗心灵鸡汤。
她只随便夹了几筷子又回到房间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盯着窗外发呆，觉得一切都好无聊。
这时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门，宋时予回过头说了句“请进”，葛清抱着厚厚一堆什么东西步入，宋时予一看花花绿绿的外壳竟然是一摞杂志。
“我可以坐下吗？”葛清看了看床铺面前的一把椅子问宋时予。
这还是昨天霍闻端过来的，宋时予晚饭没有胃口，霍闻就坐在这里要喂她吃，宋时予没办法只好接过来，霍闻就坐这儿充当一个监工，愣是监督着她把食物吃完了。
“随意就好，我没什么讲究。”
“好的。”葛清在椅子上坐下，杂志就放在腿上，仔细看最上层还摆着两张硬卡纸和剪刀胶水什么的。
葛清笑着问她：“有兴趣一起做一个手工吗？听说你很在行，当然如果实在不愿意的话我们就看一会儿杂志，这里什么类型都有一些，消磨消磨时间。”
宋时予真的很怀疑霍闻把她的所有信息都做了份简历汇总给了葛清，不然葛清怎么会既知晓她是宋老师又知晓她会做手工。
宋时予感觉很疑惑，一个营养师需要把她了解得那么透彻吗？
反正她也没什么事情干，葛清那么和善她也不好意思拒绝，索性跟着她做起了手工。
两人一起坐到地毯上，葛清把工具都铺在地上，告诉她可以在这些杂志里随意选取她喜欢的元素剪切下来拼贴到卡纸上，最后组成一副作品。
听起来很像小学时候的手工课，宋时予眼睛扫视过去，顺手就抓起一本时尚杂志开始翻阅，葛清则选了一本生活周刊。
两个人一开始都在安静看书，时不时拿起剪刀和胶水，日头逐渐偏西，暖橘色的光从落地窗洒进卧室。
一个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最后两副拼贴画摆在一起的时候宋时予从中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葛清的那一幅图片和文字元素按照固定比例分布排列，看起来十分规整，井井有条。
但她的这一幅就略显得凌乱，排列不固定，组合不固定，分布不固定，有些图片文字还要歪着贴。
葛清首先赞叹：“你做的很好看，嗯……怎么说呢？就是一眼看上去让人觉得很舒服。”
她研究了片刻，发现了其中关窍：“色彩，你偏向于运用同色系冷色，乍一眼看上去大范围都是蓝色系的，色彩的统一在视觉上很和谐，仔细看的话其中还有很小范围的暖色，但占比不多，几乎都是红色，你可以给我讲讲你的构思吗？”
“没有什么构思，就……”宋时予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葛清问：“自然而然？”
宋时予点点头。
“那为什么会选取红色？如果换成橘色或者黄色呢？”
“就没那么好看了。”
“好看？”
“嗯。”宋时予说，“我喜欢强烈的正红色。”
“那为什么不用正红色做主色，蓝色做辅色呢？”
宋时予低头看着拼贴画思索了一下：“大范围的红色好像会让人不那么舒服，如果是蓝色的话，看起来会安静很多。”
“安静。”葛清笑着点点头，“很有意思。”
她又欣赏了一会儿宋时予的作品，她这一下午看的书很杂，在拼贴画上似乎也更注重图形的组合，葛清着重浏览过其中为数不多的文字内容，竟然全都是来自时尚杂志，有讲品牌创始人传记及发展史的，有科普面料和基础设计风格的，也有评析今年春夏时装秀场的。
葛清默默记下，并问宋时予：“你喜欢服装吗？”
“服装是一个人身上最直接最显而易见的审美体现，大概没人会不喜欢漂亮的衣服吧。”宋时予回答。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宋时予的眼神很明显陷入了思考中，葛清想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就跟她多聊了几句，本以为宋时予平日里也对服装有一定的研究了解，宋时予却摇摇头：“恰好是因为遇见了一个从未深入了解过的领域，所以仔细读下来发现在显而易见的审美体现背后原来还隐藏着这么多人文历史乃至科学技术方面的知识，还挺吸引人的。”
甚至还能按照色系区别将这些融入她自己的拼贴画中，葛清感叹：“你很有艺术造诣，平时可以多多进行这方面的学习探索。”
这次宋时予没再回答，只是抿着唇。
对艺术敏感往往也意味着内心丰富细腻，对世界的感知力也是极其敏锐的，葛清察觉到到宋时予突如其来的低沉，便不再继续这个有关服装的话题，转而注意到拼贴画右下角一只很小的花豹图片，在这幅蓝色为主红色为辅的作品中很容易忽略掉这个角落，她又问宋时予是从哪里看到的这只花豹。
“一篇讲述非洲野生动物的文章。”
“上面只讲了花豹吗？”
“还有狮子、犀牛、大象、斑马、长颈鹿什么的。”
葛清充满好奇：“花豹在你心中的形象是什么样的？”
“独行、敏捷、喜欢隐藏、跑得很快……”宋时予有点累了，靠着床沿思考了一下，“是一个美丽又危险的狩猎者。”
“狩猎者？”葛清点头，“是的，狩猎者往往很强大。”
宋时予抬了抬眼，又垂了下去。
葛清和宋时予探讨两人的剪贴画，一直到天色有些昏暗，楼下响起汽车的声音，宋时予听见大门打开阿姨说了句：“先生回来了？”
葛清显然也听见了，她主动结束了这场手工活动，把两幅拼贴画都交给宋时予：“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今天的手工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从一幅作品之中所读取的信息，每个人在表达的时候会存在很多差异，解读的时候也会存在差异，这种差异值得我们细思和探究，当然最主要的是在这个活动中你获得了一个充实的下午。”
这倒是……充实得宋时予现在有点犯困。
葛清将杂志合上重新整理成为一摞：“这是一个很好的表达自我和了解彼此的活动，有时候我们无法直截了当地说出一些话语，那不妨试试这种方式。”
宋时予不明所以，但不妨碍她点点头，直到葛清说：“如果有时间的话你和先生也可以尝试一下的，这个游戏有助于增进感情。”
“啊？”宋时予呆呆地发出疑问。
葛清只是笑笑，抱着杂志起身：“好了，我该下班了，明天见。”
宋时予听得见楼下葛清和阿姨给霍闻打过招呼以后都下班了，而后又听见一串输入密码的声音。
那不是解锁，是门内的锁定程序，霍闻从里面也将大门锁上了，不用想都知道密码肯定和开门的不是同一个。
何必呢……
明明都吃准了宋时予的性格拿出欠条的事作为要挟了，就算是大门敞着宋时予都不会跨出去一步，现在又做这种多余的举动。
宋时予靠着床沿瘫坐在地板上，眼睛直愣愣盯着衣柜上的木质花纹。
楼下做菜的声音响了一阵，霍闻在准备晚餐，过了一阵他喊道：“时予，吃饭了。”
宋时予还是没有动，上午那顿午餐感觉都没有消化完成，虽然她只吃了一点点。
霍闻又喊了一遍，宋时予干脆偏头靠着床沿闭起眼睛。
“你不想下来的话我就端上来了。”
宋时予一瞬间睁开眼，她真的不想做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朽烂在床上连饭都要送到房间。
她只好爬起身来，视线在房里绕了一圈也没看见拖鞋去哪里了，干脆也不穿了，赤着脚就出了房门下楼。
霍闻从厨房里端出了一个碟子，看了看宋时予：“来吃……”
他的声音顿住，显然看见了宋时予赤着的脚，什么也没说直接几步上去把宋时予轻松抱起移到了餐椅上，宋时予还没来得及反应霍闻又从玄关的鞋柜里取了一双新的居家鞋给她穿上。
这双只是普通款式，待客用的那种。
宋时予垂眼看见了霍闻脚上浅灰色的居家鞋，上面是一只大猫的图案，和她遗落在房间里的那双是一套。
霍闻重新洗了手把剩下的菜都端出来，两份酱香茄子盖饭配着两个炒菜和一个汤菜，都是春季时令的蔬菜，颜色脆嫩油亮，霍闻做菜的水平确实有很显著的提升。
“你去我学校了？”
宋时予主动说话霍闻还有些意外：“嗯，找那位魏同学帮忙带的。”
“魏卓川……”宋时予想起什么，问他，“所以那天是怎么回事，魏卓川为什么会和辅导员说你是我哥哥？”
霍闻解释：“那天我在门口看见他抱着你冲出来要打车，我上去问他做什么他说你昏迷了，但校医务室都满员了，校医建议他直接上医院去，我说把你交给我就可以，他还挺防备的，我就只好说我是你的哥哥。”
宋时予表情一言难尽：“他就这么轻易相信了？”
“那到没有，我把我的证件给他看，给他留了联系方式又押上了一块表。”
“他怎么不直接跟你一道去医院？”
“我没让。”
宋时予：“……”
她安静扒拉了两口饭，忽然说道：“我觉得你应该仔细核算一下我进医院花掉的那些钱，哦对还有请阿姨和营养师的花销，以及——别忘了这顿饭，你只说之前的欠条一笔勾销，这些还是要另算的，我不喜欢欠着别人。”
“宋时予。”霍闻很少会直呼她的全名，听得出现在语气在极力压抑着一股气，表面上还得表现得风平浪静，“我昨天说错话了，不该提欠条的事情，我只希望你能养好身体，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现在让我出去。”
霍闻吃饭的动作一顿，不再说话，沉默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
宋时予平静说：“你知道的，我讨厌受制于他人，我也明白我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能力悬殊，我现在只问你，如果你对我真的在乎，那就让我出去，如果你不让我离开，好，那欠条的事情我会一直记得，以后我们做不成朋友，只是债务关系，现在你选择吧。”
霍闻抬眼看她，有些疲惫的神色透露出来，这是宋时予想要的效果，却也止不住心脏发紧，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她是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好起来，即使现在短暂沉溺于霍闻的温柔也只是解一时之需，借由一段感情来逃避现实对她和霍闻都不公平。
况且喜欢也只是喜欢，这和爱情是有区别的，连爱情都会有被磨平和消散的一日，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在面对挫折时总显得脆弱不堪，宋时予从来就不相信有什么感情真的能恒久强大到足够撼动这个现实。
虽然霍闻目前总是温和退让，可宋时予反而最怕这种温和，从宋方和的身上她就明白了，随着感情的消磨渐渐的温和就会演变成某种回避，回避是残忍的，它让李兰茹变得更加歇斯底里、面目全非。
而宋时予不想走上那样的道路，她不想沉溺其中无法脱身，不想以自己的病态和偏执捆绑霍闻，消磨他的感情，然后在某一天让自己也变得面目全非。
就算霍闻现在对她上了头，真心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可她不需要霍闻搭上自己的感情来陪她熬那个她都看不到的头。
而且她太明白一旦他们之间真的产生更多盘根错节的联系，她毫无疑问将会是那个处于弱势和被动地位的人，毕竟霍闻有那么背景深远财力雄厚的家庭，有能力和自己的事业，而宋时予只是一个都没有步入社会的学生，他能站上宋时予站不上的高山，看宋时予看不到的天地，他们并不平等。
霍闻对她有兴趣的时候可以不惜一切将她圈在身边，那他失去兴趣的那一天呢？
世界上情浓时视若珍宝，情淡时弃如敝履的故事多如牛毛，这种令人唏嘘的悲剧每一天都在上演，虽然宋时予并不会把现在的霍闻想作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但她也不会天真地去赌人性。
纵使目前他们身在同一个屋檐下，可也再回不到过去那种纯粹状态，霍闻最好对她失望，然后失去兴趣，从此以后别再为她牵挂。
但在此之前，宋时予必须要捏着那个主动权。
最终他说：“吃饭吧。”
他此刻还是不愿意放手的，宋时予在心中沉沉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