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自由的牢笼 ...
-
宋时予回去那天霍闻说来送她宋时予没让，她是正中午的航班，打个车去也方便，霍闻于是和她早早约定回来时去机场接她。
孟晓竹得除夕当天才放假，宋时予也就没等她了，打算提前回去陪陪李兰茹和宋乐心。
一进门宋时予看脚边大包小包的礼盒放了一地，她把自己手上的也放下，问李兰茹：“妈，这些是谁拿来的？”
李兰茹从厨房里探出一半脑袋来瞅了眼：“小霍啊，昨天才快递来的呢，我想着你今天回来就没收拾了，你待会儿看看有些什么，理理放进柜子里吧。”
宋时予换好拖鞋逛到厨房里：“您和他说我知道了？”
“没有呀。”
宋时予点点头，这位“李奶奶的孙子”前两天还跟她一起吃过饭呢，嘴上问她要不要买点什么给她带回去，宋时予说不用了，其实他早悄悄咪咪寄了一堆过来。
宋时予有些好笑，也不打算拆穿他。
李兰茹还在念叨：“你说说小霍逢年过节都给我们寄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他回礼，每次都白收他的，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这事儿您别操心了，我会回礼的。”
“这怎么一样呢？”
宋时予洗洗手帮李兰茹择菜：“怎么不一样？”
“哎呦，你回他的是你的心意，我也要回他我的心意呀。”
宋时予被李兰茹这话搞得莫名其妙的：“您跟我还算这些？”
“我不是跟你算，那小霍对你好是他喜欢你，可是我们……”
“你们是我的家人，一样的。”
李兰茹还是不太认可，说宋时予：“你也没给小霍个正式的名份，我们怎么好意思老麻烦人家。”
“什么给正式名份的？”宋时予忍俊不禁，“您这话说的我跟个什么似的。”
“我意思说你们俩也没在一起嘛，时予，妈妈也正想问呢，你对小霍是怎么想的？”
宋时予说：“他挺好的……”
李兰茹立刻懂了：“好人卡。”
宋时予眼神惊讶：“您还知道好人卡？”
“我微博也不是白刷的。”
李兰茹也是潮得今时不同往日了，宋时予接着道：“我还没说完呢，我说他挺好的，您也挺喜欢他……我也喜欢他。”
李兰茹手上的动作一顿，惊喜问她：“你们俩好了？”
“没呢，您也知道我……总之慢慢来吧。”
“你这也别太慢，这几年你不在，小霍这孩子真的是挺可怜的。”
“好好，知道了妈。”
宋时予脸上不自觉挂着笑容，心里想她不在的日子里霍闻在李兰茹心里的地位倒是连连升级了，自己喜欢的人被家人认可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也许下一次就可以带霍闻一道回来了。
李兰茹炒了两个菜，宋乐心六点才放学，宋时予饿了，悄悄偷吃了几口。
终于等到宋乐心放学回来了，宋时予从厨房走出去看见他手上也拎着两个礼盒，还怪好奇的：“这怎么？班上有喜欢你的小姑娘？”
宋乐心经不起打趣，耳朵唰就红了：“什么呀，我在楼下遇到邓叔叔，他让我捎的。”
“哪个邓叔叔？”
“就——”
“给我吧。”宋乐心话都没说全，李兰茹往厨房里走出来，“回屋做作业，待会儿要吃饭了。”
“噢。”
李兰茹的表现怪怪的，宋时予又追问李兰茹：“哪个邓叔叔？”
李兰茹看宋时予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毕竟这个年纪了被自家姑娘一打趣面皮就薄起来，说：“哎呦，以前单位的同事。”
“我说呢，这姓氏听着有点耳熟。”宋时予想了一下，“以前听说是结婚前还追您来着吧？”
李兰茹扭扭捏捏说：“追什么，你们年轻人的词语太新鲜了，就是工作上比较照顾我而已。”
“是吗？这会儿不也挺挂着您的？”
李兰茹手上抓着把芹菜，故意往宋时予手臂上轻抽了下：“八卦。”
还知道八卦，宋时予笑出声来，又走回厨房开始煮汤。
李兰茹回到一边洗芹菜，宋时予心里想着以前的那些事。
“小时候就听过您在单位里‘一枝花’的名号。”
李兰茹声音轻轻的，不太好意思，但也夹杂着磨灭不掉的自豪：“都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
“以前您去帮我开家长会，第二天同学都要来和我说‘你妈妈好漂亮呀’，那个时候我也可开心了。”
李兰茹把芹菜杆搓出了嘎吱一声，低笑说：“是吗？”
“嗯。”
宋时予问李兰茹：“妈，如果再来一次，您还愿意当那个‘小白裙’吗？”
“愿意啊。”李兰茹抬起头来，“小白裙多好看啊，厂里再没第二个人穿得比我还好看了。”
“就是啊。”宋时予往锅里开始调味，像是不经意说，“妈，所以不要有太多顾虑，之后的日子只要您开心快活，想怎样过都可以，其他事您不需要操心，还有我呢，现在您就考虑自己，人的一生每个决定落子无悔，未来不是我们可以掌控的，此刻总要为自己活。”
半天没听见回答，宋时予侧身看过去，见李兰茹的肩背微颤了下，又沉下去，带着略微哽咽的声音：“好，你说得对。”
宋时予笑了下，转回头用筷子搅着锅里的菜，李兰茹喊她一声：“时予。”
“嗯？怎么了妈？”
“妈妈是不是一直都没对你说过一句对不起……”
恢复联系以来她们母女之间从未深入谈过这些，甚至关于宋时予的离开李兰茹也没有追问过更多原因，好似都在小心翼翼回避掉这些不愉快的回忆，努力修复彼此之间如履薄冰的关系。
宋时予不甚在意：“我们是母女，有什么对不对得起的？不讲这些，讲了就生分了，家人是这一生中彼此陪伴最长久的，哪会没有些摩擦呢？”
李兰茹忍不住想起宋时予从林城离开前对她吐诉的那段话，再次道歉：“当年我、妈妈我……我不该忽视你的感受一味地向你发泄，我……”
眼见李兰茹情绪开始低迷，宋时予及时安抚她：“您也别太在意我说的那些，我那时年纪小，也忽视了您的感受，在妈妈这个身份之前，你首先是你，理应有自己的情绪，要说也是我做的不好，为了赌那点气这么多年没和家里联系，怪我，这些就不说了，以后我们都好好的……”
李兰茹咬了咬牙，差点没绷住，把头垂得更低了些，让脸侧鬓发垂下挡住一半面容。
她听宋时予声音和缓地说着那些劝慰的话语，看她清瘦的背影，好似看见曾经那个还扎着马尾穿着简单t恤的小女孩。
宋时予刚走的时候李兰茹以为她是和霍闻吵架闹矛盾，没有把这个“走”真当回事，打心底里还在当她是小孩闹脾气，想起宋时予从林城拖着箱子离开的那个半夜，她心里甚至还恼过宋时予当时不听她的话，这会儿吃亏了，也是吃一堑长一智。
但霍闻在楼道里的那三天渐渐让她意识到问题不是那么简单的，直到她知道宋时予生病了……
那时候对抑郁症的研究和解释并不普及，普通大众也不太了解，如若不是霍闻的讲述，李兰茹不会知道宋时予生病时是那么艰难。
他甚至还没有讲全面，霍闻细心周到，哪些可以告诉李兰茹他是有度的，可仅仅知道了一些片面的部分李兰茹都心痛如刀割。
之前宋时予在她身边的日子，她明明都察觉到了宋时予的反常，却没有往深处想过，李兰茹终于开始后悔。
可是宋时予走了，她才意识到了这个“走”的真实意义，她的孩子所遭受的磨难也同时奉还给了她。
在宋时予杳无音讯很久很久后，当她第一次给家里汇了一笔钱，李兰茹看着卡里的余额当场脚一软坐在银行大厅的地板上就哭了。
她不记得那笔钱具体是多少了，在她心中那不是一个数字，也不是钞票，是她的孩子还在世上的讯息。
后来她们渐渐有了通讯，从电话到视频，再一次见到宋时予的脸时李兰茹一眼就看得出她眼神中变了些什么。
她依旧清瘦，还比之前更瘦，是病态的，那双眼睛也是灰的，像冬日的深林里经年不散的浓雾，一抬眼连双眼皮的褶皱都瘦得更深邃了，她看向屏幕，直视着李兰茹，李兰茹却发现她瞳孔是涣散的。
“时予啊……还好吗？”
宋时予在视频里延迟地笑笑：“挺好的。”
李兰茹眼神越过宋时予把她陈设简单的房间浏览了一遍，心里酸楚起来，虽然之前霍闻告诉她宋时予走的时候身上有些钱，可李兰茹不知道具体有多少，够不够她在国外生活，即使够，她也觉得宋时予不会心安理得地使用。
想关心的问题太多，李兰茹生疏又着急地一股脑问了：“在做什么呢？吃饭了吗？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和妈妈说，在外面不要饿着冷着。”
“都好。”宋时予简单的回答概括掉了所有问题，她站起身来举着手机走到旁边，切换成后置相机拍一个人台，给李兰茹说，“最近在做一条裙子。”
李兰茹恍惚想到小时候的宋时予，第一次举着用油画棒完成的作品递给她看，眼睛又圆又亮：“妈妈你看！今天老师夸我画得好呢！”
李兰茹想不起自己当时具体是怎样的反应，但一定没有夸赞过她。
在宋时予再也没了那份和她分享自己成绩的喜悦的此刻，李兰茹才说出了那句迟到了许多年的话：“真好看，你手巧，做什么都像模像样。”
宋时予在屏幕后面轻笑了声，李兰茹突然就不知道还可以讲些什么了，视频里外都变得一片寂静。
即使后来能聊的话多了起来，交流也自然许多，宋时予依然从未提过自己生病的事，从小时候她就不是一个会撒娇示弱来博取关爱的孩子，这种坚强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坚强，她只是不会，不能，也没有底气。
李兰茹也不说自己其实知道，她终于学会做那个小心呵护孩子内心的母亲，她们彼此共同编织着一个漏洞百出的善意的谎言，笼盖住了过去的废墟。
宋时予总在不经意间开导她，李兰茹渐渐能明白她的苦心，每个人或多或少会有一段难以忘却的曾经，宋时予一直在教会她别困在过去，要往前看，要往前走，要在废墟上建起新的高楼，即使明天它也要被摧毁，但此刻是此刻，人的一生中只拥有着此刻，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这个观点明明听起来如此光明积极，李兰茹却读懂了宋时予无法抛掉的执念——人永远无法走出一座坚固的牢笼，只不过能将牢笼变大，多给予自己一些自由。
宋时予转身伸手从放干净碗筷的架子上捞了把汤勺，李兰茹紧张地用袖口蹭了下脸，还好没被看见。
她吸吸鼻子，平复了阵问：“囡囡，冰箱里还有块梅花肉，想怎么吃？”
被叫“囡囡”宋时予还晃了下神，看了眼灶台上的大碗小碗，笑说：“都这么多菜了。”
“今天你回来，得吃点好的。”
“行吧，您决定，我都爱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