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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土方活干成这样,真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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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霞谷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了。
当王大锤那巨大的挖掘麒麟兽“哐当”一声,将沉重的牵引链钩挂上第一辆望不到头的土车时,整个后山仿佛都震动了一下。这动静立刻引来了甲字科众多弟子的侧目和议论。他们御剑悬停于半空,或远远站在山头,看着谷底那个挥汗如雨的巨汉,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好奇,甚至是一丝不屑。
“这…这是做什么?甲字科的地盘,怎容如此粗鄙的土木工程?”一位锦袍弟子皱眉,看着那笨重的土车和沾满泥浆的麒麟兽,语气里带着天然的优越感。
“听说是乙字科那个叫小葵的新生,不知如何说动了院长,竟将甲字科的云霞谷划给了他们!”旁边有人低语,“可他们这是在…挖土?一车一车的?移山填海的术法呢?五鬼搬运呢?哪怕是庚金剑气削山成石也比这快啊!”
“哼,一群泥腿子出身的,懂什么高雅术法?只会用这等下力气的笨办法!白白糟蹋了这云霞谷的灵秀之地!”有人嗤笑。
“我看是哗众取宠!或是院长另有深意?”
“深意?深意就是看他们出丑吧!”
质疑和不解如同山间的薄雾,悄然弥漫。甲字科的精英们习惯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法术神通,对眼前这原始、笨拙、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力量感的劳作方式,本能地感到不适应,甚至排斥。在他们看来,这是对修真之“道”的某种亵渎。
李维的身影偶尔会出现在谷口峭壁的一个临时开凿出的观测洞里。他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下方施工的能量波动和地质应力变化,对于甲字科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有数据:那笨重的土车每一次倾覆带来的地面沉降系数、王大锤偶尔灌注灵力夯实土层引发的局部灵力场微调。他的嘴角偶尔会撇一下,不是因为那些议论,而是因为数据流里某些不够理想的参数。效率?对他来说,王大锤这种看似低效的“接地气”,在某些特殊岩层上,反而比一蹴而就的法力轰击更能保证深层结构的稳定性——这是数据告诉他的冰冷结论。
欧阳雪也曾出现在崖壁更高处,那片被他标记为“剑庐”的危险褶皱区边缘。他白衣胜雪,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庞大的身影在尘土中挥汗如雨。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笨拙的工具,落在那被汗水浸透、筋肉虬结的脊背上。他看到王大锤每一次抡起巨大的石夯,每一次呼喝着指挥土车倾倒,那纯粹、专注、带着某种燃烧般热情的投入,让他清冷的眼底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感知着脚下这片被王大锤一车车泥土夯实的大地。那笨重的劳作方式,竟真的在微妙地抚平着这片空间下方某些躁动不安的余波,比他预想的还要稳定一些。他转身,指尖几道无形剑气射出,悄无声息地刺入峭壁几处裂缝深处,进一步加固了这片区域的骨架。无声的支持,是他唯一的方式。
小葵抱着豆豆,常常坐在谷口附近一块大石头上。她听着那些飘来的议论,眼神复杂。担忧、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她知道院长给的机会有多重,知道“桃源”背后隐藏着什么。面对质疑,她不能解释,只能默默承受,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伙伴们身上。她看到李维的专注,看到欧阳雪的无声守护,但此刻,她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尘土飞扬的核心——那个在质疑和不解的漩涡中心,却干得热火朝天的身影。
唯独锤哥不同。
议论?他听不见,也懒得听。
不解?与他何干。
别人眼中笨拙的土车和原始劳作,在他眼中,是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嘿——咻!”
王大锤赤裸着精钢般黝黑的上身,汗水如同小溪般在隆起的肌□□壑中流淌,他双臂肌肉坟起,青筋如龙蛇盘绕,稳稳扶住一辆满载着乌黑湿润泥土的巨大板车。车轮深深陷入刚压实的路基,发出沉闷的呻吟。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处一股浑厚温和的土行灵力涌出,灌注双臂。
“起——!” 一声断喝,声震四野!那沉重如山丘的板车竟被他硬生生抬起一个角度。他不疾不徐地推动着,土车缓缓前行,精准无误地停在规划好的低洼处。车斗猛地向后掀起,如墨的泥土轰然倾泻,带着大地深处的微腥和沉甸甸的分量,溅起一片烟尘。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畅快的笑意纯粹而炽热。
他爱这个!
爱这泥土从板车上翻落时的厚重声响;爱这双脚深陷在刚倾倒的、还带着湿气的新泥里那种踏实感;爱这手臂挥动石夯,一下下将松软的土地砸得严严实实时,那从夯柄传递到全身骨骼肌肉的、令人血脉偾张的反震力道;爱这看着一片坑洼不平的野地,在自己一车车、一锤锤之下,渐渐变得平坦、坚实、有了筋骨和模样的过程!
这不仅仅是建造,这是创造!是赋予一片土地新的生命和意义!比什么狗屁法术神通都更让他热血沸腾!移山倒海的法术?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力量的炫耀和破坏,远不如这双手、这汗水、这原始的土车石夯,一点点塑造出来的根基来得可靠、温暖、充满生机!
他巨大的身影在偌大的云霞谷里显得渺小,却又无比坚定。他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曲,声音洪亮而粗犷,在山谷间回荡。腰带上挂着一串粗糙的、闪烁着土黄色微光的“灵纹挂件”,那是他结合土行法咒的精华和自己多年经验打造的简易法器。这些挂件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不断向地下释放着微弱的探测波纹。他一边干活,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计算、对照着李维给他的地下岩层分布图。哪里需要多加几层夯实,哪里需要避开脆弱的灵力支脉,哪里需要预留出足够深的沟槽以便李维日后铺设他那“盘丝洞”般的能量管路……他心如明镜。
这份旁人眼中的不解和笨拙,源于热爱,更源于一份沉甸甸的“知道”。
那些养伤的日子,枯坐于乙字科小院。旁人只道他皮肉愈合,筋骨复壮。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段时间,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一种源自大地深处的、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寒意”,如同毒蛇的信子,会悄然舔舐他的脚心。那不是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污浊、带着绝望和疯狂的 “空洞感”。它像是在沉睡中不安地扭动,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让他的土行根骨发出无声的警报。那是比任何看得见的敌人更可怕的存在,它潜伏着,酝酿着。
院长将这个任务交给小葵,小葵和伙伴们要在这里建造一个“家”。锤哥不懂什么超级矩阵,不懂什么信息核心,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家,必须扎根在最牢不可破的地基上!必须能抵御那来自深渊的寒意!用最笨的办法,一车土一车土地压,一夯子一夯子地砸,把每一寸土地都夯得如同铁板!这不仅是他的热爱,更是他的职责,是他对那些无形威胁最直接的回应——用最坚实的大地,筑起第一道无声的壁垒!
他弯腰,抓起一把刚倾倒出来、还带着湿气的漆黑泥土,在粗粝的大手中用力攥紧。土块从指缝间挤出,留下深深的凹痕。就在那一瞬间,指尖似乎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震颤 ,不是泥土本身的冰凉湿润,而是一闪而过的、如同深渊叹息般的冰冷滑腻感。锤哥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浓眉紧紧锁起,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扫向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深处。那丝震颤来得突兀,消失得更快,快得如同幻觉。
他沉默了几息,攥着泥土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最终,他只是将那块泥土狠狠砸在地面上,用脚碾入刚压实的土基里,仿佛要将那丝令人不安的“叹息”彻底碾碎、埋葬。
“嘿——咻!” 洪亮的号子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用力,更加坚决。他推动空车,走向下一个取土点。巨大的石夯又一次被高高举起,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落! “砰!!” 沉闷的巨响在谷中回荡,震得远处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尘土飞扬中,那被夯实得如同铁板的地基,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深沉的光泽,在质疑的目光和薄雾般的议论中,沉默地延伸开去,如同一条蜿蜒而倔强的、无声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