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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飞鸟回还 ...

  •   霍闻被送往医院洗胃,之后因为麻醉作用一直在昏睡,宋时予安静守在他身边,看他脸色被折腾得发白。

      夜里寂静,霍闻偶尔不安分的呓语尤为明显,宋时予凑近了听,听见他一声一声都是在唤自己的名字。

      指节滑过他的侧颊,无意识的人似被什么力量吸引,蹭着枕头一直往她皮肤上挨。

      或许他是在做一个遥远的梦,也或许是在挂念着她,无论哪一种,宋时予都配合着呼唤句句有回应。

      后半夜他就安静了很多,宋时予坐在塑料椅子上隐匿于一片黑暗中也没合过眼,只盯着一个方向。

      大约清晨时分侯峥来过一个电话,宋时予想了想替霍闻接了,把这事简单和侯峥说了下。

      她不明其中隐情,也拿不准该怎么做,毕竟这么长时间过去被下药的食物恐怕早就被销毁了,而且昨天电话里两人还提过工程项目,宋时予怀疑他们可能是在工程上动了什么手脚。

      如今事情不仅仅是下药这么简单,后面还隐藏着更加盘根错节的阴谋算计,冒然报了警反而打草惊蛇,霍闻现在昏睡着,宋时予便询问了一下侯峥的看法,无论如何侯峥是霍闻最好的朋友,工程上的事情也要比她了解。

      侯峥那边听完吓了一跳,嚷嚷着咒骂:“我真是操了,齐殊这个要死的玩意,霍闻现在怎么样?”

      宋时予看了看病床上安静阖着眼的人:“还没醒,不过昨天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是清醒的,药量应该不大,现在就等化验结果出来确定是什么药。”

      “那就好……现在麻烦就麻烦在我们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他们下的药。”

      “我有通话录音。”

      侯峥一惊:“你什么时候……”

      “当时我听他们语气不对劲就开始录了,虽然他们说的话也不明了,云里雾里的,但至少录到了和下药还有那个女人有关的字眼。”

      “天,还得是你机警,这可是帮了大忙了。”

      “下药和做局诬陷的事情倒是能被证明,但关于他们提到的工程……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去查查。”

      “这你别担心,我这就和于小磊讲,他做事稳妥,其他等霍闻醒了再一起合计合计。”

      “好的。”

      “这次还好你在。”侯峥语气里都是一阵后怕,“我现在立刻出发过来,还辛苦宋小姐照顾他一下。”

      “应该的。”

      电话刚挂掉化验结果也紧接着出来了,宋时予站在病房外面听医生讲,越听脸色越沉。

      “氯月安酉同?”

      “是的,医疗上常作麻醉剂使用,因其具有成瘾性,已经被列入国家一类精神管制药品,但使用不当的话就会成为一种毒品,也就是俗称的‘K/粉/’。”

      宋时予沉沉呼吸了一下,医生赶紧安抚她:“不过化验结果来看霍先生的摄入量不多,您别太担心。”

      “谢谢。”宋时予感觉胸腔里心脏突突乱撞,却好似一个漏气的水泵无法把血液输送到身体末端,手脚一阵阵发冷。

      “对了医生,那……之后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因为摄入不多,其余残留的也能够被身体代谢掉,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影响,如果后期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及时就医。”

      宋时予脑袋麻木着点点头,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就开始搜索氯/胺/酮,里面提到过量摄入氯/胺/酮可能会导致的种种副作用中有一种是分离性幻觉,其表现和精神分裂症类似,宋时予看着这个词条变得尤为焦虑烦闷,忍不住想如果昨天那些人下的药是更大剂量怎么办……

      病房里传来一声沙哑的“时予”,宋时予赶紧站起身快步走进去,见到病床上的人已经坐起了身。

      她手上拎着报告单,严肃的表情也还没来得及收回去,霍闻看在眼里,反倒笑着问她:“结果出来了?怎么样?”

      “没什么。”

      “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没关系。”

      宋时予接了点温水先给他喝了,嘴上还是说:“真没什么。”

      霍闻不信,亲自抽走了报告单,看完眨了眨眼:“还真是,那你怎么这么严肃?”

      宋时予一阵来气:“你知道氯/胺/酮是什么吗?要是昨天他们没轻没重下多了会导致什么后果?”

      宋时予说话的时候声音非常生硬,还伴随着抑制不住的胸腔起伏,霍闻伸出手把她拉到床沿坐下:“我现在好好的啊。”

      “那我还要谢谢他们吗?”

      霍闻笑了笑:“别气了,无论怎么说好在没有更坏的结果。”

      宋时予抬眼看他,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另外有些你当时不知道的情况要和你说一下。”

      她把电话的内容还有自己的猜测都给霍闻讲了,又拿出录音来放给他听。

      “就是这样了,工程那边的事情于小磊已经在调查了,侯总也正从海市赶过来。”

      霍闻听完后表情并没有宋时予想象中的凝重,就和她说:“我知道了,后续交给我处理。”

      也只能这样,宋时予点点头,又听霍闻讲:“处理结果会和你汇报。”

      宋时予顿了顿,不太甘心:“昨天那两个人是铁定逃脱不掉的,但齐殊……霍闻,我知道你们之间不管私下再怎么硬碰硬,只要家族利益还放在那里你始终是不会在明面上撕破脸狠狠整他,但这也太不公平了。”

      霍闻安抚她:“总之他永远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了,公不公平的不存在我和他之间。”

      宋时予无法接受,反问他:“难道这就叫‘狗咬了你一口你也不能反咬狗一口’的精神吗?”

      她的气轻易消不了,霍闻拉着她手保证:“这次的账肯定是会和他算的。”

      宋时予说:“我知道,他这人没什么经营管理的本事,那小破公司只要你想就可以挤兑得他开不下去,但这在本质上有什么用处?他开倒一个公司还可以开下一个,总之都是齐家弄给他玩的,大不了他不开公司了还能继续当养尊处优的少爷,无论怎么都不算对他真正的惩罚,况且这和他对你所做过的事情也不对等,他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也只有他这种下三滥的人做得出来。”

      霍闻笑问:“那你觉得呢?”

      宋时予顿了下,叹息说:“算了,挺暴力的,不说了。”

      霍闻点点头:“懂了。”

      宋时予冷静了下,语气回暖:“刚刚我说的话你就听听算了,都是气头上的想法,这世界哪来什么绝对的公平?”

      霍闻从始至终表情都是带笑的,听了她这句话后说:“世界上确实没有绝对的公平,我不和他计较也不仅仅是什么家族利益的,只是不想把本该做正事的时间用来和他玩这些无聊的游戏,他是闲着没事干,但我很忙,我花时间和他周旋吃亏的不还是我吗?我们早就不站在一个水平线上了,我还得往上走,但他永远只能在那里,和他谈公平岂不是自降水准?不过这次的事情涉及到了工程项目,小打小闹我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纲上线的我也肯定不会姑息,放心吧。”

      “话是挺有道理的,但他总这么恶心人,跟个苍蝇一样。”

      霍闻被宋时予的比喻逗乐,说:“那你是不知道上学的时候我揍他揍得多狠。”

      宋时予还挺惊奇的:“真的?”

      霍闻想起学生时代的事也觉得自己怪幼稚的,但也对这种幼稚十分坦然:“那时候毕竟只是学生,我有的是时间收拾他。”

      “我还以为你上学时候也是行端坐正克己躬行的模范学生,嗯……大概还挺高冷的。”

      “这是你自己吧?”

      “我?”宋时予摇摇头,“记不清了,但应该不是的,我说过的吧,实际上我从来不是大家眼里表面上的样子,所以一旦我表现出不符合‘人设’的地方,大家的滤镜就会被打碎。”

      “那他们真是没品。”霍闻很遗憾地摇摇头,“宋时予的每一面都很可爱,根本不需要什么滤镜。”

      宋时予被哽了一下,这人之前还挺小心翼翼的,最近就跟突然开了什么窍一样,一套一套的,她无语说:“你最近是不是刷到什么奇怪的帖子了,好土哦霍总。”

      霍闻一怔,低着头闷声笑。

      医生来检查了下霍闻身体上没什么问题就可以走了,宋时予看看时间差不多,和霍闻一起又去李兰茹病房看看。

      她本来是叫霍闻先回去休息的,霍闻拒绝了,一路跟着她,又在医院陪李兰茹吃完了午饭,还好李兰茹这几天养病也吃得清淡,宋时予带着霍闻蹭了一顿粥。

      李兰茹看他俩脸色一个比一个差又给他们一起撵走了,邓叔笑呵呵将他们送出去,说道:“我请了几天假在这里陪着呢,你们别担心,该休息休息,这几天熬的看着都瘦了圈,下午就别来了,乐心放了学你们在家吃饭,别折腾了。”

      每次宋时予来只要邓叔在李兰茹和他总是有说有笑的,宋时予观察了一阵,看着李兰茹真诚的笑容心里也高兴,既然人家俩人相处得甜蜜蜜的他们在这里杵着反而跟打扰似的。

      “辛苦你了邓叔,我们明天又过来。”

      “哪里的话,我不辛苦的,主要是看你妈妈遭了通罪,怪心疼的,你们别担心啊,就在家好好歇歇,乐心上着学家里也不能没有人管着。”

      “行,那我们先走了。”

      离家的路程本来不远,挂念着霍闻的身体宋时予还是打了个车,从病房出来她就一副沉思的样子,霍闻等了好半天,终于听她开口讲:“其实想想,就算是我爸在世的时候或许也不会说一句‘心疼你妈妈遭了通罪’这样的话,他确实是个很朴实的人,似乎样样都好,唯独感情上木讷得很。”

      霍闻偏头看她,静静听她讲。

      “但要说他不懂浪漫么,一个热爱文学的人怎么会不浪漫呢?他最喜欢的一本《流萤集》连自己做的注解都可以单独装订成一册了,也是因此爱上了收集蝴蝶,他之前老和我说他收集的不是蝴蝶美丽的躯壳,而是它们短暂存活的证据,他本就是个浪漫的人,懂得思考,有细腻的内心,在我很小的时候他甚至还可以即兴作诗,可是他不爱我妈妈,所以在他们俩的生活里他从不浪漫。”

      “‘合适’大概就是最能概括他们俩关系的词语,除此之外没有更深刻的感情,以前我也会想为什么我妈明明已经得到了一个她梦想的和谐圆满的家庭却还是不能满足,大概就是因为她和我爸虽然是凑在一起取暖的两个人,却并不能用心去感知对方的冷暖。”

      李兰茹在这“圆满”之中的缺憾宋时予在瑞士的六年也曾感悟过,明明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的生活里为什么总索然乏味,宋时予很迷茫。

      “这段时间我看得出来邓叔叔对她很上心,是真的心疼她体谅她,挺好的,无论如何我希望她这一生能体会到真正的爱情。”宋时予想到什么突然笑起来,“她年纪大面皮薄,要是听见这话指定要说我酸死了。”

      宋时予在笑着,霍闻却依稀能看到她眼里细微的水光,无论过去如何,她对于母亲一直有种深沉的爱,她不是善于口头上表达爱意的人,可她每一次对李兰茹的心疼都在诉说着那种爱。

      想起她刚离开的那年,他去林城被李兰茹轰过好几次,直到赴纽约前最后一个中秋,他打算帮宋时予编个谎言,安抚她的母亲。

      他无从得知宋时予的近况,甚至都不能确定她是否还在人世,但他知道宋时予对家人的爱和在意,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他那时骗李兰茹是宋时予来信,托他代为照顾家里。

      没几秒钟,他们就互相看出了彼此的破绽。

      李兰茹拆穿他的谎言,因为他的表情依然是平淡的,这意味着他根本没找到宋时予,所以表现不出丝毫的喜悦。

      而霍闻也在李兰茹几秒钟的目光闪动、眼眶湿红、嘴唇颤抖中看出李兰茹对宋时予的思念。

      宋时予走后李兰茹老了许多,不到半年,白发也多了些,眼睛灰蒙蒙的,可常常要装一副冷漠的样子,她明明也在牵挂自己的女儿,却以为宋时予是在同她赌气,她便也不认输似的同宋时予赌气。

      霍闻那一刻毫无来由的心脏紧缩,她们母女俩都是不善表达的人,以至于中间横亘着千丝万缕的误会没有解开。

      如果宋时予再没机会回来,那她这辈子还没有看到过她的妈妈为她真心实意落下的泪,霍闻替她感到遗憾。

      李兰茹如今也许还在误会宋时予是个不懂事的、任性的孩子,误会她的离家出走是闹脾气,如果她再没机会回来,便也无法解释她这一年所遭受的痛苦,霍闻替她感到疼。

      她从没有向家人诉说过一点点自己的心理疾病,因为她不想李兰茹再把这份重责背负在身上,霍闻本该为她保守秘密,可那一刻疼得他只能实话实说,替宋时予讲出她遭受的一切。

      李兰茹差点哭得背过气去,霍闻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但这是他唯一能弥补宋时予的方式。

      此刻看宋时予眼中的水光,霍闻又想起了当时的那种疼痛感,突然问她:“时予,你刚到瑞士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宋时予一愣,没想到话题跳得这么快,她想了想:“也没什么,一开始就……做些小工艺品卖卖,有时候也画点装饰画,然后到集市上去摆个小摊,东方元素很受外国人的欢迎,销量不错,节日什么的还会去有集会的公园画人体彩绘,能做的也挺多的,然后一边申请学校,没什么特别的。”

      宋时予转过头看他:“你对我在瑞士的生活好像很好奇啊?”

      她还是在笑,霍闻心中发涩,宋时予走的时候病还没完全治愈,这一笔她却从未提过,离开了家乡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也不和家里人联系,就像一株脆弱的小花切掉了自己的根系往外飘,她真的能找到另一片扎根的土壤吗?真的能如她所说这般平平淡淡地生活着吗?

      霍闻不去深入探究那些过去,因为不想刺痛宋时予,大概也不敢听。

      “很辛苦吧?”

      “还好啦,偶尔去苏黎世湖畔的草坪上躺着晒晒太阳也挺不错的。”

      “那你会想家吗?”

      宋时予静了片刻:“肯定是想的。”

      所以在第一次和李兰茹视频的时候差一点就忍不住泪水,只好切了后置给她看自己做的衣服。

      第一眼她就看出来李兰茹苍老了很多,目光倒是柔和不少,柔和得像一种歉疚,那个时候她尽力保持声音的平稳在镜头后面和李兰茹讲话,实际视线都被泪糊成一团。

      那个晚上她还是在思考为什么自己那么脆弱又那么坚硬,脆弱到要狼狈逃离,又坚硬到冷心冷情地随意抛弃,让所有关心自己的人承受莫大的伤害。

      也就是这个想法让她意识到自己依旧没有长大,所以咬着牙又坚持了许多年。

      她想家,想念李兰茹和宋乐心,也在潜意识里想念霍闻,所以她总梦见霍闻,只是梦里的记忆也不完整。

      自我修复的这条路走得很辛苦,宋时予其实从没有过坚定的决心和意志,“向死而生”她只想过前者,却没有敢盼望过后者,即使到了今时今日她也无法说自己完成了修复,只是要比从前成熟了许多,也可能是时间带来的阅历和打磨而已。

      不过她感受到了很多很多的爱意,来自家人也来自霍闻,所以她更加坚定也更加勇敢了。

      宋时予又补充:“不过现在回来了,触手可及,不用再想念了。”

      霍闻立刻伸手过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嗯,触手可及了。”

      宋时予故意甩甩手:“咦,酸死了酸死了。”

      霍闻又用劲握住不让她收回去,宋时予也面皮薄,不敢惊动了前面的司机师傅,就把脸偏朝窗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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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国庆前正常日更,国庆假期(1-8号)煮包要出门,所以在3号、5号、7号更新三章,收假后继续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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