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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天枢峰·剑锋上的霜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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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的病房里,弥漫着药草清香和一丝焦糊味(多半是李维某个实验小装置又短路了)。
林小葵正全神贯注地对着李维那块“微电路符箓”较劲,指尖凝聚着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灵力,试图将其“沙雕化”,暴力熊猫趴在她腿上,一只爪子还无意识地按着那张符箓边缘,豆豆眼半眯,像是在监工,又像是在打瞌睡。李维则蹲在一旁,天机盘悬浮在符箓上方,镜片上数据狂闪,嘴里念念有词:“灵纹节点共鸣率67.3%,葵姐,尝试注入时再带点‘狗头蔑视’的情绪!对!就是那种‘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感觉!”
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欧阳雪站在门外,清冷的目光透过门缝,落在房内那有些荒诞又莫名和谐的一幕上。
少女苍白的侧脸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额角甚至因为过度集中精神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那圆滚滚的熊猫灵兽也显得格外严肃。李维则是一副“见证奇迹就在此刻”的狂热科学家模样。
这与天枢峰传来的、字字诛心、冰冷严厉的玉符传讯,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天枢峰·欧阳家主令:
雪儿,风嚎谷之事,惊世骇俗,闻所未闻!引动天雷?邪异灵兽?此等偏门左道,近妖近魔!欧阳家百年清誉,竟因你一时失察,与这等异类纠缠不清而蒙羞!更遑论你因此女受罚降入乙字科,已成天枢峰百年笑柄!速归!即刻闭关,涤清杂念,稳固道心。勿再与林氏女及旁门李维之徒往来,否则,视为悖逆祖训!】
百年清誉…百年笑柄… 欧阳雪的指尖下意识地收拢,冰冷的触感从指节蔓延至心底。
家族长老们震怒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他们看到的只有“邪异”、“污名”、“耻辱”,却看不见风嚎谷泥泞中那决绝引雷的身影,看不见她为救同门近乎自毁根基的勇气,更看不见这只看似凶萌却忠贞护主的奇特灵兽。
“异类”?林小葵…她最多只是废柴得有些离谱,运气也有些诡异,行事更是跳脱得不合常理。
但她身上有一种…天枢峰那些循规蹈矩的子弟们所没有的东西,一种近乎莽撞的赤诚和拼尽一切的韧劲。李维固然痴迷奇技淫巧,但也非奸恶之徒,他的狂热是对未知的纯粹探索。
这“污名”,他欧阳雪认!因为是他实力不济,未能护住师弟师妹周全,该受责罚。
但这“异类”之说,他不认!林小葵所为,绝非邪魔外道!其中必有蹊跷,尤其是她那匪夷所思的能力和沉寂矿洞、风嚎谷的事情……这背后恐怕牵扯甚深。
他需要一个答案。而答案,或许只有回到那座矗立在云端、冰冷而沉重的天枢峰,直面族长和长老院,才能探得一二。他必须回去,亲自解释,也为林小葵正名。
病房内,林小葵因为灵力不稳,手中符箓突然“滋啦”冒出一小股黑烟,她“啊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拍打。暴力熊猫被惊得弹跳起来,茫然四顾。李维则懊恼地抓头发:“灵能回路过载了!散热符文还得改进!葵姐你感觉怎么样?没伤着吧?”
欧阳雪看着里面嘈杂混乱的景象,冰封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又迅速敛去。她重伤未愈,问道试的危机近在眼前,实在不该让她再为这些来自世家高门的龃龉烦忧。
“不必告知她。”欧阳雪心中默念。他悄然合上病房的门,将里面的喧嚣与温暖隔绝。转身,冰雪般的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大步离去,走向学院深处那座象征最高权力的院长殿宇。他将正式向院长递交欧阳家的行文,并简短报备回天枢峰之事。
他未曾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病房内原本对着冒烟符箓发懵的暴力熊猫,突然扭过圆滚滚的脑袋,黑眼圈里的豆豆眼精准地投向了他离去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它用小鼻子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冰冷气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呜,随即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爪子搭在林小葵的手腕上,仿佛那点微弱的暖意才是它唯一需要守护的东西。
天枢峰,并非如名字般指引北斗,而是因其主峰形似一柄直指苍穹的巨剑剑尖,峰顶常年笼罩着不化的玄冰,剑气与寒气交织,凛冽逼人,故而得名。这里是剑修的圣地,也是欧阳世家传承千年的根基所在。
欧阳雪御剑穿过层层云海,越是接近主峰,空气便越是凛冽肃杀。下方连绵的宫殿楼阁并非凡俗的金碧辉煌,而是由一种名为“玄罡石”的深青色巨石垒砌而成,线条冷硬,棱角分明,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与威严。巨大的演武场上,身着统一青色劲装的子弟们正在整齐划一地练剑,剑气破空之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和压抑。
没有欢声笑语,没有随意交谈。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如同这山上的石头,冰冷而专注。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那是传承千年的族规、刻入骨髓的骄傲以及对“正统”近乎苛刻的执着。
这里是力量的象征,是荣耀的殿堂,也是名为“家族”的沉重枷锁。
欧阳雪在主殿外的“砺剑坪”落下。
巨大的广场由无数块刻满剑痕的磨剑石铺就,中心矗立着一块高达十丈的黑色石碑,上面以凌厉的剑气刻着八个大字:“剑心通明,道法自然”。然而这“自然”二字,在天枢峰,早已被扭曲为对“欧阳家剑道正统”的绝对服从。
殿门前,两名气息内敛、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执法堂弟子躬身行礼:“恭迎少主回峰。”声音干涩,不带丝毫温度。
沉重的玄罡石大门无声滑开,一股远比外界更加森冷的寒意扑面而来。大殿内部空旷高远,穹顶镶嵌着发光的寒玉,将下方照得一片清冷惨白。两侧矗立着十几位身着玄色长老袍、气息渊深如海的身影,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剑气,瞬间集中到走进来的欧阳雪身上,带着审视、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大殿尽头,高踞主位的,正是欧阳世家当代族长,欧阳鸿渐。他须发皆白,面容如同刀削斧凿,眼神锐利得能洞穿人心。他一袭简单的玄色长袍,却散发着比整座天枢峰更沉重的威压。
“雪儿。”欧阳鸿渐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冰冷的玉磬敲击在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知错?”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开口便是责问。
欧阳雪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脊背挺直如松,并未行礼,只是平静地抬眸,迎向那令人窒息的目光:“雪回峰,是为陈情,非为请罪。”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凝。几位长老眼中精光爆射,显然没料到一向寡言冷峻的少主竟会如此直接地顶撞族长。
“放肆!”一位面容古板的长老厉声喝道,“风嚎谷之事,引动天雷,惊扰四方!更豢养邪异灵兽,与旁门左道之徒厮混不清!致使我欧阳家清名受损,你更被罚入乙字科这等地方,此等奇耻大辱,还敢说自己无罪?还敢说是‘陈情’?!”
“引动天雷,是为救同门性命于风嚎兽潮,不得已而为之。”欧阳雪的声音依旧冰冷平静,毫无波澜,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至于‘邪异灵兽’,雪亲眼所见,其守护重伤之主,不离不弃,灵性纯粹,温养神魂,与邪异二字相去甚远!所谓‘旁门左道’,乃学院同窗李维,精于灵械奇巧,虽离经叛道,却非奸佞。
风嚎谷之责,在雪实力不济,未能护得周全,甘受学院惩处,此亦是雪之过。然此过,与林小葵其人其能是否‘邪异’,并无关联!”
“强词夺理!”另一位长老怒斥,“那引动雷霆之物,岂是正道?那实体化之兽,岂是《灵兽谱》所载?此等未知异端,潜伏身边,必是隐患!你身为欧阳家少主,剑心本该澄澈如玉,岂能沾染此等污秽不明之物?你滞留乙字科,整日与此等人物为伍,道心岂能无偏?灵根筑基,乃我欧阳家千年根基,岂容半分差池?!”
长老们怒斥之声此起彼伏,仿佛欧阳雪接触林小葵,本身就是一种对欧阳家血统和道统的亵渎。
欧阳鸿渐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
他那双仿佛蕴藏着万载寒冰的眼睛,牢牢锁在欧阳雪身上:“雪儿,你自幼天赋绝伦,剑心通明,乃我欧阳家下一代中兴之望。族中对你寄予厚望,资源倾注,从未有亏。你可知,你被罚入乙字科那一纸通告传开时,各峰世家是如何看待我天枢峰?如何看待我欧阳鸿渐?‘欧阳家麒麟儿,竟与废柴为伍,同受责罚’!此等言论,如同利刃剜心!”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欧阳雪心上:“你是我欧阳鸿渐的儿子,更是天枢峰未来的主人!你的荣辱,便是家族的荣辱!你的道途,便是我欧阳家的未来!岂能因一时意气,因些许妇人之仁,因那微不足道的同门之情,而自毁根基?沾染不明因果?”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即刻起,闭关‘寒□□’,不破金丹境,不得出关!断绝与乙字科林小葵、李维一切往来!此乃族令,不容违逆!”
冰冷的命令,如同最终判决。
欧阳雪站在原地,大殿森冷的寒气似乎要将他血液都冻结。他看着高座上的父亲,看着两侧那些或愤怒或漠然的长老,看着这座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殿堂。
他们眼中只有家族的“清誉”,只有所谓的“正统”,只有他的“天赋”和“未来”,却从未有人问过他一句风嚎谷的生死危机,问过林小葵那几乎燃尽生命的勇气,问过他心中对“道”与“义”的理解。
剑心通明… 通明的,难道就该是这冰冷的族规和刻板的“正统”吗?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和疏离感,如同这殿外终年不化的玄冰,一点点从他心底蔓延开来。他忽然想起了离开学院前,院长那看似浑浊却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欧阳世侄,天枢峰剑道固然凌厉无双,然剑锋过刚易折。真正的‘道法自然’,有时不在峰顶,而在…尘埃之中。去吧,你心中自有答案,只是莫要让霜华,冻住了心。”
答案?他抬眼,目光穿透了冰冷的殿顶,仿佛看到了那座远在尘嚣之下的学院病房里,一张苍白却努力专注的脸,一个抱着冒烟电路板抓狂的技术宅,还有一只护主时凶萌、睡觉时流口水的…熊猫。
寒□□的冰冷死寂,与病房里那生机勃勃(虽然总伴随着爆炸风险)的吵闹混乱,在他心中形成了无比清晰的对比。
“父亲,”欧阳雪终于开口,声音似乎比这天枢峰的玄冰更冷,更平静,“闭关,雪遵命。然,断交之言,恕难从命。林小葵之事,疑点重重,其能非邪异,其心非奸恶。此乃雪亲眼所见,亲身所历。雪之道心,雪自明澈,不劳族中长老费心挂怀。”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等那山呼海啸般的斥责再次响起,转身,径直走向殿外那通往禁地“寒□□”的冰冷石阶。青色衣袂在凛冽的山风中翻飞,背影孤直,如同天枢峰顶那柄永不弯曲的孤寒剑锋。
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大殿,和欧阳鸿渐那骤然阴沉到极点的脸色。
天枢峰的剑,第一次,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异类”,忤逆了它传承千年的“正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