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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糟烂的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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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中,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像针一样扎进暮安的耳膜。她挣扎着睁开眼,屏幕上跳动的“妈”字让她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刚散去的疲惫被一股熟悉的寒意取代。
“喂。”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刻意压着喉间的涩意。
“暮安!发工资了吧?”电话那头的声音裹着麻将牌碰撞的脆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赶紧转五千过来,我跟你张阿姨他们玩牌,输了点,等着翻本呢!”
暮安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记忆里那些被摔在地上的碗筷、带着风声抽过来的藤条,突然和此刻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上个月刚给你转了三千,你又要这么多?”
“你这死丫头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当年她考试没考好时那样尖利,“我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天经地义!是不是翅膀硬了?忘了小时候谁把你拉扯大的?”
“拉扯大?”暮安的声音突然抖起来,那些被锁在衣柜里的旧伤突然破开痂,“是拉扯大我,还是打完牌输了钱,就拿我撒气?我到现在还记得,八岁那年,你因为输了钱,把我新买的书包撕烂了,用衣架抽我后背,骂我是丧门星……”
“你胡说八道什么!”母亲的声音带着慌乱,随即又硬气起来,“那时候不是穷吗?我也是为了你好!赶紧把钱转过来,不然我明天就去你公司闹,让你同事都看看你是怎么对亲妈的!”
“你别去!”暮安的声音瞬间哑了,后背的旧伤像被冰水浇过,泛着密密麻麻的疼。她想起小时候被锁在柴房的黑夜,想起被同学问“你后背怎么青一块紫一块”时的窘迫,喉咙像被堵住一样,“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交了房租只剩几百块生活费,真的没有。”
“放屁!”母亲的声音淬着冰,“你就是不想给!跟你那个死爹一个德行,冷血!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不给,我就去你公司门口堵你,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孝道!”
“妈……”暮安的声音突然软下去,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乞求,“我每天加班到凌晨,眼睛肿得快睁不开,上个月业绩奖金被扣了一半,真的没多余的钱。你别再打麻将了,行不行?”
“你管我!”母亲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哭腔,却像小时候那样,用眼泪做武器,“我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不是让你现在戳我心窝子的!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当初就该把你溺死在尿盆里!”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精准地捅进暮安最软的地方。她猛地挂了电话,手机“啪”地砸在地板上,屏幕裂开一道缝,像她此刻的心。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她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那些被藤条抽过的印记、被冷言冷语冻僵的冬天、被当作情绪垃圾桶的日日夜夜,突然一起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原来有些伤害从来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藏在骨头缝里,等某个相似的瞬间,就钻出来啃噬她的血肉。
她靠着墙滑坐在地,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家居服渗进来,像小时候冬天睡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那样冷。手机还在亮着,屏幕上的裂痕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疤。
明天还要去公司,还要面对月礼,还要强装镇定地核对年会流程。可此刻,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些翻涌的委屈和恐惧,把自己淹没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极了小时候母亲举起藤条时,落在墙上的那道狰狞的光。倦意终于压过了翻涌的情绪,暮安蜷缩在沙发上,意识沉沉坠了下去。
梦里是老房子昏暗的客厅,母亲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手里攥着麻将牌,眼睛却像淬了冰,盯着角落里的她。“考这点分,还有脸吃饭?”藤椅猛地一晃,母亲起身时带起的风里,混着劣质烟草和牌桌上的霉味。下一秒,鸡毛掸子带着风声抽过来,她尖叫着往桌底钻,后背还是结结实实挨了几下,火辣辣地疼。母亲的骂声像冰雹砸下来:“养你不如养条狗,至少狗还会摇尾巴!”
她抱着头哭,眼泪糊了满脸,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小时候的经验告诉她,哭声越大,打得越狠。
突然,场景切换到高中的操场。夕阳把跑道染成金红色,月礼穿着白色运动服冲过终点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抬手抹汗时,露出的脖颈线条干净又利落。她躲在看台后面,手里攥着被捏皱的纸条,上面画着他头像里的那只猫。他转身时,目光似乎扫了过来,她吓得赶紧蹲下,心脏跳得像要炸开。等了很久,偷偷探出头,只看到他和同学勾肩搭背离开的背影,纸条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又回到那个雪天。她站在香樟树下,看着月礼替白衣女人拂去发间的雪。而母亲突然从身后冒出来,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死丫头,让你转钱你不转,倒有闲心在这儿看男人?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她想挣脱,却被母亲拽着往巷子里拖,月礼和那个女人的身影越来越远,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冻得脸颊生疼。
梦里的场景像破碎的玻璃,一片一片扎过来。有母亲把她的奖状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的瞬间,有她在图书馆偷偷描摹月礼侧脸的午后,有母亲拿着她的压岁钱去打麻将的傍晚,有她对着月礼的微信头像发呆到天亮的深夜……
最后定格的,是母亲那张愤怒的脸,和月礼转身时,被风吹起的衣角。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唔……”暮安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
她摸了摸脸颊,全是湿的。分不清是梦里的泪,还是醒后的汗。后背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在提醒她,那些过去,从来都没有真正过去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带着雪后的青灰色。暮安从噩梦中惊醒,浑身的冷汗把家居服都浸湿了,黏在皮肤上,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刚想起身去倒杯水,喉咙里突然涌上一阵尖锐的疼,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头重得像灌了铅。
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脚下却一阵发软,眼前瞬间发黑,差点栽倒在地。好不容易站稳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里一沉——她发烧了。
大概是昨晚哭了太久,又在地板上坐了半宿,被寒气侵了体。
她挪到卧室,找出体温计夹在腋下,躺回床上时,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得厉害。喉咙干得冒火,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了刀片。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是部门群里的消息,提醒今天上午十点要做年会最后的彩排。暮安闭了闭眼,想回复说自己生病了,手指却连点开屏幕的力气都没有。
体温计的蜂鸣声响起,她拿出来看,38度9。
意识渐渐模糊,那些和母亲争执的碎片、梦里的画面、月礼的脸,在眼前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光影。她想打电话请个假,却连拨号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缩在被子里,任由寒意和滚烫的体温在身体里反复拉扯。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隐约能听到楼下环卫工扫地的声音。暮安昏昏沉沉地睡着,又被喉咙的剧痛惊醒,如此反复。她知道自己必须去医院,可挣扎着坐起来,刚走到门口,就一阵天旋地转,扶着墙才勉强没倒下。
冰冷的墙壁贴着滚烫的脸颊,她突然觉得无比无助。小时候生病,母亲只会骂她“麻烦”,从来没给她端过一杯水;长大了,身边更是空无一人。
手机又响了,是林姐打来的。暮安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林姐……我发烧了,今天可能……去不了公司了。”
“发烧了?多少度啊?”林姐的声音带着关切,“怎么这么严重?你一个人在家吗?有没有买药?”
被这几句简单的关心一问,暮安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她咬着唇,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咽下去:“38度多……还没买药,我等下自己去医院看看。年会彩排……麻烦你多盯一下了。”
“你别管彩排了,身体要紧!”林姐在那头叮嘱,“实在不行就打120,别硬撑着。我让前台把你的请假条代签一下,你安心养病。”
挂了电话,暮安靠在门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生病的难受,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关心,竟让她觉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慢慢挪回床上,拉过被子裹紧自己。滚烫的体温让她意识模糊,隐约中,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雪天,月礼和那个白衣女人的身影在眼前晃,母亲的骂声在耳边响。她疲惫地闭上眼,任由自己再次坠入昏沉的睡眠,只觉得这一次,连呼吸都带着疼。
挣扎着从床头柜摸出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她眼睛发疼。手指在通讯录里划了半天,才找到“千禧”的名字,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准通话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千禧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声传过来:“安安?这么早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暮安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了,喉咙里的疼和眼里的酸一起涌上来,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千禧……我好像……发烧了……”
“发烧?多少度?你一个人在家?”千禧的声音瞬间清醒,带着急切,“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总硬撑着!等着,我现在就过去,你把地址发我微信上,别挂电话,跟我说话。”
“嗯……”暮安应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没什么力气说话,就听着千禧在那头絮絮叨叨地骂她不爱惜自己,骂她总把事憋在心里,骂着骂着,语气又软下来,变成了担忧:“你先量个体温,看看有没有退烧药,没有的话我路上买。别害怕,我很快就到。”
“我……我没事……”暮安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像破锣,“就是有点难受……”
“傻瓜,难受就说出来,跟我还逞什么强。”千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安稳的力量,“等着我,啊?”
挂了电话,暮安把手机放在胸口,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眼泪还在掉,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了些。千禧是她高中时唯一的朋友,知道她母亲的事,也知道她偷偷喜欢月礼。这么多年,无论她遇到什么事,千禧总是第一个赶到。
她蜷缩在被子里,感觉身体越来越沉,意识又开始模糊。但这一次,梦里的争吵声好像远了些,耳边只剩下千禧那句“等着我”,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厚重的黑暗。
门锁被转动的声音响起时,暮安正昏昏沉沉地靠在床头,意识像漂在水里的叶子,忽上忽下。千禧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看到她烧得通红的脸,瞬间皱紧了眉。
“你看看你,都烧成这样了还硬撑!”千禧放下手里的药袋,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不行,得去医院。”
暮安想摇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千禧扶着她下床。双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晃悠,全靠千禧半扶半抱地拖着走。穿外套时,拉链蹭到脖子,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又涌了上来。
“别动,我来。”千禧按住她的手,替她拉好拉链,又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裹得严严实实,“忍忍,到了医院就好了。”
打车到医院,千禧跑前跑后地挂号、缴费,扶着她去抽血、做检查。暮安靠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千禧忙碌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涩。高中时,她被母亲打骂后躲在操场角落哭,也是千禧偷偷塞给她一颗糖,说“别理她,以后我罩着你”。这么多年过去,千禧一直都在。
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加上劳累和情绪激动引发的高烧,需要输液。护士扎针时,暮安的手一直在抖,千禧紧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轻声说:“没事,不疼,就一下。”
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滴进血管,手臂渐渐发麻。千禧坐在旁边,给她倒了杯温水,又从包里翻出个苹果,削得干干净净递过来:“吃点东西,有力气才好得快。”
暮安咬了一小口,没什么胃口,却还是慢慢嚼着。千禧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是不是你妈又找你要钱了?”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就知道。”千禧的语气带着气,又心疼,“你也是,跟她置什么气?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把自己气病了划算吗?”
“我就是……忍不住。”暮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打电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打我的样子,心里就像被堵住了,喘不过气。”
千禧握住她的手,拍了拍:“都过去了。以后别跟她硬碰硬,惹不起咱躲得起。钱不够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暮安靠在椅背上,看着输液瓶里缓缓下降的液面,心里那片被冰封的地方,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手背上,带着微弱的暖意。
也许,生活并没有那么糟。至少,她还有千禧。
输到第二瓶液时,她渐渐有了些困意,靠在千禧肩上睡着了。这次没有噩梦,睡得很安稳,像回到了高中时,趴在教室的课桌上,阳光落在脸上,千禧在旁边偷偷给她塞小纸条。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药液滴入输液管的“滴答”声。暮安靠在千禧肩上睡得正沉,被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随安拎着一袋水果站在病床边,脸上带着担忧。
“听说你病了,我刚从公司过来。”随安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千禧替她掖了掖被角,接过话:“还不是她那个妈,又打电话要钱,气得她半夜没睡好,加上受了寒,就烧起来了。”
随安皱了皱眉,没再多说,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暮安:“这是我刚取的,你先拿着。别跟我客气,等你发工资了再还我。”
暮安想推辞,随安却按住了她的手:“拿着吧,看病、交房租都要用钱。你总不能真让自己流落街头。”
千禧也在旁边劝:“拿着吧,随安又不是外人。”
暮安看着信封,指尖有些发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随安和千禧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支撑她在这座城市走下去的底气。
沉默了一会儿,随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忘了告诉你,班长昨天在同学群里说,这周末组织高中同学会,问大家有空没。我看了下名单,你以前班上的好多人都会去,月礼好像也在。”
“月礼?”暮安的心猛地一跳,输液管里的药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她下意识地避开随安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有些发飘,“我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不去?”千禧在旁边戳了戳她,“正好散散心,总比一个人闷着强。再说,都这么多年没见了,去看看也好。”
暮安没说话,只是觉得手心有些发凉。去见月礼吗?以她现在这副样子?还是说,以一个暗恋过他、却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的普通同学的身份?
随安看出了她的犹豫,笑了笑:“不想去也没关系,看你自己。就是觉得,有些过去的人和事,见一见,或许就能放下了。”
放下吗?暮安在心里问自己。她不知道。
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缓缓滴落,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看着那片晃动的光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同学会。月礼。
这两个词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让她原本就不平静的心,又乱了起来。